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8 这笔账不会抹掉

天亮以前，外圈接应人扶回来一个浑身是泥的人。

他一只鞋不见了，右臂被布条胡乱吊在胸前，脚刚踏进山谷便软了下去。古米抢上前接住他，又在赫默开口之前把人放到担架上。

“医疗区。”赫默说，“其他人退开。”

朱文晋带来的人已经围到了几步之外。有人问黄氏莲，有人问梁文和，还有人抓着担架边缘，越说越快。伤者的嘴唇动了动，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赫默直接抬起头：“农文禄可以留下。其余人等他能说话。”

机器把这句话译成越南语，语气平得没有商量余地。朱文晋也转身说了一句，围拢的人这才往后退。

宁诚站在医疗区外，看着赫默剪开伤者右肩的衣服。她检查过肩背，又用检测仪扫了一遍，才把结果说出来。

“没有弹孔。右肩脱位，手臂和背上有擦伤；左脚底被石片划开，伤口进了泥。”

她先固定伤者的肩膀，再清洗脚伤，全程没让农文禄追问半个字。伤者喝下几口水，呼吸稍微稳下来以后，她才把凳子往农文禄那边推了一点。

“一句一句问。说不下去就停。”

农文禄点点头，先问姓名和所在路段，第二个问题才是伤者最后亲眼看见了谁。

伤者闭上眼，喉结上下动了几次。

“梁文和死了。”

农文禄译出这句话时，外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吸气声。宁诚看向朱文晋。对方坐在原处，按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握紧。

“你亲眼看见？”宁诚问。

农文禄将问题转过去。伤者点头。他说得很慢，中间几次要停下来找气。

队伍在旧接力点前分开以后，后方忽然有人追来。

天太黑，他没看清制服，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只听见枪声从两个方向传来。

梁文和让挑夫散开，自己带着他往旧标记那边走。

老人扯掉一根引路绳，折断了两块竹牌，又把记录沿线接头的布条塞进衣服。

他们走到沟边时，梁文和背后中枪。伤者跌进沟里，肩膀撞在石头上。追来的人被另一侧的动静引开后，他爬回去摸过梁文和的颈侧，又将耳朵贴到老人胸前。

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

这一次，农文禄译完以后，停了很久才问下一个问题。

“黄氏莲呢？”

伤者睁开眼睛。

她还活着，在更前面组织剩下的人离开；跑动时一条腿使不上力，仍在朝后面的人喊。

伤者躲在沟里的时候，看见追来的人夺走她小腿外侧的短刀，两个人扣住她的手臂，将她架起来带走；他只跟出很短一段，便失去了方向。

“日本人？”有人在外面问。

农文禄没有代替伤者回答。他重新把问题问了一遍。

伤者摇头。

“不知道。”

“往哪边带？”

“不知道。”

“有多少人？”

他闭上眼，又摇了一次头。

不知道。

宁诚拿过记事板，在第一栏写下“梁文和——亲见死亡”。下一行是“黄氏莲——受伤，被带走”。

笔尖移到“追兵”后面，他本想写日本人，停了片刻，又把刚落下的一撇擦掉。

身份未知。人数未知。押送方向和关押地点，仍然全是空白。

伤者还确认，梁文和处理了他能看见的几处旧标记，也带走了一份记录。更远处有没有遗漏，追来的人是否捡到了其他东西，他没有看见。

“老人把他们往外边引。”伤者最后说，“我回去时，旧接力点没有人。”

他像是还想解释自己为什么独自回来，声音却越来越低。

赫默抬手挡住农文禄：“到这里。”

“还有——”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剩下的等他醒。”

她给伤者盖好薄毯，又检查了一遍固定带。

古米端着一盆刚换过的净水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赫默医生，他会好吗？手臂以后还能抬起来吗？”

“现在看，能活。”赫默重新确认了一遍固定带，“右肩处理得及时，但仍要很长时间恢复；脚伤沾过泥，接下来几天都要观察感染。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不能替他保证。”

古米点点头，把这句话认真记住了。她转身出去时，顺手把挡在医疗区门口的人往两边分开，给担架留出了一条安静的路。

山谷里的天已经亮了。梁文和的名字还留在昨夜那张名单上。黄氏莲的名字旁边，则没有任何人能写下她现在的位置。

“派人追。”一名年轻战士站了出来，腰间别着公司第一批交付的M1910，枪套边缘还很新，“他们带着伤员走不快。现在追，还能追上。”

另一个人马上应声。第三个人已经开始检查弹匣。

朱文晋没有喝止他们，只把那张分成三栏的记事板推到桌子中间：“你们准备往哪里追？”

农文禄站在宁诚身旁，把接下来的问答逐句译给他。

年轻战士张了张嘴，指向北面。

“北面哪一条路？”

手指停在半空。

“要带多少人？”

没人回答。

“人都追出去，谁守这里，谁守铁矿？旧线旁边的村子由谁去通知？”朱文晋等到桌边彻底安静，才把最后一个问题压下来，“如果他们就在路上等着我们，哪一队去接第二次追兵？”

刚才还在检查弹匣的人停了手。

“至少可以让古米——”

宁诚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古米站在他身后，盾牌已经背了起来，只要他点头便会立刻出发。可她也不知道往哪里走，越是显眼，越可能把原本已经被梁文和带开的目光重新引回旧接力点。

宁诚看着记事板上那一整栏“不知道”，胸口像堵着一块湿冷的布。

黄氏莲和梁文和都是为了关闭公司的运矿线才进去的。

追来的人究竟是谁，眼下谁也说不清；可那些多出来的车辙、驮印和接应，确实是在公司扩张以后才一段段压进山路的。

这笔责任，他没法用一句“战争本来就危险”推开。

“路线扩张是公司提出的。”他说，“他们承担的风险，有我们的一份。”

农文禄把话翻过去。有人抬头看他，也有人仍低着头。

年轻战士问：“那你救不救？”短短一句，机器直接译了出来。

宁诚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查。找到她被带去哪里，确认守卫、道路和能不能接近，再决定怎么救。不是不救——是不能把第二拨人，再送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里。”

“现在呢？现在就查，还是先坐着等消息？”

“现在不沿旧痕迹大队追。外圈侦察可以动，旧线本身不能再串起来给人踩。”

年轻战士的脸一下绷紧了。

“我不能保证把她带回来。”宁诚继续说，“也不会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名字还在账上，责任也还在。”

他把另一张空纸拉过来，只写了三行：押送方向；沿线的人；新的联络。

朱文晋看完，先把“押送方向”撕给外圈侦察的人：“各段只查自己能碰到的消息。没有可靠方向，不准沿旧线追。”

负责记录的战士拿走第二行，转身去翻幸存者与旧账。梁文和需要照应的人、停线后少了收入和粮食的家庭，都得从那些名字里重新找出来。

农文禄的笔停在第三行。旧线已经断了，新的联络只能由各段重新接；这张纸暂时没人拿。

年轻战士还想说什么，朱文晋按住了他准备拔出的弹匣。

“枪里有七发子弹，地图上没有路。”他说，“先把路找出来。”

那人的手终于松开。

宁诚翻开三本账。梁文和已经做过的护送、黄氏莲那一段已经发生的运输和尚未结清的矿款，仍留在原来的应收栏里。

农文禄把“照记”来回译了三遍，坐在门边的挑夫直到最后一遍才慢慢点头。

三本账重新合上时，那两行名字仍在原来的位置。

当天稍晚，赫默把宁诚叫到应急化工机旁。他一路都没说话。直到看见设备侧面已经排好的检查记录，才停下脚步。

赫默点了点记录最下方的时间：“这是幸存者回来以前完成的。”

赫默把三张自检页摊开。空气、水和植物纤维各占一张，最下面压着能源记录。

“三路输入都过了。”宁诚看向那盏仍亮着的警告灯，“所以能开？”

“组装机和一座石炉停下，能源够一次。医疗备用电量不动。”赫默用笔尖点住红灯，“这枚催化核心还在老化。”

“一次是多大的‘一次’？”

“按自检和设备说明，一个受控批次。”赫默说，“我能确认输入、能源和隔离。中途异常，设备会断料、断电；封闭配方里说明没写的部分，我不保证。”

“再开呢？”

“重新检查。”她看着宁诚，“我没有说还有第二批。”

宁诚盯着灰白色的设备外壳。日军仍在沿外路检查，山谷和两处矿点都要防卫；此前登记的军械需求还在账上，只是还没有获得授权的买方作出确认。

“生产出来以后，也不能因为现在有人愤怒，就直接发下去。”

“那不归我决定。”赫默把检查记录推回他面前，“我只拦第二批。”

宁诚点开控制页，界面没有跳出任务，也没有奖励，只列出两项需要最高权限确认的限制。

【批次上限：一】

【完成后自动锁止：是】

他又确认了一遍医疗备用电量不受影响，才按下授权：“只生产这一批发射药。”

宁诚伸向开关，赫默却先横过笔杆。

值守人员清空警戒线，报过排风、水路和隔离盒，又关停组装机与一座石炉。直到所有状态转绿，她才把笔收回去。

赫默这才落下物理开关。应急化工机低鸣起来，水沿透明管路进入设备，处理过的植物纤维也送进封闭料仓。

控制页上的批次数字停在“一”，后面没有第二格。

宁诚听着机器运行，胸口那块湿冷的东西一点也没有松开。

远处那张记事板上，梁文和的名字已经落进第一栏，黄氏莲的位置仍是一片空白。机器的低鸣填不满任何一格。

一批。

完成以后，锁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