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0 谁来挖

去旧矿的路比地图上长得多。

纸面只有一道弯曲的墨线，走进去却先要越过两条溪沟，再沿着长满湿苔的石坡横切半座山。林中几乎看不到路，只有草叶被人踩倒的方向和偶尔露出泥面的旧脚印。

朱文晋走在最前面，农文禄紧跟着他。宁诚背着便携终端，被赫默限制在队伍中间；古米原本想把一只热能采矿机箱也带上，最后只获准抱着两只空样品箱。

“箱子留在基地会更安全。”宁诚看她一路回头，有点好笑。

“古米想先看看山路能不能走。”

“现在看出来了吗？”

古米抬头望向前方两棵挤在一起的老树。树干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怀里的标准箱已经蹭掉几片树皮。

“要竖起来。”她认真判断。

“展开以后竖着也过不去。”赫默说。

古米这才承认采矿机确实不能提前打印。

铃兰留在山谷。她的体温刚稳定，赫默不允许她跟着走这么远。临出发时，她把昨晚整理出的几张越南语词卡交给宁诚，叮嘱他遇到听不懂的词可以让终端重新记录。

宁诚把词卡塞在上衣口袋里。走过第一条溪沟时，纸角已经被汗浸湿了。

旧矿所在的村寨藏在一片竹林后。几间吊脚屋沿坡散开，屋前晾着切开的薯块和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狗先叫起来，随后才有人从屋里出来。

看到朱文晋，几名握着农具的男人放松了一些，却没有立刻把东西放下。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从人群后走来，他右腿有些跛，脚上那双草鞋比别人厚了一层。

朱文晋先和他说了很久。

翻译终端只能跟上其中一部分：山谷里的外国人、能验矿的机器、需要铁，还有旧矿可能重新开挖。涉及人名和地方习惯时，屏幕上不断冒出黄色空格，农文禄只能停下来补充。

老人始终盯着宁诚一行。他先看赫默的耳朵，又看古米怀里的银灰色方箱，最后问了一句很短的话。

“你们要多少人？”终端译道。

宁诚看向朱文晋。他们一路讨论的是矿，到了这里，矿却先变成了人。

“今天只看旧坑。”宁诚说，“要开挖，也由愿意来的人做。”

老人听完，没有点头：“愿意的人，家里的田谁种？”

朱文晋接过话。他说救国军可以从自己的队伍里出人，也可以补一部分口粮。老人听到“口粮”时笑了一声，指向屋前晒着的薯片，又指了指山外。

终端翻得断断续续。农文禄最后总结：“他们今年的粮本来就少。多一个人去挖矿，家里便少一个人找吃的。队伍给的粮也从村里来。”

屋檐下一个正在削薯皮的女人忽然开口。她年纪约有四十岁，手边还坐着两个孩子。她说话时没有看朱文晋，只把削薄的薯皮一片片放进另一只筐里，连这些也舍不得扔。

终端漏掉大半，农文禄听完以后复述：“她说，男人答应去挖矿很容易。吃饭要家里送，衣服破了要家里补，病了还要人照看。最后拿回来的东西如果只交给队伍，家里等于白少一个劳力。”

先前问枪的年轻人有些不自在，低声回了她一句。女人把削薯刀往木板上一放，反问得更快。周围几个人跟着插话，村口顿时吵了起来。

朱文晋没有用身份压住他们。他等老人敲了敲竹杖，才说救国军提供的口粮会直接登记到参加开矿的人名下，矿石换来的工具和铁料也由村里共同核对。

女人抬头看向宁诚：“你们记谁的名字？”

“挖矿的人、运矿的人，还有替他们准备食物的人。”宁诚回答得很慢，等终端逐句翻完，“每批结算时，你们自己确认交给谁。公司只认这批矿已经付过多少。”

“男人半路去当兵呢？”

宁诚卡了一下。他没资格阻止任何人加入救国军，也无法替离开的人处理家庭关系。

“已经做完的工照结。”他说，“后面的工重新找人，不能把欠下的矿算到家里。”

女人看了他一阵，重新拿起削薯刀。她没有表示赞同，却把手边那筐削好的薯块推给了带路老人，算是允许这场谈话继续下去。

朱文晋没有反驳。

宁诚想起前一晚签下的约定。公司不能拿一句共同抗日当作价钱，也不能把朱文晋能调动的战士和村寨里的人混成同一群。

“先看矿。”他说，“看完再算一天能挖多少、需要几个人。工钱由每一批矿来结，修好的农具、铁料或其他东西，都可以列出来谈。”

“枪呢？”人群里有人问。

这个词翻译得格外准确。

朱文晋回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手里的柴刀磨得发亮。他迎着朱文晋的目光，没有把问题收回去。

宁诚回答：“枪由你们自己的队伍决定怎么分。矿石的价钱另算。”

年轻人似乎还想说什么，灰发老人抬手让他闭嘴。他拿起一根竹杖，转身朝山坡上走，示意他们跟上。

旧坑离村寨不到半里。入口藏在藤蔓和灌木后面，远看只像一道岩缝。几根发黑的木梁斜撑在洞口，其中一根已经从中间裂开，地面则被渗出的水泡成了深色。

带路的老人用竹杖敲了敲岩壁，没有立即进去。他先蹲下摸了一把水，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叫村里两个男人点起松脂火把。

赫默拦住宁诚：“空气先检测。”

便携检测器被送进洞口。数字在安全范围内，最深处却出现了轻微波动。赫默在地上划出一条线，只允许两人一组进入，任何人听见木梁响动都必须立刻退出。

老人看着她画线，问农文禄：“她挖过矿？”

“她是医生，也懂机器。”

老人摇摇头，用竹杖指了指自己的跛腿。他说了一段话，农文禄听完以后声音低了些：“他年轻时在里面挖过。塌方压过三个人，他活了。”

赫默没有再添加规则，只把检测器交给老人看。老人研究了一会儿屏幕上的颜色，把它挂到最前面那人的腰上。

第一段坑道很浅。火把照亮岩壁时，宁诚看见了与样品相似的红褐色条带，夹在灰黑岩层之间。旧凿痕一排排留在上面，有些已经被水垢盖住。

老人用锤子敲下几块，把其中一块递给赫默。检测灯转绿以后，他脸上没有惊讶，只问：“这种才要？”

“越接近绿色，越好。”赫默说。

老人立刻把灯拿了过去。他先后照了六处岩壁，三处偏黄，两处变红，只有靠近坑道左侧的一条矿带保持绿色。比起听赫默解释成分，这个结果显然更有用。

“以前挖对了。”他对身后的人说。

几个人沿着旧凿痕往里清理。腐烂的木条、碎石和积水很快塞满入口。古米把空样品箱放下，抱起一块两人才能挪动的石头，准备直接扔到坡下。

老人用竹杖重重敲了一下她脚边。

古米停住。

老人指向石头下面。那里压着一截不起眼的横木，另一头伸进碎石堆，正顶着入口侧面的斜梁。

古米把石头轻轻放回原位。老人叫来两个人，先用短木楔住斜梁，再从另一侧撬动。等横木彻底卸力，他才允许古米把石头搬走。

“他刚才救了古米一次。”古米听完农文禄的解释，郑重地说。

老人摆摆手，示意她把石头放到指定位置。古米照做，之后每搬一块都会先回头看他。

他们刚清出几步，一根朽木突然发出脆响。最前面的年轻人还想抬头看，老人已经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出坑道。

“出去！”赫默同时喊道。

所有人退到线外。几息之后，入口右侧落下一层碎石，烟尘从岩缝里涌出。斜梁没有倒，检测器却被砸得晃了几下。

古米回头望着老人。刚才如果她提前搬走那块石头，这片碎石大概会落得更早。

赫默检查完每个人，又走到洞口看支撑。老人用竹杖在泥地上画了一套新的木架，标出需要砍多粗的树、横梁要多长。赫默则在旁边补上两根支撑和排水沟。

两人说不通彼此的语言，画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接近。

宁诚站在旁边，忽然明白热能采矿机眼下解决不了最麻烦的部分。它能更快地从岩层里取矿，不能替人判断哪根旧木头还能承重，也不会替村里人决定谁离开田地、谁留在洞里。

当天的试挖被限制在入口附近。

村里来了六个人，其中两人负责敲矿，两个清理碎石，另外两个挑筐。救国军派出四名战士，两个帮忙运木料，两个在通往村寨的路口警戒。赫默坚持每隔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要出来，带路老人嫌她过于谨慎，却会在时间一到时第一个敲响岩壁。

宁诚和农文禄坐在洞口登记。每只装满的麻袋先挂木牌，写上取样位置和经手的人，再用检测灯照一次。绿色的放在左边，黄色的单独留下，红色的直接倒进垫路石堆。

第一个年轻人看见自己挖的矿被判成黄色，脸色很不好看。他拿起来重新照了两次，灯仍然不肯变绿。

老人从绿色堆里挑了一块，带他回到岩壁前比较纹理。没过多久，年轻人再出来时，肩上的一筐终于通过了检测。他把麻袋往宁诚面前一放，笑得比拿到枪还明显。

到太阳偏西时，洞口只积起十二袋合格矿石。数量远比宁诚想象中少，每一袋背后却有被汗浸透的衣服、磨破的掌心和不断消耗的火把。

试挖的人出来以后，屋檐下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送来一锅热水和几只烤薯。她先按名单数人，发现救国军多来了两名运木料的战士，便把薯块掰得更小。

朱文晋看见后，让自己的两名战士把那份放回去，只喝热水。女人又把薯递了一次，见他们坚持不收，便叫孩子把两块放到受伤的年轻矿工手里。

宁诚把这一锅水也记进当天消耗。农文禄提醒他村里人通常不会为这点东西单独讨价，他仍然在木板上添了一行。等真正长期上工以后，火把、饭食、照看牲口和修路都会消耗东西；今天不记，往后便很容易全变成某一户“顺手帮忙”。

负责削薯的女人看见那一行，第一次朝他点了点头。

谈价钱时，灰发老人没有接受按人数算。他要求按通过检测的矿袋结算，黄色样品也要给一点，因为那同样耗了工。朱文晋提出由救国军提供粮食，村里的人却更想要铁制农具和盐。

公司暂时拿不出盐。

宁诚把能够兑现的东西写在木板上：每批合格矿换取约定数量的标准铁料或修复工具；试挖期间损坏的锤、凿和锄头由公司修理；因开矿受伤的人可以送到赫默那里处理，药品是否能用由她决定。

赫默看到最后一句，点了点头：“只能承诺检查和力所能及的治疗。”

宁诚把限定补上。老人让农文禄连续读了两遍，又叫来村里另外三个人一起听。直到他们都同意，他才在木板角落按下沾着炭灰的拇指。

热能采矿机依旧没有被送来。老人同意它以后放在旧坑外侧试用，条件是先让村里的人看清机器会占多少地方、烧多少柴，以及挖出来的矿由谁登记。设备展开前还要再谈一次。

回山谷时，十二袋矿石只带走了四袋作为冶炼试料。其余留在村中，由人看守。通往基地的山路太窄，肩挑一次带不走多少；若所有矿都让矿工自己背回来，挖矿的时间又会被路途吃掉。

古米想一手拎两袋，赫默只准她带一袋样品箱。她一路都在琢磨怎样把山路拓宽，走到那两棵挤在一起的老树前时，还用手量了量树间距离。

天黑前，他们终于回到制造节点。

北面铜矿的联络员已经等在那里。他带来两名陌生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沾满红泥的短褂。朱文晋先上前与他们交谈，气氛却没有宁诚预想中顺利。

女人把那块检出铜的旧样品摆在桌上，指了指朱文晋，又指向北方，连说了几句。

翻译终端给出的第一版很含混。农文禄听完，重新组织成中文：“她说，那边有人同越盟合作，但矿和山路由当地几处村寨使用。朱先生可以介绍，不能替他们答应。”

朱文晋平静地点头：“对。”

女人又指向临时仓位里盖着帆布的设备箱。她已经听说公司有会挖矿的机器，最关心的既非速度，也非原理。

“放下以后，谁能让它停？”终端这次翻得很准。

“公司能停。”宁诚说，“当地人不同意继续挖，也会停。机器展开以前，我们单独确认地方和条件。”

“铁矿那边拿什么？”

宁诚把刚写过的木板放到桌上，请农文禄逐条解释。女人听得很仔细，在工具补偿一项上问了三次，又明确提出铜矿要单独记账，不能与铁矿合在朱文晋名下。

“分别记。”宁诚答应，“第一批先由人取样、试挖。机器等路线和用量都确认以后再送。”

女人没有立刻按手印。她收起木板上的条款抄本，说要带回去给能够作决定的人看。临走前，她同意先组织一批人工采出的矿石，两天后送到半路的村寨。

“从那里到这里呢？”宁诚问。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朱文晋：“一人一段。”

朱文晋在地图上把铁矿、铜矿和基地连起来。三点之间隔着山路、溪沟、村寨，以及谁也不能替别人答应的地界。

矿已经有人愿意挖。

怎样把它运回来，成了下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