# 012 这台机器放下去就带不走了

五月三日天还没亮，宁诚在部署界面上看见了一行不讲道理的小字。

部署后不可恢复为运输箱。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

确认。

取消。

没有"先放下试试"，也没有"七天内无理由退货"。

宁诚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热能采矿机的部署箱已经摆在制造节点外。

它看起来甚至不像一台采矿机。

银灰色箱体不到半人高，四角有用于固定和检测的接口。真正的大块材料被拆在旁边十几只标准料箱里，另有本地准备的石料、木炭、排水管和支撑木。部署箱保存的是结构信息、控制核心和暂时无法在山里仿制的精密部件。

它不会凭空长成一台几百上千斤的机器。

沿路每一根能压断扁担的重量，都还得由人背过去。

赫默站在宁诚旁边，逐项核对昨晚从矿点送回的记录。

"北侧台地浅层承载检测通过。排水出口已经清理，吉拉尔要求的新沟完成了一半，能够先导走部署区积水。村里指定的现场见证人仍然同意。越盟护卫和撤离点也已确认。"

她说一项，界面上的对应状态便由灰转白。

"还有什么没确认？"宁诚问。

"长期运行后的地表变化。"

"这个怎么确认？"

"运行以后观察。"赫默回答，"所以它不能列为部署前完成项。"

宁诚盯着那一栏。

系统没有把未知写成安全。

也没有因为存在未知便替他按下取消。

"运输呢？"

范文盛把三块竹牌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段从山谷到隐蔽转运点，只由见过山谷的人搬。第二段由外侧脚夫接手，送到靠近第二个村的接点。第三段换成旧矿附近的人，沿修改过的高路送到矿区。

每段只知道前后一个接点。

外围脚夫不会进入山谷，也不会顺着同一批人一路找到舰体。

"如果第二段的人非要跟到第三段呢？"宁诚问。

范文盛回答得很实际："不给他下一段的竹牌，也不让第三段的人提前出来。东西放下，点清，前一批人拿自己的凭据离开，后一批再来。"

"会耽误多久？"

"顺利的话半日。不顺利，东西就在接点过夜。"

"谁守？"

"越盟出人。公司记下守夜的工。"

朱文晋坐在另一边，没有纠正。

路线保密需要他的岗哨与交通员，公司也因此欠下更多人情和工作账。

宁诚问："要是某一段不来呢？"

"停。"朱文晋说，"不能为了赶时间，让上一段的人走通全程。"

这条回答让宁诚稍微安心了一点。

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计划完全失败。

是计划只差最后一段，于是所有人都觉得破一次规矩不会有事。

"部署授权怎么送到矿点？"范文盛问。

宁诚把界面上的地点锁定给他看。

昨天的检测结果已经写入部署包。机器只会在北侧台地那块完成复核的区域展开。授权完成后，现场的人可以检查条件，可以取消，也可以等待。

不能把它拖到旧台地中央另找一块"看起来更方便"的地方。

最终执行需要三把物理钥片同时插入。

一把交给公司登记的范文盛，一把交给村里指定的现场见证人，最后一把由越盟护卫带队者保管。

三方都在，机器才会进入固定步骤。

这不是让三个人共同拥有公司设备。

任何一方都只能阻止这一次部署，不能改写设备权限，也不能单独启动。

"法国人呢？"宁诚问。

"他们不拿钥片。"赫默说，"他们负责确认地基与排水条件。如果专业条件变化，提出停止，再由持钥的人决定不执行。专业意见与政治许可不能混成同一个按钮。"

莫雷尔若听到，大概又会拿出旧文件。

可他现在还不知道山谷在哪里。

部署参数和材料清单只送到矿区外层，他与吉拉尔不会参与第一段运输。

宁诚又看了一遍确认页面。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放下以后，矿区丢了怎么办？"

没有人马上回答。

朱文晋说："能守就守。不能守，先撤人。"

"机器呢？"

"机器不会走。"

这句话来自吉拉尔的警告，现在听起来比界面更直接。

宁诚吸了一口气，按下确认。

按钮没有发光，也没有响起庄严的提示音。

部署包封存。

三把钥片从终端侧面弹出。

箱体表面的运输锁由白转蓝。

公司在地球上的第一台矿山设备，就这样失去了改去别处的资格。

第一段运输在天亮前开始。

古米背两只标准料箱，盾牌暂时固定在背后。范文盛和四名已经知道山谷位置的越盟人员负责其余材料，部署箱则绑在一副加固过的双人抬架上。

宁诚走到第二道线外送行。

他没有跟去。

矿点与道路已经由真正走过的人复核。自己拖着没有恢复的身体参加全程，只会让队伍多保护一个权限者。部署决定由他承担，不等于每一块石头都必须由他亲手踩一遍。

"到第一接点以后就回来。"赫默对古米说。

古米有些不甘心："后面的路更难搬。"

"所以更不能让沿途所有人看见，你从山谷一路走到矿点。"赫默说，"你的外形、力量和盾牌都太容易被记住。"

古米低头看了看自己。

"古米很难保密吗？"

"非常难。"

"那古米把耳朵压住？"

"不会有帮助。"

古米试着压了一下熊耳，最终还是放弃。

她把料箱背稳，向宁诚挥手："古米送到该停的地方就回来。后面的人要是搬不动，不能怪古米。"

"不怪。"

队伍很快消失在林间。

山谷重新只剩设备低鸣和等待。

中午前，古米独自回来。

她身上的两只料箱已经卸下，反而多背回一副断掉的抬架。

"部署箱没坏。"她先说，"抬架在石坡上裂了。"

宁诚心里一紧："人呢？"

"擦伤一个，赫默可以检查。东西已经放到第一接点，越盟的人在守。"

木料裂开的地方整齐地露出新茬。

它不是被机器压断的。

两名抬箱者在窄坡上步子不一致，前面的人先转，后面的人仍向前。部署箱往外一摆，抬架承受了横向的力。

古米及时托住箱底，才没有让它撞上石头。

"后面没有古米怎么办？"她问。

范文盛不在山谷，朱文晋的留守人员给出办法：不再用两人硬抬。第二段把部署箱固定在短滑架上，平缓处用四人拖，陡坡则铺短木滚动，一次只前进一小段。

速度会慢很多。

人不需要在窄路上同时转身。

"能赶上今天到第二接点吗？"宁诚问。

"不能保证。"

宁诚看向已经封存的部署记录。

按下确认以后，时间便开始变得昂贵。

可他还是说："按新的办法走。不到就守一夜。"

第二段脚夫在下午接到东西。

他们只看见被油布包住的部署箱、标准料箱和一批普通石料工具。没人知道第一段路通向一艘坠毁飞船。

带短刀的女人也在这一段。

她负责的三把锄头还没有付清，却主动把自己那块欠工竹牌挂在腰间。有人问她为什么替一群发不出粮的外来人搬东西，她只回答，公司修好了她那把旧锄。

另外两把还欠着。

所以她既不是替公司作证，也不是替公司遮丑。

她只是要亲眼看这笔账能不能走到矿里，再变成铁回来。

问题出在第一个换人点。

第二段有两名脚夫不愿把东西放下。

他们已经拖过最难的一段，眼看前面道路反而好走，便要求继续跟到矿区。理由也很简单：多走一段，就该多记一段工。

负责接点的越盟人员拒绝。

脚夫认为这是越盟想把后面的工钱留给自己人。

双方没有动枪，却堵在接点上谁也不肯退。

范文盛赶到时，部署箱仍放在地上。

他先检查封条，再把三段竹牌全部摆开。

第二段脚夫的工作到此为止，欠工也只记到这里。第三段人员尚未知道第一接点的位置，如果让前一批人继续走，整条分段便只剩纸上的说法。

"公司怕我们？"一名脚夫问。

范文盛没有否认。

"怕你们知道太多，也怕有人抓住你们以后问出太多。"他通过农文禄提前校好的短句回答，"不是说你们会出卖。是你不知道，就没有东西可以被逼着说。"

这话不好听。

脚夫却比听到"为了安全"更容易接受。

他们要求在自己的竹牌上补一行：不是中途弃工，是公司按分段要求停止。

范文盛照办。

前一批人离开一刻钟后，第三段的人才从另一条路出现。

没有人走通全程。

部署材料在转运点过了一夜。

雨落下来以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负责守夜的人要求把标准料箱搬进棚里，脚夫却不愿再碰那些完全打不开的银灰色箱子。

他们已经知道，锁扣不能乱动。

也正因如此，没人能确认自己背的究竟是普通铁料、会爆炸的火药，还是一件足以让日本人把整村人都抓走的武器。

第二段那名坚持多走一程的脚夫没有离开太远。他听见争执又折回来，问公司既然要他们为货物负责，为什么连货物是什么都不肯说。

范文盛没法用"公司机密"把人打发走。

他自己几天前也只是一个连山谷都进不去的外人。

"里面是机器的材料和支撑件。"他告诉众人，"没有枪，也没有弹药。箱子打开以后，材料会坏，不能在这里给你们看。"

脚夫不信最后一句。

他们见过受潮、发霉和摔碎的货物，没见过只因开箱便失去用途的铁。

守夜的越盟人员也没有替公司保证。

范文盛只好把每只箱子的外部编号、重量和用途一项项读出来，再让所有经手的人检查封条。若明早封条与重量对不上，责任从最后一个完整接手的人开始追；只要两样都没有变化，箱内故障不能算在脚夫头上。

"这还是你们自己写的数字。"脚夫说。

范文盛拿出自己的欠工竹牌。

"所以你们各留一份。"

他把守夜交接也做成可以拼合的竹片。箱号太复杂，便按油布外的绳结和颜色记。一个双结对应部署箱，两个单结对应支撑件，涂灰的绳子只装普通石料工具。

脚夫可以不懂箱内结构。

至少能证明自己接手时有几件、外面是什么样，交出去时又是什么样。

有人又问，日本人若抓住他们，该说什么。

"说你们替人运矿上的工具。"范文盛回答。

"替谁？"

"不知道。"

这不是要求他们编造英雄故事。

分段运输本来就让他们不知道。

脚夫沉默了一阵，最终同意把箱子搬进棚里。他们没有因为拿到竹片便信任公司，只是终于知道，出了问题以后不能由掌握所有文字的人随口把损失推到自己头上。

夜里轮岗时，一名守卫发现油布边缘积水。

所有人被叫醒，把部署箱重新垫高。水没有进入接口，负责那一段的人仍在自己的竹牌上刻下了积水的位置和持续时间。

第二天范文盛抵达矿区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宣布材料完好。

是把这条记录交给吉拉尔和设备自检。

自检确认接口干燥，部署才继续。

五月四日凌晨，第三段运输继续。

夜里下过一阵小雨，短滑架在泥坡上反而比人抬更稳。最难走的地方，人们把标准料箱拆开分次运送，空箱留在接点，材料在矿区重新核对。

一只装支撑件的料箱封条受损。

范文盛没有为了赶部署把它混进去。

箱子被单独放在干燥处，等待公司设备以后重新回收。缺掉的支撑件则由吉拉尔根据现场材料重新调整，少量无法替代的部件从备用箱补入。

这让部署又晚了两个小时。

太阳升到山脊上方时，所有材料终于抵达北侧台地。

莫雷尔和吉拉尔已经等在那里。

新排水沟沿基岩外缘绕开回填层，出口铺了碎石。旧铁轨被切成短段，作为底座受力构件。村里的现场见证人先检查水渠方向，确认施工没有把泥水引向田地。

越盟护卫检查外围道路。

范文盛则逐件核对公司材料。

三方没有互相替代。

缺任何一个，部署都不能开始。

第一把钥片插入时，机器只亮起一格。

第二把插入，定位框出现在北侧台地上。

第三把插入后，界面再次显示那句警告。

部署后不可恢复为运输箱。

现场所有人都能看见。

范文盛没有替另外两人决定。

村里的见证人先走了一遍排水沟，又看向远处田地。越盟带队者则确认撤离道路没有被材料堵住。

两人先后把钥片转到底。

范文盛最后执行。

部署箱底部的四个锚点伸入预留孔位。

银灰色箱壳从中线向两侧展开，内部打印核心开始吞入标准材料。旧铁轨、石料和预制部件按照界面提示一批批送入。

没有一台完整机器从小箱子里变出来。

底座先形成。

接着是炉体、传动结构、隔热外壳和贴近地表矿层的作业头。每一步都伴随沉闷的振动，像有人在山腹外面缓慢敲打一只铁鼓。

莫雷尔一开始还想靠近看接口。

吉拉尔把他拉回安全线。

他们懂地基和旧式机械，不等于看得懂一台正在把自己组装出来的异星设备。

部署持续了大半日。

打印核心最后并入控制部件时，原先的运输箱彻底消失了。

留在台地上的，是一台固定在基岩旁、比所有人预想都更笨重的热能采矿机。

范文盛绕着它走了一圈。

"箱子呢？"村里的见证人问。

"已经是机器的一部分。"他回答。

"要是放错了？"

范文盛看向吉拉尔。

吉拉尔摊开手。

拆。

拆完能拿回去的只是一部分材料，不是原来的部署箱。

试机以前，众人先填入木炭。

热能采矿机没有向山下打洞。

作业头贴着露天浅层矿体展开，通过热和机械作用使表层矿石开裂，再将松动的矿料推入侧面的粗分槽。人仍然要挑出明显废石、装袋、添燃料和清理积渣。

第一次点火失败了。

进气口被运输时留下的防尘封片挡住，火刚起来便闷灭，黑烟从侧缝喷了范文盛一脸。

所有人都往后退。

范文盛站在原地，脸黑得像刚从旧煤窑里出来。

古米不在，没人敢立刻笑。

吉拉尔先发现封片。

他没有碰控制部分，只用钳子取下机械固定件。第二次点火时，炉体内部终于传出稳定的低鸣。

作业头慢慢升温。

红褐色矿层表面先冒出白汽，随后出现细密裂纹。第一块矿石滚入粗分槽时，范文盛忘了擦脸，直接伸手去捡。

"等冷却！"吉拉尔和机器警告几乎同时响起。

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第一轮出料不多。

还混着大量废石。

可那些矿石确实来自地表，不是从旧记录里抄出的数字，也不是法国人多年前带走的样品。

范文盛等温度下降，亲手把第一块装进袋子。

村里的见证人没有欢呼。

他先去看排水。

沟里的水仍然清，台地边缘没有新裂缝。他这才允许机器继续短时运行。

越盟护卫则望向山口外。

机器的声音在林间比预计传得更远。

炉体热气把台地上方的空气烘得微微扭曲，木炭烟虽然不浓，顺风时仍会越过树冠。为了运燃料和矿石，刚清出的高路也留下了比勘察队更明显的脚印。

机器成功工作的一刻，矿点也失去了"只是几个人进去看过"的隐蔽。

"能遮住烟吗？"范文盛问。

吉拉尔说可以改善排烟方向，不能让燃烧完全没有痕迹。

"声音呢？"

莫雷尔回答，除非停机。

没人再说发现矿以后事情就解决了。

现在他们有了一台不能带走的机器，一条需要持续添炭的路，以及一个迟早会被追问声音从哪里来的山头。

傍晚，第一袋经过粗选的矿石离开台地。

它没有沿来路一口气送回山谷。

矿袋先到第三接点，换人；再到第二接点，重新称重和登记；最后由知道山谷位置的核心人员在入夜后接走。

外围运输者只知道矿石送向西南的一处接点。

日军以后即使找到矿点，也只能沿着被分段切断的线索追到某一段山路，不能顺着同一双脚走到飞船残骸。

这不是绝对安全。

只是把一次发现变成多次调查。

矿袋在深夜抵达山谷。

宁诚没有第一时间看矿石。

他先看见三拨等在那里的人。

赫默和制造节点的操作人员等着把铁料送进检测与回收流程，确认能不能补设备。

朱文晋的人带着那支已经交作样品的M1910记录，等公司给出第一批枪弹的时间。

接待线外，带短刀的女人把那块欠工竹牌摆在膝上。她身边还有几个村里来的人，等着看公司答应的两把新锄头究竟是不是一句空话。

第一袋矿只有那么重。

等它的人却已经分成了三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