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1 把矿运回来

宁诚带走四袋试料以后，矿工又凑出四袋。旧坑旁重新排着十二袋矿石，一放便是两天。

这堆矿石不到一人高，村寨里却找不出十二个能够立刻挑走它们的人。白天要照看田地，入夜以后山路难走；救国军的人愿意帮忙，口粮和警戒又得重新安排。

朱文晋先借到一头水牛。

水牛的主人把它牵到村口，只肯让他们看，不肯交缰绳。那是一头正值壮年的母牛，肩背宽厚，角尖被磨得发亮。再过些天便要翻田，若在山路上伤了腿，一家人的雨季都会跟着耽误。

“可以用我们的粮补。”朱文晋说。

牛主人摇头。他不要一口袋吃完就没的粮，更不接受“救国”两个字能把牛腿接回去。

农文禄来回翻了几遍，最后把对方的要求写在木板上：水牛只走旧矿到溪沟外的缓路；车由村里的人赶；过窄坡前必须卸货；一旦伤到牛，救国军要替他家找到耕田的牲口。

“最后一条怎么保证？”宁诚低声问。

朱文晋看着那头牛：“我会先从队伍能调动的地方找。找不到，就让人替他家犁地。”

“要多少人？”

“看伤多久。”

这个承诺远比赔一袋粮麻烦。朱文晋还是在木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牛主人又让村里的灰发老人读过一遍，这才把缰绳交给自家侄子。

旧木车也要改。原来的轮距太宽，过不了矿口外的两棵树；车轴则被虫蛀出一道浅沟，装满矿石很可能撑不到山下。村里的木匠拆掉一侧轮毂，用硬木重新加固，又在车板两边钉上矮栏。

古米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这里再加一根，会更牢。”她指向车底。

木匠听完翻译，用斧背敲了敲她指的位置，又示意她去看车轮转动。那根木料会在拐弯时顶住轮毂。

古米趴到地上看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不加。”

木匠把一截绳子递给她，让她负责绞紧车轴外的固定套。古米差点一把将绳子扯断，第二次才学会按照对方的手势慢慢用力。

铁矿路线最后被拆成三段。

矿工把合格矿装进小筐，从旧坑背到村口；牛车沿缓坡运到溪沟；过溪以后，再由救国军战士和自愿接活的挑夫换肩，一路送回山谷。每只麻袋仍挂着木牌，途中换过几次手便添几道炭记，少一袋、破一袋，都能找到发生在哪一段。

宁诚本想给每一袋编号码，写到二十以后，负责登记的人便把“十一”和“二”看混了。灰发老人从屋里拿出三把旧竹筹，在上面刻出不同形状：铁矿用横纹，铜矿用斜纹，已结算的再削掉一个角。

“比你的数字好认。”农文禄说。

宁诚看着那套一眼便能摸出来的记号，只得承认老人是对的。他让终端把竹筹样式拍下来，基地的登记表继续用数字，路上的人只认纹路和缺角。

第一车铁矿在清晨出发。

水牛走得很稳，车轮经过石坑时仍会剧烈摇晃。车上只装八袋，另外四袋由人背着。朱文晋带两名战士在前面探路，宁诚和赫默守在溪沟另一侧，古米则站在最陡的那段坡下。

麻烦来得比预想更早。

木车下坡时，一只车轮陷进昨夜留下的泥坑。赶车人立刻拉住缰绳，水牛却被后面的重量推得向前滑了半步。车轴发出一声闷响，轮毂歪向外侧。

古米冲上去抵住车尾。

整辆车在她手里停了下来。水牛终于站稳，鼻孔里喷着白气，赶车人抱住它的脖子，慢慢把它带到平地。

“抬起来就能走。”古米说着便要用力。

木匠从后面赶到，一斧柄敲在车板上。他指向已经裂开的固定套，又比出轮子脱落的动作。

古米立刻停手，只继续托着车尾。

所有矿袋被一只只卸下。木匠取出早已备好的硬木楔，削去裂口，再用湿皮条重新缠紧。宁诚在旁边递工具，递错了两次；第三次总算从对方的手势里认出他要的是窄凿。

半个小时后，车轮重新落地。木匠让古米慢慢放手，又叫水牛空车走了十几步，确认轮毂没有继续外偏，才允许矿袋分批装回。

牛主人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催。他摸过牛的四条腿，确认没有拉伤，才在木板的第一段路线后按下一枚炭印。

八袋铁矿过了溪沟，木车便掉头回村。后面的路要靠肩膀。

古米本来能一次背走更多，赫默只让她与其他人保持相同速度。山路上任何一段崩塌都得由整队处理，独自把矿搬回基地毫无意义。她最后扛着两袋走在队伍中间，遇到陡坡便先放下自己的，再回头帮后面的人接一把。

铁矿当天傍晚到达山谷。

铜矿队伍却迟迟没有出现。

按照约定，北面的村寨把第一批铜矿送到一处山坳，再由朱文晋的人接过。那里离一条日军常走的山路不远，平时依靠两个少年在高处望风。约定当天，望风的人提前跑下来，说有六名日本兵和十几名本地士兵沿路向南。

接矿的人没有靠近山坳。他们在林中等到天黑，从另一条猎路绕行。原本能够驮货的两匹小马过不了一段新塌的窄坡，只能留在北侧，铜矿被拆成更小的包，由人背过最险的一段，再重新装上马背。

消息送回基地时，铜矿已经晚了整整一天。

送信的战士还带回一场没有打起来的争执。望风少年报告巡逻队只有六名日本兵时，两名负责接应的救国军战士主张在山路上设伏。他们熟悉地形，也确信第一轮射击就能解决大半。

铜矿队伍的领头人拒绝了。她的人背着矿，同行还有两匹借来的马；枪声一响，这条刚谈妥的路会立刻变成日军搜山的方向。

其中一名战士认为放走巡逻队同样危险。双方在林中压着声音吵了很久，最后由负责联络的老交通员作决定：矿包留在隐蔽处，人先分散，谁也不开枪。等巡逻队走远，再从猎路绕行。

朱文晋听完，没有批评想打伏击的人，也没有赞许他们忍住。他只问：“你们有没有被看见？”

“应该没有。”送信的战士回答。

“‘应该’不够。下一趟换接头地点，旧地方三天不用。”

战士还想解释敌人数量很少，朱文晋把地图推到他面前：“打掉六个人，明天来的会是多少？矿还走不走？”

这一次，他不说话了。

“他们发现矿队了吗？”宁诚问。

“没有。”朱文晋说，“巡逻的人也没有停。可那条路最近会多看几次。”

“为了矿？”

“也可能在找粮，找人，或者只是换防。”

朱文晋没有替日军给出一个方便的理由。宁诚只能把那条山路在地图上圈红，又在铜矿运输记录旁写下“每次出发前确认”。

等铜矿的这一天，赫默决定先展开石炉。

两只部署箱被搬到制造节点下风处，地面已经由越盟战士清平，周围挖出浅浅的排水沟。筛选过的耐热石料堆在一侧，一箱铁基材料和若干耐热黏结料则放在接口旁。

宁诚原本以为箱子会像机关一样弹开。真正启动时，只有四枚锚杆从底部伸出，扎进夯实的地面。

箱体顶面裂成四瓣，露出中央的打印核心。蓝白色光束扫过石料堆，几只细长机械臂沿地面铺出第一圈基座。碎石被投入入口后迅速粉碎、筛分，再与黏结料一同从打印头挤出，逐层形成致密的炉壁。

石炉的轮廓一寸寸长高。

最初只是灰色方框，随后出现火膛、风道和炉口。需要承力与调节的位置嵌入金属件，其余部分则尽可能使用当地石料。部署箱不断缩小，内部的高精度组件和结构记录被逐一写进炉体；最后一层封闭时，箱壳本身也被打印臂拆开，变成炉门边缘的金属护条。

一名战士忍不住绕到后面，想找那只箱子去了哪里。古米指了指炉门上新出现的同色金属，他才恍然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第一座石炉完全成形后，终端弹出完成标记。

【部署完成】

【该设备无法恢复折叠状态】

【燃料：空】

第二座炉子在几米外重复同样的过程。围观的人少了一些，负责炉料的战士已经开始按照赫默画出的标线摆放木炭、铁矿和空筐。

灰发老人也随第一批矿来了。他走到石炉旁，先摸炉壁，又蹲下看风道。打印出来的炉体找不到砌缝，他敲了几处，只听见沉闷而均匀的回声。

“它自己烧？”他问。

“要人装矿、添炭、看炉温。”宁诚说。

老人立刻看向跟来的两个矿工，把位置记了下来。会自己长出来的炉子依然需要人守着，这件事似乎让他安心了一点。

第一炉没有装满。赫默把铁矿、木炭和助熔石分开称量，交给几名战士依次投入。炉火点起以后，石炉侧面的温度条缓慢上升，风道发出低沉的呼吸声。

负责添炭的人起初总想把炉门塞满，被赫默拦了两次。第三次，他已经会在温度落到黄色区域前补上一小筐，并主动把潮湿木炭挑到外面。

被挑出的那一筐还是混进了几块湿炭。炉温刚越过绿色下沿，风道里便涌出一股呛人的白烟，负责看炉的人以为要炸，扔下火钳便往后退。

灰发老人没有跑。他用湿布挡住口鼻，先关小风门，又把炉口外尚未燃透的炭拨开。赫默确认压力正常，叫古米打开侧面的清理口。几块冒烟的湿炭滚进铁槽，白雾很快淡了下去。

退到远处的人慢慢走回来，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火钳。

老人把一块湿炭和一块干炭各敲成两半，让他摸断面的差别。随后，所有木炭筐都被移到帆布下，进炉前先由看炉的人掰开一块抽查。那名战士也不再一见白烟便跑，只会先看温度和风道标识。

炉火一直烧到深夜。

第一批铁料从下方槽口出来时，形状粗糙，表面还粘着暗色炉渣。宁诚拿起夹钳，发现它们与回收机吐出的标准料箱相差得很远。

“这样能送进制造机？”他问。

赫默摇头：“先清渣，再标准化。”

冷却后的铁料被送入回收机。机器重新检测成分，去掉夹杂，把达到要求的部分封入灰色标准箱；含碳和杂质偏高的则留在内部，等待下一批一起处理。

第一只灰箱滑出时，箱顶的铁基标识与拆船所得完全相同。

灰发老人看着它，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竹筹。他把代表已结算的那一根削掉一角，交给朱文晋。

“这一批算数。”他说。

朱文晋让人抬来村寨交出的坏农具。断锄已经换上新刃，两把缺口严重的柴刀重新磨过，另外还有几段按协议结算的铁料。老人没有立刻收，他逐件敲过、掂过，又叫最初参加试挖的年轻人试着挥了几下。

其中一把锄头的木柄装得太松。老人只摇了一下，连接处便发出轻响。

负责修理的战士脸上挂不住，想用木楔当场补紧。老人却把锄头放回待修的一边，只收下其余工具。对应的那部分结算竹筹也没有削角。

宁诚看着他们重新登记，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第一批标准铁箱通过检测，并不代表这条线上的每件东西都自动合格。至少那把松动的锄头没有因为“未来机器修过”便被迫算成好货。

修理的人一直忙到第二天早上，换掉整根旧柄。老人再次试过，才削掉最后一枚竹筹的角。

第二天下午，铜矿终于进了山谷。

两匹小马只走到外侧营地，最后一段仍由十几名挑夫背进来。每个包都比铁矿袋小，外面系着斜纹竹筹。领队的女人先数过包数，才允许他们卸货；朱文晋的人也拿出沿途登记，逐段对照，少掉的两小包原来还留在塌坡另一边，等下一趟再带。

驮马主人随后解开鞍垫，其中一匹马的背上已经磨出一片红痕。他当场表示下一趟少装两包，直到伤处恢复。负责铜矿接运的战士想用更多草料补偿，被他拒绝了。马吃得再饱，背上的伤也不会因此少痛。

领队女人把下一批运输记录改掉：北侧驮马减载，少出的矿由两名挑夫补；若找不到人，那批便晚一天。她又从本次运费里单独划出一份给马主人，用来补鞍垫和停运损失。

“矿机开起来以后，每天会更多。”宁诚提醒。

“那就先堆在矿上。”女人说，“路只有这么宽，马也只有两匹。”

朱文晋没有要求她按机器的速度扩充队伍，只把预计积压写进地图旁。开矿带来的第一项富余还没有进入石炉，已经先在山路另一端变成了等待。

铜矿进入第二座石炉。火焰颜色出现变化时，围观的人中响起一阵惊呼，赫默却只关心温度是否稳定。矿石含量不高，第一炉得到的金属远少于铁，足够封装的部分要与第二炉合并。

当天夜里，黄色标准箱终于从回收机出口滑出。

宁诚站在两只箱子之间。一只是旧矿里敲出的铁，一只是经过两天山路送来的铜。它们换过牛车、肩膀和马背，进过石炉，又由回收机重新整理，终于变成制造设备能够识别的原料。

临时仓位里，两只热能采矿机箱仍盖在帆布下。

赫默检查过铁、铜两箱的质量记录，抬头对宁诚说：“路线和冶炼都通过了。可以送第一台采矿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