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7 枪

第二天一早，那条穿着草鞋的“传送带”比宁诚先上班。

灰色料箱从回收机旁送出来，经四五个人接手，绕过积水，再送到制造机一侧。

空箱沿另一条路返回，两个差点撞上的人被同伴一把扯开，各自抱着箱子继续走。

宁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条传送带除了会喘气，还会吵架。

吵归吵，箱子倒是一只没停。

朱文晋把一只旧皮套放到折叠桌上时，宁诚刚合上昨夜的记录。

腹部中弹的日军士兵做完手术，仍留在医疗模块里观察，暂时不能移动。高桥大尉和无线电兵已经分开问过，报告时间与搜索路线能够对上，现有记录里也没发现他们把山谷的情况发出去。两人问完便被送到第二道警戒线外的共同看守点。

山外暂时也没响新的警报。日军侦察人员还在公路和附近村口打转，没找到通往山谷的小路。朱文晋只让岗哨远远看着，没有主动接触。

皮革边缘磨得发白，铜扣蒙着暗绿。农文禄解开扣子，从里面抽出一把小巧的手枪。

“勃朗宁。”

便携翻译器跟着念出中文，声音仍有些生硬。昨天积下的语料经农文禄逐句校过，中越之间的短句已经能稳定互译；碰上长句，他还是得在旁边帮忙拆开。

朱文晋又放下两个布包。一个里面是备用弹匣，另一个装着四十七发旧手枪弹。宁诚先看枪，再看朱文晋：“还能用？”

朱文晋先把枪口转向岩壁，才退出弹匣、拉开套筒，确认弹膛为空。金属摩擦声有一点发涩。

“去年打过三发，三发都响。后来擦过，可山里没有合适的油。”

“为什么拿它来？”

朱文晋没急着回答。他把空皮套压进腰带内侧，放下衣摆，侧身走了两步。若不是提前知道，宁诚几乎看不出衣服下面藏着东西。

“送信，进城，开会。”他取下皮套，“这些人需要。”

宁诚这才明白。山谷里缴来的长枪不算少，可那东西藏不进衣服，也没法跟着联络员若无其事地走进城镇和会场。一把小手枪能去的地方，和步枪完全不同。

赫默只把托盘推到自动实验室入口，没有伸手去拿那把枪。

“我先说清楚。”她看着朱文晋，等农文禄把长句译完，“我会操作实验室，也能读它的检测结果。但我不是枪械专家，它能不能作为武器使用，最后要靠你们试。”

朱文晋点头，把手枪、空弹匣和备用弹匣分别放进托盘。四十七发旧弹仍留在桌上。

白光从枪口扫到握把，半透明模型很快浮了出来。

【M1910式自动手枪】

枪管、套筒、弹簧和一堆宁诚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在模型里逐层分开。扫描结束，护罩却没有落下，反倒多了一道确认提示。

赫默看过条件，抬手拦住正要靠近的宁诚：“别按。”

宁诚把手收回来：“有什么问题？”

“完整模板需要破坏性分析。实验室会拆解、切片，还要取走一部分材料。结束以后，这把枪不能复原。”

农文禄先把“拆开”译了过去，碰到“切片”却停了一下。他指了指枪，又用两根手指比出切开的动作，等赫默点头确认，才把后半句补齐。

朱文晋却先看向旧枪：“弹匣和子弹呢？也一起拆掉？”

“弹匣只记录尺寸，可以留下，不会被切成废料。”赫默把托盘边缘的空弹匣单独推开一点，“子弹也不在这一步消耗；这一步拆的是枪本身。”

“枪拆掉以后，你们造出来的，能比它可靠？”

赫默没有顺着这个问法给保证：“样品上的磨损、旧油和手工锉痕，不会写进模板。成品能不能用、靠不靠得住，要等造出来以后检查、试射；我现在不能替还没出现的枪作保证。”

朱文晋伸手拿回旧枪，用拇指擦过套筒上的一道划痕。

农文禄看着他的动作，终于用中文问：“这把枪……真的拆？拆完就回不来了？”

朱文晋把枪重新放回托盘。他看了宁诚一眼，又看向已经亮起的实验室护罩，才说：“拆。回不来也拆——没有模板，后面的人还是没有枪。”

护罩合拢，四只夹具从舱壁里伸出。

第一枚销钉退出时，桌边没人说话。旧皮套被设备震得轻轻敲着桌面，铜扣碰一下，停一下，像是还不太愿意接受自己的搭档已经进了机器。

半透明模型一层层拆开。每一根弹簧、每一道槽都在提醒宁诚：他确实只会扣扳机，连“会拆枪”都属于从电影里借来的错觉。

枪管里积着污垢，套筒下压着发黑的旧油。实验室又在一处斜面上发现手工锉过的痕迹，复进簧也已经疲劳。

夹具反复把弹簧压下、放开。第三次回弹时，它比原来短了一点。

农文禄皱起眉：“它还能用。”

“可能还能。”赫默看着不合格标记，“但它不能成为新模板的标准。还能用多少次，实验室没有给出答案。”

宁诚没有接话。昨晚送进回收机的都是断枪、碎钢和尸体旁捡来的废件，这把枪却被人擦过、修过，也跟着主人走过很多路。朱文晋交出来的是一件仍有来处的东西。

回收机那边忽然响起警报。

实验室里的夹具同时锁死，黄色指示灯亮了一圈。已经拆开的旧枪停在半空，撞针被切掉一角，套筒也只剩半片。

宁诚心里一紧：“怎么了？”

“供电波动。”赫默已经转向回收机，“它正在做高温分离。”

一截粗大的舰体支架卡在回收机入口，几名搬运者还推着下一截等在后面。

宁诚跟着看向控制面板：“先停哪台？”

“回收机。”赫默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先退料，暂停后续进料。实验室的样品已经破坏，不能让它再断一次。”

她指向红色停止键，让翻译器重复命令。负责进料的战士立刻按下，支架却只退出来一半。

古米戴上厚手套，从后面托住还在冒热气的金属梁，跟着退料轮一点点往外抽。梁身终于离开入口时，她把它放到石垫上，又用靴尖把试图靠近的人往后赶。

“烫的。先不要碰。”

后半句还没译完，大家已经看懂了。

赫默让人把后续废料全移到等候区。

宁诚照着她的意思画了一道闪电，旁边添上三台歪歪扭扭的机器，挂在回收机入口。

一个战士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眼，又看看他。

宁诚忽然有点心虚：“我懂了。黄灯亮的时候，别再往里塞东西——至少这条我能记住。”

那名战士听完恍然大悟，顺手把图转正了一点。

能源节点上的红色指示一格格退去。实验室黄灯熄灭，夹具重新动起来，宁诚才悄悄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朱文晋望了一眼等候区：“几台机器一齐开，就会再来一次？”

“要看工序。”赫默在回收机和实验室之间划了一道先后箭头，“不能并行的，我会标出来。临时想换，先来问我。”

农文禄把意思译成更短的话：黄灯亮，先停手；要改顺序，找赫默。

朱文晋朝搬运组一招手。人先歇下，护罩打开以前，一件废料也不再往回收机送。

宁诚正看那张被转正的闪电图，桌角传来一声轻响。旧皮套被震得滑向边缘。

坐在遮棚外晒太阳的铃兰伸手按住它。她还裹着薄毯，动作不敢太大，只把皮套慢慢推回农文禄面前。

“请收好。”她看了看护罩里已经拆开的枪，又补上一句，“机器只要那把枪，对吧？这件还得还给主人。”

农文禄听懂了，双手把皮套接过去，用刚学的中文说：“多谢。”

铃兰笑了笑，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便察觉赫默的目光从实验室那边飘了过来。

她只好把滑下肩头的毯子重新裹好，坐得比刚才更端正。

接下来的分析没有再中断。旧枪一寸寸消失，模型则一点点完整起来。磨平的纹路重新出现，手锉留下的斜面恢复笔直，疲劳的弹簧也被替换成计算后的尺寸。

宁诚能看懂的只有进度。他几次想问某条曲线代表什么，可赫默同时盯着四组检测结果，连抬头的空当都没有。现在问出口，多半只能换回三个新名词，他便老老实实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多小时后，护罩里只剩几块无法继续使用的碎片。实验室逐一称量，送进封闭回收槽，最后将一块被切掉一角的旧握把护板留在退料盘里。

等半透明模型重新合拢，赫默把宁诚看不懂的曲线收起，桌面只剩四行：

【M1910式自动手枪】

【铁5／铜5】

【产量：32】

【预计用时：05:00:00】

“一箱三十二把？”朱文晋问。

“对。”

朱文晋拿起那块旧握把护板。它已经装不回任何一把枪，掌心磨亮的纹路却还在；他便用布包好，和旧皮套放在一起。

“造。”

赫默将模板送进通用制造机。入口亮起一灰一黄两个材料标识。

宁诚对照配方，差点把“五”念成“五箱”。

古米已经从后面探过头：“一灰一黄，两箱，对不对？”

“对。”赫默先答她，又把宁诚面前的数字点亮，“五是机器内部的配方计量。每种材料接一箱，机器只扣本批用量，剩下的留在余料仓。”

宁诚把险些出口的“各搬五箱”咽了回去。古米朝他眨了眨眼，转身搬来一灰一黄两只料箱。

朱文晋随即叫来两名战士。

等人一到，古米先把灰色料箱送到入口，又回身帮他们接黄色那只。

昨夜下过雨，入口前的泥已经被踩得发亮。抱着黄色料箱的战士走到最后一步，草鞋突然向外一滑。

古米一步跨回来，左手托住箱底，右手挡住他的肩膀。方箱在三个人中间晃了半圈，总算没撞上接口。

“先站稳。”她用脚尖点了点对方的草鞋。

不用翻译，那人也懂了。他重新踩实，另一名同伴抓住对侧把手，三个人把料箱稳稳送进接口。

显示带由黄转绿。制造机扣取材料，空箱从下方退出；未用完的铜已经留在设备余料仓。

铁料箱也照同样的顺序接入，空箱退出，未用完的铁留在余料仓。刚才滑了一下的战士没有离开，而是从废料区找来一块平整合金板，铺到泥地上，用脚反复踩实。

同伴看懂了他的意思，又搬来两块。等古米蹲下塞好板底的碎石，一条短短的硬路便从暂存区接到了制造机入口。

人力传送带给自己铺好了第一小段路。

赫默检查接口与余料记录，确认两种材料都已到位。她让所有人退出白线，这才看向宁诚。

“可以启动。”

宁诚没有立刻按下确认。他先看朱文晋。朱文晋按住旧皮套的铜扣，点了点头。

确认键落下，制造机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锁合。外壳由蓝转黄，深处只剩稳定的低鸣。倒计时从五小时开始向下走。

周围的人等了半天，机器没有吐出枪，也没有冒出任何值得惊呼的光。有人抬头看看太阳，有人干脆蹲在合金板边，仿佛多盯一会儿，那串数字就会走快一点。

朱文晋先转过身：“继续清点旧枪。”

围在后面的人听见命令，这才散开。

铃兰被赫默催回遮棚，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五个小时以后，就会有三十二把？”

“如果中间不出问题。”

宁诚听见这句，立刻望向能源节点。

“你也别守着。”赫默补充。

“我只是确认——”

“现在正常。”

他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倒计时安静地越过第一分钟。

【剩余时间：04:59: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