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6 传奇的开始

附近两支自卫队在天黑前先后赶到。最后一列俘虏离开山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日军按十人一组排成长列，双手放在能被看见的位置。军官和军曹仍然分开押送，几个能够移动的伤员则躺在临时削出的担架上，被人一副副抬进山路。

宁诚站在第二道线旁，一直看着队尾消失。山谷终于空了些，却还有三名日军没走。

腹部中弹的士兵仍躺在医疗区，便携医疗节点贴着担架缓慢闪动。通道外，公司和越盟各留一人轮换值守；另一边，高桥大尉和无线电兵也被分开看管，至少要等第二天问完话再移交。

战场上的枪械已经堆成小山。能用的三八式步枪和弹药箱由越盟收走，熔断的机枪、踩弯的枪管和其他损坏严重的武器留下拆件。

日军无线电和地图单独压在公司一侧，等扫描、记录完成后再谈交接。古米折断的几支步枪也混在废件里，其中一支断得格外规整，正好塞进竹筐。

负责清点的战士举着那两截枪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问它是什么型号。

农文禄先前回去送过一次消息，此时也赶在天黑前回来了。他带来两名警卫，还有第一批玉米、木薯、少量稻米、盐和竹木工具；在山口外指明取水位置后，又亲手把粮食与工具分开放在线外。

两名警卫停在第二道线外，没有借着送东西往舰体方向多走一步。

宁诚站在岩壁旁，望着火势逐渐熄灭的登陆舰。

巨大的舰体已经不再喷出大片黑烟。

外部抑制场缩成几块淡蓝色光膜，覆盖在仍有火焰的裂口上。

两台消防机械彻底不动了，另一台还在缓慢转圈。

它大概是某处导航系统坏了，却始终坚定地认为目标就在自己的左边。

宁诚看着那几块收缩后的光膜，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等等。系统先前不是说，只能稳定三小时二十八分钟吗？”

“那是按当时的火势和供能条件给出的预计。”赫默把更新后的能耗记录调给他看，“火势下降以后，抑制场也缩到了仍在燃烧的裂口。我刚复核过，它没有在原倒计时结束时失效。”

她随后收起能耗记录，又在舰体局部剖面图上圈出一块区域：“温度够低了。一号地表设备舱可以进入。”

宁诚先看了一眼医疗区：“医疗模块呢？”

“医疗模块所在的舱段还在冷却，通道也暂时无法通行。便携节点还能维持那个伤员。”赫默在剖面图上标出地表设备舱，“先把这里的设备取出来，接通独立能源，再抢修内部通道。”

“地表设备舱里有什么？”宁诚问完，先替自己缩小了问题，“说我现在真正用得上的：拿出来以后能不能直接用？”

“清单上是紧急部署设备。能不能直接使用，要看封装有没有损坏。打开舱门以前，我只能确认到这里。”

这个回答比“需要抢修”友好多了。

古米已经穿好防护服。她把厚重盾牌留在岩壁边，背上挂了一块便携式结构护盾，临走前还拍了拍盾面：“在这里等古米。”

宁诚看着她：“你是在和盾牌说话吗？”

“没有呀。”古米回答得很自然，“古米只是在告诉它不要被别人拿走。”

他决定不讨论这两句话的区别。

赫默把一枚远程终端交给他：“需要解除舱门封锁和设备固定时，我会申请权限。”

“我不能进去？我觉得已经好多了，至少——”

“你十五分钟前站起来时还扶了石头。现在没有复查结果，不能凭感觉判定恢复；你留在外面授权，我和古米进去。”

“那块石头正好在旁边。”

“所以很方便。”她戴上防护面罩，“结论不变。”

她不再给宁诚继续辩论的机会。

铃兰坐在临时营地旁休息。

脸色已经恢复不少，只是九条尾巴依旧有些没精神地铺在地上。

听见赫默的安排，她看了一眼宁诚刚才扶过的石头，又望向他手里的远程终端：“授权在这里也能完成。我会陪您等；要是又头晕，我们先坐下，再通知赫默医生。”

宁诚觉得这个说法多少有损现场最高权限持有者的威严，但考虑到他今天已经腿软过两次，也实在不好反对。

赫默和古米向舰体走去。朱文晋很快注意到她们的行动，带着农文禄来到警戒线外。

“她们进去，搬东西？”农文禄先确认自己看懂了，随即把话接完整，“我们的人可以帮忙。船里不进，外面搬东西、清地，可以。”

宁诚叫住赫默，把农文禄的提议转述给她，又赶紧补上自己没把握的部分：“他们不进船，只想帮外面。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得由你来划。”

赫默停下脚步，依次看过警戒线外的人、泥地和待铺的线路，才给出条件。

她先用靴尖在泥地上划出外部工作区：“只开放这里。清地、拖电缆、搬普通支架，可以。”

随后，她依次点过舰体入口、核心设备接口和终端上的红色区域：“这三处不进、不碰。外接件看标识，在我监督下操作；紧急停止键只有我示意时才能按。”

农文禄跟着她的动作逐句翻译。朱文晋沿那几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只确认一句“船里不进，核心设备不碰，外面听赫默指挥”，随后叫来八名战士。

这些人先按约把枪、手榴弹和短刀留在线外，才卷起袖口，走到指定位置等待。

其中两人赤着脚，裤腿上还沾着泥；另外几人穿着破旧军装。

一个身材粗壮的战士看向舰体入口，又看了看同伴，似乎在估算八个人能不能搬动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设备。

宁诚看了眼古米刚刚消失的舱口，没出声。没过多久，手里的设备便亮了起来，显示赫默正在申请解除一号地表设备舱封锁。他按下确认，远处舰体内部随即传出三声闷响，越盟战士纷纷抬头。

农文禄问：“里面塌了？”

“应该没有。”宁诚看着那行申请，“她们在开门。”

“你们的门声音很大。”

“船摔过一次，脾气可能不太好。”

农文禄认真地看了他两秒，似乎在判断这艘船的门究竟是不是真的会生气。

十几分钟后，舰体裂口里出现一束白光。赫默先走出来，古米跟在后面，双手抱着一个银灰色设备箱；箱体比她高出大半个身子，宽度也接近两米。

守在外面的越盟战士立刻迎上去，却被赫默抬手拦住：“先别碰。”她把这句压得很短，越南语播报紧跟着响起。农文禄又重复一遍，迎上来的人立刻停住。

古米把设备箱放到预定位置，地面微微一震。

“这个要几个人搬？”农文禄问。

赫默扫了一眼设备参数：“正常搬运需要专用平台。”

农文禄又转头看向宁诚，不等他解释，古米已经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个你们搬不动，古米来。先把路让出来，后面的东西由赫默医生安排，叫你们搬哪件再搬。”

那个身材粗壮的战士皱起眉，可古米已经转身再次进入舰体。没过多久，她又抱出了第二个箱体，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越盟战士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安静观察。

赫默没让他们搬大型设备，只把拖电缆、清理石块、搬运折叠支架和外接件的工作交了出去。

施工说明一长，逐句口译很容易漏掉安全细节，她便让设备在地面投射出箭头和图案：圆形插头接圆形接口，黄色标记放在黄色区域，红色斜线代表不许接近；至于紧急停止键，也只有她示意时才能按。

看不懂文字的人也能顺着箭头，把标过颜色的外接件一件件送到位置。

一名战士把两个外形相似的连接件放反了。设备亮起红灯，毫不客气地把连接件弹进泥里。战士捡起来，仔细看了看机器，又看向赫默。

赫默指了指另一个接口。这一次，机器终于亮起绿灯，那名战士明显松了口气，像刚刚通过了一场谁也没告诉他标准的考试。

外围工作收尾后，关键接线仍由赫默亲自完成，古米则接手剩下的重活，逐一展开箱体、固定基座。

最后一处运输固定解除时，太阳也快完全落下了。

几台设备终于在岩壁下排开，彼此相隔十几米。

最靠近舰体的是基础回收机，黑色外壳上有一个宽大的进料口，旁边装着几只用于抓取和拆解物品的短机械臂。再往后是自动实验室与通用制造机，最末端则是一台较小的能源／解包节点。

设备都能工作，却没有任何东西负责在它们之间运送物料。

“没有传送带？”宁诚问。

赫默一边检查能源读数，一边回答：“紧急种子里没有先把传送带部署出来。现在这几台机器之间，料箱得靠人搬。”

“机械臂呢？运输车？”

她指向旁边。那里趴着一台低矮无人平台。左侧履带严重变形，启动以后只会坚定地向右转圈——有车，却还不能当运输用。

它和白天那台消防机械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宁诚看了一圈：工业设备有了，能源也勉强接通了，生产线中间却缺了一整套物流。

正发愁时，他手里的设备忽然震了一下。屏幕显示，医疗舱段的备用供能已经恢复，现在可以开启一条临时安全通道。

赫默立刻停下能源检查：“只能恢复一条通道和一座手术台，整个医疗系统仍然离线。不过那个伤员不能再等。”

临时安全通道同样需要最高权限授权。宁诚按下确认时，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才是“最高权限”最准确的样子：他能让门打开，却连弹头该从哪里取都不知道。

授权记录亮起，赫默核对无误，转身便去医疗区叫古米。宁诚醒来时压下去的身份问题还在那里，只是眼下得继续给活命让路。

腹部中弹的日军士兵连同担架和便携医疗节点一起被送入舰内，原先参与共同看守的越盟战士停在线外。

赫默把新安排拆成几句短话：设备只够完成紧急手术；伤员进入舰内后暂由公司看守，能再次搬动时再通知移交。

越南语播报响过以后，没有人再越过警戒线。

手术期间，外部设备全部维持待机。宁诚隔着封闭舱门，只能看见门边的生命指示灯缓慢闪动。等赫默重新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弹头已经取出，出血暂时控制。”她摘下沾有消毒剂气味的手套，“接下来还要观察感染和再次出血，不能搬动，也不能审问。”

宁诚点头。门边的监测灯仍在缓慢闪动，先前答应的救治总算落到了这个人身上。

赫默先把术后监测交给医疗节点，又回到外部工作区，逐一确认几台设备仍处于待机状态。

等能源读数稳定，她才指向基础回收机：“医疗通道先保持现状。现在试一次回收流程，其他设备不要同时启动。”

古米从废料堆里拖来一根接近三米长的舰体支架。一端已经熔化，表面覆着焦黑复合材料。她将它抬进回收机，短机械臂立刻抓住金属梁。机器内部亮起暗红色光芒，伴着稳定而持续的低沉运转声。

金属梁一点点消失在进料口中。附近的越盟战士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农文禄盯着进料口问：“它在烧吗？”

“我也看不出来。真在烧，应该有烟吧？”宁诚没敢拿这点常识替设备下结论，转向赫默，“界面显示它在做什么？”

“界面显示的不是燃烧状态；回收机正在拆分材料。”赫默解释，“具体拆出什么，要等第一只物料箱出来才能确认。”

宁诚这才对农文禄说：“不是烧。机器在拆东西，把能用的分出来。分成什么，要等箱子出来才知道。”

几分钟后，回收机另一侧亮起白灯，一个银灰色方箱从输出口滑出。箱子长宽各三十二厘米、高二十四厘米，四面带有折叠把手，顶面的显示带上浮出灰白色方块。

古米提起箱子，先在手里掂了一下：“沉甸甸的。这个分量古米搬没问题，换别人要小心，先别抢着拿。”

赫默对照显示标识读出结果：“铁基材料，一个标准单位，净重十八千克。”

“铁基，就是以铁为主？”宁诚看了看方箱，又回头望向那根接近三米长的支架，“刚才那么大一根，最后只出这一箱十八千克，剩下的去哪了？”

赫默没有继续讲回收原理，只把缓存状态推到他眼前：“它凑满十八千克才封箱，余下的同类材料还在内部。只看这一箱，算不出整根支架还剩多少。”

宁诚蹲下来观察箱体：“那铁、铜都长这样，搬的人靠什么分？显示带？”

“对。普通原料箱的净重都固定为十八千克，标识相同，里面的材料和数量就相同。”

宁诚向旁边划了一下，终端又跳出成品封装说明：同样使用标准箱，但批次由模板固定，不能临时想装几件就装几件。

他看不懂更深的编码，只抓住眼下最要紧的一点：“图案一样，就往同一个地方送？”

“对，下游设备会自动识别。”

农文禄也靠近了一点，伸手敲了敲方箱，声音很实：“这个箱子，可以打开看吗？”

“能打开。”赫默话音刚落，农文禄的手已经摸向侧面的锁扣。她立即用检测仪挡在前面，“先别动。能打开，不等于能在这里开。”

他的手立刻停住：“为什么？锁扣就在这里。”

宁诚也想知道。

赫默指向制造机：“下游只接收封装完整的标准箱。直接开锁，约束结构会失效，这箱材料就得重新回收。”

越南语播报把它压成三句：“不能撬。打开会坏。要重新处理。”

宁诚听见“坏”字，还是多问了一句：“会爆炸吗？”

“正常情况下不会。”赫默说，“会发热、结块，材料信息也会丢失。”

那名刚才放错连接件的越盟战士听完，向后退了半步。

宁诚拍了拍箱子：“简单说，这不是宝箱。不要好奇。”

赫默看向他：“你也一样。”

“我没准备打开。”

“你的手还放在锁扣旁边。”

他默默把手收回来。

古米单手提起箱子。

那名身材粗壮的战士犹豫一下，还是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连同箱体在内，整只料箱接近二十千克。他双臂明显一沉，又立刻抱稳。顺着地面箭头，他把箱子送向制造机。

入口识别出材料代码，将箱子整体吞入。片刻后，空箱从另一侧弹出。农文禄下意识伸手去接，用的还是刚才看满箱的力气，差点把它举过头顶。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农文禄自己也愣了愣：“空箱，还能再用？”

“送回回收机，可以循环使用。”赫默回答。

制造机开始运转。

几分钟后，输出口吐出一只标着零件图案的新物料箱。

赫默把它送入解包节点，箱体正面自行开启，露出一批尺寸完全相同的固定件、支架和工具。

表面没有锈迹，也没有手工敲击的痕迹。越盟战士们围过来，几只沾着泥和枪油的手伸到一半，又想起刚才的锁扣，齐齐停在箱外。

赫默检查完第一批产品：“精度合格。”

“那就继续。”宁诚看向不远处的废料堆。

古米把烧毁的舰体结构、损坏的工程机械、报废连接件和战场金属残件接连送进回收机。

机器继续进食，一只只标准方箱从出口滑出：铁基材料、铜基材料、复合材料，还有废渣。

第五只箱子出来时，第一只空箱还没从制造机回来。古米一趟能搬两只，救国军战士大多只能抱一只；出口很快堵住。偏偏又有人把黄色标识的箱子送错了方向，设备亮起红灯，怎么也不肯接。

赫默站到几台机器中间：“灰色送制造机。黄色放旁边。空箱送回回收机。红色标记不要搬。”

越南语短令紧跟着响起。先前进来的八名战士仍挤成一团，她索性直接点人：“你们两个守出口。你们三个送制造机和实验室。一个人只管空箱，剩下两个整理废料。”

被点到的人分头跑开。有人还是会走慢，有人抱错箱子又被机器退回来，但出口总算空出了一块。

朱文晋站在线外看了一会儿，见第五只之后很快又开始积箱，转身又叫来四个人。

十二名越盟战士很快穿梭在几台未来机器之间，草鞋踩过烧焦的泥土，银灰色方箱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回收机吞掉废料，制造机吐出零件，整条生产线一点点加快。

第一只空箱终于绕回回收机时，宁诚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眼熟。

机器之间本该铺着钢带和滚轮，现在却是一群刚打完仗的越南人抱着方箱来回奔跑；有人喘气，有人放错箱子，被机器退回来后又抱着原路折返。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只有燃烧的残骸。现在回收机继续进食，崭新工具摆在解包节点旁边，公司在地球上的第一条传送带也总算转了起来——只是暂时穿着草鞋。

第一道岗哨的传信者也在这时赶来。山外公路上已经出现日军巡查人员，正在沿搜索队来时的道路盘问行人、查看岔路，暂时还没有摸进通往山谷的小路。

朱文晋只让岗哨继续盯着，不接触，也不在路边留下更多人迹。传信者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制造节点的低鸣则没有停。

入夜没多久，草鞋传送带便出了第一个意外。

一名战士误把料箱侧面的维护扣当成把手，显示带立刻由白转红。

“停！”赫默的声音压过机器低鸣。

那名战士僵在原地。界面显示，这只满载低价值复合材料的料箱已经出现密封边界异常，不能再直接送进下游设备。

她把它隔离出来，申请将这只受损箱作为测试箱，又让所有人退到五米外，才示意古米用长杆挑开。

箱盖离开密封边缘后，一阵白雾涌出。内部材料迅速收缩、粘连，最后凝成颜色斑驳的粗糙料饼。

没有爆炸，也没有物质消失。白雾散去后，赫默指向已经结块的材料：“约束失效，材料信息丢失。现在只能重新回收。”

农文禄立刻转身，让所有人把手从锁扣附近移开。刚才误碰维护扣的战士更是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宁诚蹲在那块粗糙料饼旁。

东西还在，刚才那一整轮搬运却得重新来过，回收机也要再付一次能耗和损耗。

夜色中，一只新料箱又滑出回收机。那名战士这次只抓折叠把手，确认过显示带，才把箱子递给下一个人。十二双草鞋重新跑动起来，把它送往下一台设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