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1 山里走出来的法国人

"别动！"

法国人喊出这句话时，古米正一只脚踩在废台地边缘。

她听不懂法语。

却听懂了那种人看见重物即将掉下去时才会有的声音。

古米没有回头，也没有把脚收回来。她整个人停在原处，连盾牌都保持着微微离地的姿势。

"博士，"她盯着前方，"古米现在应该往哪边？"

宁诚也不知道。

他在五月一日傍晚赶到旧台地外，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勘察队和两名突然出现的法国人隔着一条浅沟对峙，村里的见证人手里抓着扁担，越盟护卫则把步枪端在胸前。

谁都没有开枪。

距离却近得足以让任何一次推搡变成另一回事。

古米原本只是上前把人分开。她走到废台地边缘时，那个衣衫破旧、胡子长得遮住半张脸的法国人忽然像看见山崩一样大叫起来。

他指着古米脚下，又指向她右后方。

"他说什么？"宁诚问。

农文禄不懂法语。

范文盛倒听懂了几个旧矿上常用的词。他迟疑着说："下面……空的，水，塌。"

另一个法国人会一些生硬的越南语。

他语速很快，反复让所有人退到插着枯枝的那条线以外。农文禄总算拼出意思：古米脚下不是完整山体，是法国人过去回填过的一段废土。昨夜下过雨，下面的旧排水沟可能已经冲空。她若把重量移到前脚，外层会一起滑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古米。

她还维持着半步向前的姿势，额角慢慢冒出汗。

不是因为举盾累。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随便挪错一下，后果可能比别人严重得多。

"右边能退吗？"宁诚问。

第一个法国人拼命摇头，又指左后方一块露出的灰石。

范文盛认出那是旧台地原本的基岩。

"盾先放下？"宁诚问。

法国人又摇头，手势变得更急。他显然担心盾牌落地的冲击先把边缘压垮。

"古米听博士的。"古米说，"慢慢往左后。"

她先转动脚跟，把身体重心一点点移回后腿。

脚下的红土发出很轻的碎裂声。

浅沟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都后退。"朱文晋下令。

越盟护卫先把村里见证人带离沟边。范文盛还想靠近，被老猎户一把拉住。

古米向左后方挪了半步。

灰色基岩就在靴底后面。

她没有跳，也没有借力蹬地，只像把一件装满水、不能晃动的器皿缓慢放回桌面。等两只脚都踩到灰石上，才将盾牌朝远离台地的一侧轻轻落下。

落地声刚响，原先那块红土便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起初只有手指宽。

随后泥水从里面渗出来，带着细沙往下流。不到几个呼吸，台地外缘一小块土层忽然向内塌陷，又整片滑进下方浅沟。

没有整座山崩下去。

可刚才古米落脚的位置已经不见了。

所有争吵同时停下。

第一个法国人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像是比古米还累，抬头以后先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古米看着消失的土坡，认真回答："古米同意。"

宁诚没忍住，咳了一声。

紧张散掉一点。

枪却没有放下。

塌落证明法国人的警告是真的，不代表他们突然有权命令所有人离开。

"先退到安全线外。"宁诚说，"人和文件都带走。今天不继续取样。"

法国人听不懂中文。

那个会越南语的男人听过农文禄转述，立刻指着手里的旧文件，声称这里属于法国矿业公司，任何人未经许可都不能进入。

村里的见证人当场骂了回去。

他昨天才看着宁诚在两份纸上写下"旧法国公司的石柱和文件，不能替现在的人答应"。今天法国人便拿着发霉的文件，从山里走出来宣布台地仍归他们。

范文盛的反应更直接。

他指着法国人身后那片林子，问他们既然拥有矿场，为什么这一个多月一直躲在树洞和废棚里，连排水沟都没能力清。

两个法国人的脸色都变了。

会越南语的那个上前一步。

朱文晋的护卫同时抬高枪口。

古米把盾牌横到中间。

"人先分开。"她说，"地已经塌过一次，不要再把人也推下去。"

这句话由机器短句译出，语气没有她本人那么热情，却足够清楚。

双方终于各退了几步。

天快黑了，旧台地也不再适合继续检查。宁诚让勘察队按原路线撤到外侧接待点，两名法国人可以一同前往，也可以留在山里。

"不抓他们？"范文盛问。

"他们刚救了古米。"宁诚说，"而且我们需要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塌。"

范文盛看着法国人手里的文件："他们也会说矿是他们的。"

"那就让他们说。"宁诚回答，"说对安全，不等于说对所有事。"

两名法国人最终跟着走了。

不是因为信任公司。

他们已经在山里躲了太久。

日军三月推翻法国殖民当局后，原有的军队、警察和行政体系一夜失效。两人所在的矿业队伍也散了。一部分法国人被拘押，一部分逃进山中，还有人试图向中国方向走。

他们没有走成。

会越南语的男人在旧矿附近待过多年，知道废棚和藏物资的位置。另一个人掌握台地与排水记录。两人靠剩下的罐头、村民偶尔交换的食物和山里能找到的东西活到现在。

他们看到勘察队时，第一反应不是投奔。

是有人来夺走他们最后还能证明身份的矿。

外侧接待点没有法语翻译。

交流只能绕很远的路。

会越南语的法国人先说，农文禄转成中文；宁诚回答，再由农文禄转回越南语。遇到"地基""回填""矿权"这类词，范文盛还要拿旧矿上的说法补一遍。

一句话经过四个人，常常只剩一半。

法国人说自己是工程师。

机器第一次把它译成"造机器的人"。

古米立刻问："他会修采矿机吗？"

法国人听懂"机器"，还以为终于有人承认他的专业，连连点头。

范文盛赶紧纠正。他们会的是法国矿场的测量、排水和机械维护，不知道公司有什么机器，更不可能修一台没见过的热能采矿机。

古米有些失望："那还是先修地。"

这一次意思反而对了。

宁诚没有在当天夜里继续谈。

两个法国人先接受检查。

他们都有营养不足和长期野外生活留下的问题，其中一人脚上还有感染的伤口。赫默没有把他们带进山谷，只在外侧医疗点做基础处置，并明确表示现有结果不能证明他们没有其他传染风险。

法国人看见医疗设备时，眼神变了。

不是崇拜。

更像终于确认眼前这群奇怪的人既不是日本巡逻队，也不是临时拼凑的山匪。

宁诚则第一次知道了他们的名字。

会一些越南语、始终抓着旧文件的人暂称莫雷尔。

另一个更熟悉排水和机械记录、法语说得又快又急的人暂称吉拉尔。

姓名由他们自己写在纸上，中文只按读音记录。宁诚在公司名单旁注明：草稿译名，待核。

两人没有被登记成公司成员。

只写"临时留置接待点，次日复核旧台地风险"。

他们随身的旧图、测量本和文件也逐件登记，由本人保管。公司只获准翻看与旧矿安全直接有关的部分，没有借检查之名全部没收。

五月一日的夜里，他们各睡在竹棚一侧。

越盟的人在外面守着。

村里的见证人把那份勘察许可带回村，防止法国人第二天声称文件已经失效。范文盛也留下，隔着火堆和莫雷尔争了很久。

两个人都谈旧矿。

谈的却不是同一座矿。

范文盛记得工人从哪里背矿、哪段路死人、法国工头怎样催进度。

莫雷尔记得测点、编号、样矿品位和公司投入。

谁都没有完全撒谎。

他们只是从未需要把对方看见的部分算进自己的记录。

五月二日清晨，赫默带着便携检测设备来到外侧。

她没有因为莫雷尔和吉拉尔自称工程师就接受结论，也没有把舰载检测当成能替代现场经验的答案。

"先让他们各自指出危险范围。"她说，"不要先给设备结果。"

两名法国人被分别带到旧台地。

莫雷尔根据旧测点和新裂缝，用木桩标出回填区。他坚持大部分旧台地仍可使用，只需要避开外缘。

吉拉尔的范围更大。

他认为旧排水沟早已堵塞，雨水可能沿着回填层内部走，表面没有裂缝的地方也不一定稳定。

两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争起来。

莫雷尔拿出旧图，认为吉拉尔为了安全把整片台地都判死了。

吉拉尔指着图纸日期，说那是多年以前的记录，不能解释三月以后无人维护造成的变化。

他们不是两个共享同一套答案的法国人。

至少在安全范围上，谁也不愿替另一个签字。

赫默等他们把范围全部标完，才启动检测。

便携设备不能看穿整座山。

它能确认浅层密度、含水异常和明显空隙。第一轮结果出来以后，红色异常区沿旧排水沟向台地内部延伸，范围比莫雷尔标得大，又没有吉拉尔认为的那么夸张。

"设备确认这里存在连续含水松散层。"赫默指向两组标记重叠的区域，"昨天的局部塌落不是孤立表面破坏。继续把重物放在原位置，风险不可接受。"

莫雷尔的脸色很差。

他的旧图并非毫无价值。

正是图上的排水沟位置，让设备更快找到异常。

可图不能证明台地仍和过去一样。

"另一块呢？"宁诚问。

吉拉尔指向旧台地北侧一处更高、更靠近基岩的平地。

那里离原定路线更远，需要重新清理一段狭窄通道，还必须另做排水。好处是下方不是回填废土，热源和震动也较少直接影响村里的水渠。

检测结果支持这一点。

莫雷尔仍不肯只凭一轮扫描放弃原台地。

他提出做一次载荷试验。

这句话经过翻译以后，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古米身上。

古米先看了看北侧台地，又看了看自己："可以。但要先告诉古米站哪里，哪里不能站。"

"不可以。"赫默说。

她的否决很短。

古米有些意外："古米可以慢慢走。"

"你不是测量砝码。"赫默把检测界面转给她看，"你的重量可以估算，落脚位置、移动时的冲击和台地内部变化不能。昨天已经证明错误会造成塌落，我不会用你验证第二次。"

莫雷尔听过转述，明显不满。

他认为不施加载荷，就不能判断地表在机器重量下是否稳定。

"我没有反对加载。"赫默说，"我反对让一个人站在可能失效的结构上。"

她让古米从安全区域搬来几块旧铁轨和装满普通碎石的木箱。每件东西先称重，再由绳索拖到指定位置。人留在基岩一侧，只让载荷逐步增加。

古米负责拉绳。

这份工作对她轻得有些无聊。她每次只把木箱移动半米，赫默和两名工程师便要围着标记看很久。

"现在能再拉一只吗？"

"等。"

"现在呢？"

"等。"

第三次被要求等时，古米索性坐到盾牌上，开始给绳索打更整齐的结。

吉拉尔没有嘲笑。

他趴在台地边缘，盯着一条原本就存在的细裂缝，又让人在下方排水出口放了一只空罐。第二只木箱拖上去以后，空罐里开始滴入浑水。

"上面没有明显移动。"宁诚说。

赫默看着浅层读数："水在动。"

吉拉尔立刻沿着浑水方向向下走。

不久，他在灌木后找到一截被树根顶歪的陶质排水管。管口被泥和腐叶堵住，水只能从裂缝往回渗。若热能采矿机长期运行，地表即使能承重，积水也会逐渐破坏靠坡的一侧。

莫雷尔的旧记录上恰好画着这条排水线。

他终于不再坚持文件中的"可用台地"四个字仍然有效，转而用铅笔把堵塞点补到图上。

两名工程师又为排水该沿旧沟恢复，还是新开一条更短的出口争了起来。

莫雷尔担心新沟切断基岩旁的稳定土层。

吉拉尔认为旧沟经过回填区，继续使用只会把水重新送回松散层。

赫默没有替他们选。

"先测两条出口的高差和土层。"她说，"今天只能确认原方案不能直接用。新方案还没有完成。"

宁诚听懂了。

法国人的专业能力没有给公司一张立即开工的许可证。

它只是把"看起来能放"拆成了承载、排水和长期变化三个问题。代价是最快的部署位置已经被否决，新的位置还要再花时间。

古米终于等到可以把木箱拖回来。

她一口气把三只箱子都拉回基岩旁，又特意问赫默："这次不用一只一只等了吧？"

"不用。撤除载荷没有同样风险。"

古米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古米喜欢这个结论。"

"能放机器？"宁诚问。

赫默先纠正："只能说地表条件更适合进一步复核。承载、排水、设备热影响和运行振动都还没有完成检查。"

吉拉尔听过翻译，立刻补充了一串。

他不知道机器多重，也不知道它如何采矿。若公司愿意给出实际载荷和热源范围，他可以按旧矿经验设计基础和排水，但不能保证陌生设备的内部安全。

这句话让赫默第一次对他点头。

专业合作有了一个很窄的入口。

回到接待点以后，莫雷尔却重新把旧文件放到桌上。

文件证明法国公司曾取得勘探许可，支付过费用，也在台地投入过设备和人力。他认为无论现在由谁实际控制，公司都不能绕开原权利方独自开矿。

"原权利方在哪？"宁诚问。

莫雷尔说出一个已经无法联系的公司名称，又提到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合法地位。

拿柴刀的年轻人当天也来了。

他把昨天那截界桩放在文件旁。

"这两样都是真的。"宁诚说，"文件是真的，石头也是真的。它们可以告诉我们以前谁来过、做过什么，不能替现在用这片地的人答应。"

莫雷尔听完转述，指责公司正在利用日本政变后的混乱侵占财产。

"日本人赶走你们，不会自动让我们有权拿走一切。"宁诚说，"这一点我同意。但法国公司以前拿到的许可，也不会自动让你今天有权命令村里人、越盟和我们。"

莫雷尔问，公司究竟代表谁。

宁诚沉默了片刻。

"目前只代表公司自己能承诺的东西。"他说，"机器、我们自己的人员、我们欠下的账。土地不是我们的，村里的人不是我们的。你们的专业判断如果正确，我们会采用；你们的旧文件如果记录有用，我们会保存。至于殖民地和旧矿权，不由你们两个人在这里恢复。"

农文禄用了很久才把这段话翻完。

莫雷尔的脸色越来越冷。

吉拉尔却始终盯着那张已经不再可靠的旧排水图。

最后先回答的是他。

他愿意继续做地基和排水复核，条件是得到食物、基本医疗和一份说明自己不是俘虏的记录。他不要求公司承认旧矿归属，也不承诺支持任何政治组织。

莫雷尔不愿立刻放弃文件。

可他同样没有别处可去。

两人最后接受的是同一份临时安排。

他们在旧台地外层工作，只接触矿区、转运点和必要记录，不进入山谷。公司提供任务期间的食物与基础医疗，把他们的劳动记账。他们可以拒绝不属于专业范围的要求，也可以提出离开；若要通过村寨和越盟控制的道路，仍需取得相应允许。

宁诚另外让人在记录上写明，两人没有被俘，也没有替法国当局同公司签署任何协议。莫雷尔读完以后要求加上"保留申明旧公司财产权的意见"，宁诚允许他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签名旁，却没有把它写进公司承认的条件。

吉拉尔没有附加政治声明。

他只要求，公司若改变设备重量、热源范围或部署位置，必须重新告诉他。未知条件变化以后，旧的安全意见自动失效。

村里的人保留现场停止权。

越盟不把两人当作法国官方代表。

公司也不把他们的加入解释成法国人天然站在公司一边。

莫雷尔签字时，仍把旧文件收得很紧。

吉拉尔则先要了一把铲子，带人去检查北侧台地的排水出口。

临近傍晚，他从山坡回来，把一块沾着湿泥的木桩放在桌上。

北侧台地可以做。

需要多花一天清理、加固和导水，机器也必须放在靠基岩的一边。

说完这些，他又向农文禄确认了一个词。

不可逆。

"他问，你们的机器是不是一旦固定，就不能重新装回箱子。"农文禄说。

"是。"宁诚回答。

吉拉尔看了一眼北侧台地，神情没有半点发现宝地的兴奋。

"那就让决定的人明白。"他通过翻译说，"放下去以后，除非把它拆成废料，否则再也带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