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7 这趟我亲自送

宁诚看到最后一趟名单时，黄氏莲和梁文和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

两行字一左一右，隔着桌面那条歪歪扭扭的炭线。

黄氏莲的名字落在铜矿到旧接力点之间，梁文和的名字则压在接力点通往外路的那一段。

炭线尽头还画着一个被叉掉的小圆圈，那便是旧线最后一个接头点。

“等一下，名单是谁定的？”宁诚指着那两行字，“怎么你们两个已经把自己写上去了？”

农文禄把话译过去。黄氏莲听完，只抬起沾着炭灰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负责的那一截。

“这段是我的人，我去。让别人替我带话，沿路的人未必肯停；这次换线，要由他们认得的人去。”

机器很快译完前一句，处理后面的条件时却停顿了一下。农文禄跟着补了两个词，才让“认得的人”没有被译成单纯的熟人。

梁文和用一截削尖的竹片压住纸角。他没有看黄氏莲，只对农文禄说了两句。

“旧暗号是我定的，沿路几户人家认我。”农文禄替他转述，“别人去拆，他们先会问为什么；我去，能让他们当场断线。”

宁诚揉着额角，重新看向桌上那条炭线。

白天发现的那只带着陌生标记的矿包还隔离在仓位里，旧接力线也已经停止接收新货；可停线命令发出以前，最后一批矿和几名挑夫已经走进链条，没法隔着地图把他们一把拽回来。

旧暗号、藏货点和沿路接应也不会因为他们换了一张登记表，就自己从山里消失。

黄氏莲将几枚竹筹推到炭线上：“先撤人。货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埋下，或者丢掉；挑夫和接应的人回来，才算这一段真的停了。”

梁文和摇头。他把代表两处旧暗号的竹片摆到前面，又指向沿路村寨：“先换暗号，也先让这里的人断线。挑夫就算回来，只要还看见旧记号，后面的人照样会往里走。”

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一枚枚竹筹却被推来挪去，桌边没人插得进话。

农文禄来回翻了几遍，额头很快冒出汗。

他把黄氏莲的意思拆成“先让人离开”“矿可以不要”，又把梁文和的话拆成“暗号不撤，后来的人还会进入旧路”。

宁诚听明白以后，看着那几枚互相挤在一起的竹筹：“我是不是还漏了一件事？撤人和换暗号，不能同时做？”

“人不够，驮马也走不了中段。”黄氏莲从梁文和手边拿走一枚代表驮马的木片，放回桌角，“这头不能走中段。前天下雨，桥边的土松了，它过不去。”

梁文和终于抬头看她，皱着眉说了一串话。

“他说，那不是桥，是两根木头。”农文禄翻译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一下，“还说上个月它能过。”

黄氏莲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掰：“上个月，那两根木头还有三根。”

古米没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她今天已经非常小心地没有碰桌子，听到这里，还是悄悄把盾牌往外挪了半寸，仿佛那座少了一根木头的桥会突然出现在她脚下。

梁文和盯着木片看了一会儿，把驮马从方案里划掉。他接着拿起代表旧接应点的圆筹，准备放到夜间撤除的一栏。黄氏莲又伸手按住。

“不能等到夜里。那里白天卖柴，晚上没有人。你按旧时辰去，只会让别人看见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梁文和这次沉默得更久。

宁诚看看梁文和手边的旧暗号，又看看被黄氏莲拿走的驮马木片。

老人记得旧线为什么这样设计，她却知道这几天谁在走、哪头牲畜还能上路，以及哪根木头已经掉进沟里。只听其中一个人的，这张图都走不通。

黄氏莲先拿走代表挑夫的竹筹，把能带出的矿拆成小包，推近旧接力点；带不出的则退回矿点。

梁文和没有碰她的人，只把两枚旧暗号移到自己面前，又添上两名负责通知沿线接应的人。他把两条线接在旧接力点上，竹片随即敲了敲桌面：“少一条。”

两队只在这个点碰一次。不等人，不补货，也不临时改下一段；见不到对方，便各自按断线处理。

“少哪一条？”宁诚下意识问。

“灯。”梁文和没有多解释，先在外层接应点旁画了一个小小的火苗，这才顺着竹片往下说。

队伍越过危险段以后，会在远处点亮遮过三面的油灯；灯只亮片刻，外层的人看见，就知道人已经离开旧线。

农文禄把这段补完整以后，又加了一句自己的理解：“灯是给外面的人看的。不是给里面的人壮胆。”

宁诚盯着地图上那个火苗记号看了几秒：“我建议加护卫。至少外圈别空着。”

朱文晋坐在桌子另一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等农文禄把这句话译完，才问：“你要把护卫加到哪一段？外圈我能安排人，也能定等候时限。旧接力点以内，谁带他们走？我的人不熟那几段，进去了只会多留脚印。”

宁诚指向旧接力点外侧：“至少送到这里。或者让古米跟黄氏莲走——她力气够，也能挡一下。”

古米马上抬起头：“古米可以少带一点东西，盾也可以包起来。只要告诉古米走到哪里停，古米不会往里面多走一步。”

黄氏莲看了看她头顶的熊耳，又看了看靠在墙边、比半扇门还宽的盾牌，只说了一句话。

农文禄咳了一声，先确认黄氏莲确实是这个意思，才译道：“她说，包起来也一样，会变成一个扛着巨大包袱、长着熊耳朵的人。沿路的人会记住这个，日本人也会。”

古米摸着自己的耳朵：“那还是很显眼。”

“非常显眼。”赫默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包不住。”

黄氏莲又指向宁诚的衣服、公司用来装检测器的银灰色匣子，以及桌上几枚裁得过分整齐的标签。

她没有笑，只一项项数给他看：陌生人，陌生器物，再加上陌生的做事方式。

公司的人带得越多，沿路越容易记住这趟货。

“外圈，我安排人守到时限。”朱文晋说，“旧接力点以内，听他们的。”

“如果出事呢？”宁诚问，“灯一直不亮，外圈怎么办？”

朱文晋看着地图：“超过时限，先报告，不沿旧线追。”

“不能追？”

梁文和摇头。

农文禄听梁文和讲完，才译道：“灯不亮，旧路就不能再进。第二拨人的脚印，会把后面的人也带进去。”

宁诚的手停在地图上。

制造机往哪里搬，终端总会留下一行。眼前这条路却要靠“不留下整条线”才能活。

最高权限到了山路边，忽然只剩下一句“我同意不知道”。这种感觉很差，偏偏没有一个按钮能让它变好。

“那就按这条规矩来。”他收回手，“公司的人只到外层。古米跟我去接应。里面怎么走，由黄氏莲和梁文和决定。”

农文禄译完，黄氏莲点了点头。梁文和则把地图转过去，重新检查她腰间的小包。火绒、短绳、用来替换暗号的布条，还有两片能削成标记的竹板，全都在。

“刀呢？”他问。

黄氏莲拍了拍小腿外侧。

“干粮呢？”

她的动作停住了。

梁文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刚要伸手去拿桌边的布包，黄氏莲已经先一步将它抄起，塞进了他的怀里。

“你的。”

梁文和低头一看，布包上系着他的旧绳结。桌边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他板着脸把干粮塞进背包。

等他收好，黄氏莲才从自己腰后摸出另一小包，在他面前晃了晃：“我的在这里。”

这一次，连朱文晋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出发前，赫默给两人各塞了一卷绷带：“能止血，不能让你们多走一段危险的路。”

农文禄费了些功夫才把后半句译明白。黄氏莲听完，把绷带收进包里。梁文和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包装，确认不需要先拆开，也把绷带收好。

天还亮着，队伍便离开了山谷；宁诚和古米只送到第一处外层岔口。朱文晋安排的两名接应人等在那里，衣着和背篓都与山里来往的普通人无异。

黄氏莲没有回头挥手。她先看了一遍前面的坡，又检查挑夫之间的距离，随后抬手让队伍分开。梁文和走在最后。他在岔口停了片刻，用脚抹掉一小块不该留下的印痕，才拐进树后。

几息之后，林子里只剩下雨后滴水的声音。

古米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博士，古米真的不能跟吗？古米可以不碰路边的东西，也会先让别人过窄的地方。”

“不能。”

“古米走得很轻。要是前面有松掉的木头，古米也会先停下来。”

宁诚想起她一脚踩断湿木板的声音，没有接这句话。

他们按计划转到更外侧的接应点。那里看不见旧路，只能隔着一段黑沉沉的山脊，等对面高处亮起一盏灯。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第一段时限过去以前，古米还能坐在石头上，小声计算队伍可能在哪一段减了货。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又在旁边补了一条窄路。

“如果这里也有两棵树，他们要慢一点。”

“也可能是桥边的土更松了。”

“那就要更慢一点。”

宁诚点头。哪一种理由都说得通，至少在第一段时限结束以前，远处没有亮灯还不至于让人立刻想到最坏的结果。

第一段时限到了。山脊仍旧漆黑。

接应人把遮光灯压低，没有动作。宁诚看了看他们，又看向朱文晋派来的另一名望风者。

“再等一段。”对方通过机器短句翻译回答。

时间忽然变得比制造机的倒计时还慢——至少制造机会告诉他还剩多少分钟。眼前却只有虫鸣、风声，还有古米每隔一会儿便抬起的耳朵。

第二段时限过去一半时，古米忽然站起来：“那边有声音。”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她侧耳听了片刻，肩膀又慢慢放下：“是水。”

山沟里的水涨了，正冲着石头往下流。

第二段时限终于走完。灯还是没有亮。

宁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外层接应人立即抬手，拦在那条根本看不见的旧路前。

他想说古米能护住人，也想说自己只进去看一小段。那些话挤到喉咙口，又被桌上刚定下的那句“灯不亮，不追”堵了回去。

宁诚攥紧手指，指甲压进掌心：“通知朱文晋。按失联处理。”

短句经过机器传出去，平静得像一条仓位记录。

古米站在他身边，盾牌就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她能抬起设备箱，能挡住子弹，也能把一辆陷进泥里的车托回来。可隔着一整片没有亮灯的山，她什么也搬不动。

宁诚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