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6 这件东西不在清单上

那包铜矿被搬上接收台时，看起来和旁边几包没有区别。

麻布被山路上的泥水浸出深浅不一的斑块，袋口系着黄氏莲一方使用的斜纹竹筹。负责接收的战士照例先核对竹筹，再翻开前一日刚分出来的矿石账。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这件东西不在清单上。”

翻译模块把短句播成越南语。正在卸货的人纷纷回头。

宁诚走过去，顺着战士的手指看见竹筹边缘多了一道很浅的横切。

切口颜色比周围的旧竹皮更亮，像是后来才用刀刃补上去的。

更麻烦的是袋口：原来的麻绳还在，绳头却短了一截，中间有被割开后重新接起的结。

他想起先前那几条在路上扎错的标记布，第一反应仍是有人换袋或系错了竹筹。

“先别送进石炉，连袋子一起单独放。”他看见接收人员伸手去碰绳结，又补道，“谁也别急着拆。”

两名接收人员把矿袋移到遮棚边缘，没有打开。

负责最后一段运输的几名承运者站在原地。

有人下意识朝谷口看，有人则攥紧了自己的竹筹。

护送他们进来的战士已经走到出口旁，像是准备先把整队人都留下。

“其他货继续验。”宁诚叫住出口旁的战士，“验完的照旧结账。只请碰过这袋的人留下，别堵门。”

农文禄把命令拆开转过去。朱文晋走到出口旁，又对自己的人说了几句。挡路的战士退开，只留下两人去请实际经手者。

“这段路，我的人来问。”朱文晋说。

黄氏莲从队伍另一侧赶来，没有先问矿少没少，伸手便去摸竹筹上的横切。指腹掠过那道新痕以后，她又把袋口翻到亮处，看了很久。

“是你们的记号吗？”宁诚问。

简单问句由翻译模块直接播出。黄氏莲摇头，指着原有斜纹，又在自己掌心画了一遍；随后，她点了点多出来的横切，明确说了一句。

“她没有叫人刻这个。”农文禄道，“斜纹是她的，横切不是。”

“矿点会不会有自己的记号？会不会是那边的人先加的？”

黄氏莲回答得很快。

农文禄却没有马上翻。

他先追问一句，确认她说的是自己知道的范围，才照着她的顺序转向宁诚：“她先说自己接货的地方：到她手里以前，矿点只挂斜纹竹筹。她能替自己这条线作证，没有这种横切。”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黄氏莲一眼，得到点头才继续，“别的地方用不用，她不知道，也不替别人说——她只肯替自己看见过的那一段负责。”

宁诚在记录边补上“她所辖路段”。黄氏莲能确认的到此为止，再往外仍然空着。

梁文和随后赶到，蹲在矿袋旁先看绳结，再看竹筹，最后闻了闻麻绳被切开的地方。

宁诚看不出这一闻能说明什么。

梁文和指着那道横切说了一小段话。

农文禄替他转述：“旧线认灯、烟和路边的记号，不认这种刀口。先问绳子为什么断过，再谈它是不是暗号。”

“那至少不是现行暗号。”宁诚说。

梁文和点头，又指向被重新接过的绳头，问袋口在哪一段被打开，经过那一段的又是谁。

没人回答。

当天上午，接收台暂时停了石炉上料。

其他矿袋逐包完成检测与登记，搬运人员照常把它们送入仓位；异常的那一包始终留在遮棚下，旁边多了一张写着“暂不加工”的木牌。

几名承运者围着桌子坐下。黄氏莲把他们的竹筹按路段摆开，谁坐在哪一段后面，一眼便能看清。

农文禄先问最靠近矿点的人：“你看着袋子装满时，有这道横切吗？”

那人记得斜纹竹筹，却没看过边缘，更没注意绳结朝里还是朝外。黄氏莲便把他的竹筹按回矿点到林边那一段，不许它再往前走。

第二个人在避雨棚接货。那天矿包外面罩着草帘，他数过包数，也摸过竹筹。

“横切呢？”

“没看。”

“袋口呢？”

“草帘没解。”

负责后半段的人只记得这包比别的更湿，不敢说横切当时在不在。最后一段的承运者说自己接到以后没有开袋，旁边却有人替前一段补了一句“他们也没开”。

“我问你亲手碰过的。”农文禄立刻截住。

那人闭上嘴。黄氏莲把越界的竹筹推回他面前。

同一个问题换过几次说法，答案仍旧拼不成一条完整的线。梁文和很少开口，只在前后两句变了时，才让农文禄重新念一遍。

到了中午，矿袋在众人面前打开。里面仍是铜矿。检测结果与同批矿石相近，包数对得上，重新称量也没有出现足以说明矿石被拿走的差额。三本账里的矿款和运输记录同样能够相互对应。

矿和账都对得上。只有那道横切和被接过的绳结对不上。

“如果只是登记漏了一笔，绳子为什么断过？”宁诚问。

没人能回答。

先前那次取样错误还能找到原因：过溪时两只布带松了，重新系回去时把圆圈和叉换了位置。眼前这包矿没有任何一段记录过开袋，所有人却都无法证明它一路保持原样。

一名负责护送的战士提议把几名承运者分开再问，直到有人说出不一样的地方。

黄氏莲抬起头，语气一下变硬。

她说了很长一段，农文禄请她拆成两次。

黄氏莲第二遍先指向几名承运者各自留下的竹筹，再把那枚异常竹筹按回原处。

“她说，不记得一道刀痕，不等于是谁刻的。”农文禄先译完这一层，才继续道，“问她的人各自在那一段看见什么，可以；先挑一个人出来负责，不可以。”

朱文晋看向那名护送战士：“继续核对，不定人。”

梁文和将异常竹筹放回矿袋旁，忽然问矿少了没有。

“目前看，没有。”宁诚说，“称过，也对过同批。缺的不是石头。”

老人又问账少了没有。

“也没有。矿款、运费，三本账对得上。少的是解释。”

梁文和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枚竹筹，在代表接力线的纸面上慢慢移动。它从矿点经过林边、避雨棚和两个换肩点，最后停在山谷外层。

农文禄没有立刻替这段动作下结论。他听梁文和说完，先提醒宁诚：“他只说一种可能，不是定案。”

“矿没少，账也没少。如果只是想偷，不必再把整包矿送进来。”

农文禄沿着竹筹停过的几处接力点往下译：“这个记号也可能是留给下一次看的——认住这只袋子，看它从哪一处接力，又送到哪里。像在学路，不像在搬货。”

“也可能只是有人自己的记法。”宁诚说，“路上图方便，随手划一刀，也说不准。”

梁文和点了点头：“也可能。两种都留着，先别写成一种。”

宁诚没有在记录上写“日军”，也没有写下任何人的名字。他只记了一句：运输链被触碰，来源未知。

到了下午，桌上那张完整路线纸被收了起来。

黄氏莲用手掌盖住纸面，只露出最靠近矿点的一段。她把这一段抄到小纸片上，写下本段承运者、交货数量和下一个接点；抄完，手掌向后挪，前一段便重新被盖住。

梁文和坐在另一边，把旧灯号与旧接应点逐个划掉。以后送货的人只认下一处灯、树或屋，不再随身带一条能够从矿点看到山谷的线。

“等一下。”宁诚指着被分开的路线纸和账本，“路线不写在一张纸上，那钱怎么核对？公司总不能只知道货到了，却不知道该付给谁。”

黄氏莲将矿石账和运输账分开放到桌面两端，接着从矿点开始，一段一段往山谷摆竹筹。

“矿点记矿，每段路的人拿自己的筹。”农文禄跟着她的手译，“货到山谷，你们照筹付钱。路标不进账。”

宁诚从第一枚竹筹一路往后找。该向谁买矿、向谁付运费仍能对清；可想把路拼完整，黄氏莲的手掌总会盖住下一段。

核对会更慢，改一次道，也得多跑几趟消息。

“好。”宁诚放下竹筹，“下一批按这个办法。”

梁文和摇头，指向旧线上的几个接点。那里还有一批货已经离开矿点；更重要的是，沿途已经有人按旧时辰等待，若不送出断线消息，他们仍会在原处点灯、备马或接货。

黄氏莲用手指沿路线走了一遍，说了两句。农文禄照着她指出的先后翻译：“旧线从现在起不收新货；已经进去的这一批，要把人和消息收回来。”

“能不能直接让货留在中间？”宁诚问。

黄氏莲回答了几句。农文禄随即转述：“货可以留。人要知道以后不等。”她又点了点旧线上的灯号和接应点。农文禄补全后半段：“话不送进去，他们仍会按旧时辰点灯、备马。等的也不只这一批矿。”

这一次不用农文禄解释第二遍。

宁诚望向安全仓位。第三台采矿机仍在帆布和木架后保持箱体，沉默得像一件随时能够制造更多麻烦的灰色行李。

“第三台继续不部署。”他说，“运输可以慢下来，新路多出来的费用重新记。旧线上的人和货没有收回来以前，不再往里送新矿。”

“外圈的人，我来调。”朱文晋指了指黄氏莲手边的竹筹，“她的路，她自己定。”

黄氏莲收起分段后的竹筹，只把旧线最后几个接应点留在桌上。

新线可以慢慢改。旧线却还欠着一次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