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2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登陆舰没有爆炸，他们也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宁诚盯着稳定下来的光幕，双腿忽然一软。

“博士！”铃兰及时伸手去扶，却没能完全接住他。宁诚还是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没事。”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手也抖得厉害。

古米连忙蹲下来，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博士不要怕，已经安全啦！”

啪！

宁诚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栽，险些把脸埋进草里。铃兰赶紧从正面托住他：“古米，轻一点！”

“古米已经很轻了……”古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熊耳有些心虚地垂了下来。

赫默走过来，用检测仪扫过宁诚的颈侧：“心率过快，肌肉紧张，手指轻微痉挛。目前没有致命迹象，更像正常应激反应。”

“会死吗？”

赫默收起检测仪：“照现在的数据，不会。先休息、喝水，也不要再试图用一句‘没事’替代症状。”

“我没有试图证明。我只是……”宁诚想了想，发现这话确实站不住，“习惯先说没事。”

“习惯不会让症状消失。”赫默把水杯递到他面前，“先喝水。等手不抖了，再告诉我哪里还不舒服。”

宁诚接过水杯，决定不再和医生争论自己到底有没有事。

他喝了几口，胸口那阵猛烈的心跳终于缓下来一点。

远处的登陆舰仍在燃烧，火势只是暂时受控，远没到熄灭的时候；黑烟不断从破损舰体里往外涌，把山谷上方染成一片暗灰。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我们能不能离它远一点？”

“可以。距离越远，眼前的风险越低；但如果完全离开登陆舰，我们会在几天内失去净水、食物、医疗设备和能源补充。”

“……”

“登陆舰是我们目前唯一能长期生存的基础。”赫默指向侧方的一处岩壁，“把临时落脚点移到那里。能遮挡热浪和小型碎片，也不会离舰体太远。温度允许后，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返回。”

宁诚看向那面岩壁。距离登陆舰大约四百米，后方还有一块相对平整、避开裂口的空地。

“那就先搬到那面岩壁。”他说完，又习惯性看向赫默，“离火远一点，也不把唯一能用的东西扔了——我理解得没错吧？”

赫默没有反对，只回了两个字：“合理。”

宁诚还不习惯从自己嘴里说出命令，尤其是在场另外三个人都比他清楚该做什么。

能搬走的东西不算多：一套折叠医疗设备、几只紧急物资箱、一台便携终端和一张折叠床。可赫默离不开监控终端，铃兰还得留意周围的源石反应，重活几乎全落到了古米身上。

古米一只手拎着两只物资箱，另一只手拖着盾牌，背上还挂着折叠床，活像一座突然学会走路的仓库，看得宁诚眼皮直跳。

“要不分两次？”

“可是分两次就要走两趟呀。”古米答得十分认真，“古米先把重的送过去，放下以后再回来接支架。博士要是想帮忙，就拿最小的工具箱，走在铃兰旁边；累了就换手，别碰那两只重的。”

古米这套安排在数学上无懈可击。宁诚只好挑了一只最小的工具箱，提起来以后，手臂还是明显一沉。

古米回头看了他一眼：“博士，要帮忙吗？”

宁诚努力板住表情：“不用，这个我搬得动。”

至少不能让四个人里唯一没有明确专业能力的人，连一只小箱子都搬不走。

等一行人把东西挪到岩壁下，古米便放下物资，重新展开环境隔离棚。铃兰蹲在旁边，将散落的固定钉一枚枚捡回来。

一阵风从山谷里卷过，半展开的隔热布突然鼓起，支架向侧面倒下。铃兰连忙起身，可身后的九条尾巴有两条被布料卷住，另一条又勾住了支架；她才迈出一步，整座隔离棚便跟着移动了一小截。

“请等一下。”她停在原地，不敢再动，“我的尾巴勾住了好几处，先别让支架继续往下倒。”

宁诚放下箱子跑过去：“别动，我帮你解开。”他抓住支架，小心向外抽。一条尾巴顺利脱开，另外两条却因为角度变化缠得更紧了。他只好停住动作。

铃兰回头看了看：“博士，刚才解开的那一条把另外两条带紧了，好像更复杂了。”

“我也发现了。”

九条尾巴挤在一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解开的是哪一条。

古米放下盾牌走过来，观察片刻：“把支架掰开，铃兰就能出来了吧？古米会掰得很整齐。”

“不行。”赫默头也不抬，“完整支架只剩四根，再损坏一根，隔离棚就立不稳。”

古米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铃兰只好自己慢慢调整尾巴。借着宁诚托住的支架，她总算从隔热布里脱身，又抱住尾巴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受伤。”她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耽误大家搭棚了。抱歉，下次我会先把尾巴收好。”

“是设备设计不合理，没有考虑九条尾巴的使用环境。”宁诚说。

赫默从终端前抬起眼睛：“先遣设备需要适配不同种族，只是这套隔离棚已经损坏。”

“结论还是不怪铃兰。”

“我没有说怪她。”

“那我们意见一致。”

赫默似乎不打算继续讨论这种没有医学价值的问题，重新低头查看温度曲线。铃兰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她大概在笑。

半个小时后，新的落脚点总算搭了起来。一侧支架明显偏低，入口也歪得不太规整，好歹不会被下一阵风直接卷走。

古米将盾牌靠在岩壁边，开始整理加热器和食物。宁诚坐到工具箱上，刚松一口气，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他转头看去——古米正从加热器旁捡起一块边缘发黑的压缩食品。

“这个还能吃吗？”

“把黑的地方切掉就可以了。”古米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确定？”

“古米很有经验。”

“很有经验”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赫默看了一眼加热器：“自动温控损坏，不能无人看管。”

“古米会一直看着！”

“你刚才去搬设备时，它已经烧焦了一块。”

“只是一小块。”

“碳化部分没有食用价值。”

“但是浪费食物不好。”

宁诚听着听着，胃里忽然发出一声十分清晰的响动。其余三人同时看向他。他只好按住肚子。

“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吃点东西？”

从醒来到现在，他只喝过一杯味道可疑的补充液，赫默她们则忙了整整一夜：赫默眼里的血丝更重了，铃兰坐下后，尾巴半天才动一下；古米看着精神，刚才放下物资时却喘了好一阵。

离系统预计的稳定时间还早，麻烦一件没少，肚子却不能靠紧张填饱。

“事已至此，”宁诚说得很认真，“先吃饭吧。”

古米眼睛立刻亮了：“好！”

她蹲到加热器旁，将压缩食品切碎放进小锅，又加入净水和几片脱水蔬菜。锅里很快冒出热气，古米握着勺子，搅得格外认真。

宁诚原以为应急食品会是一团只能靠意志咽下去的糊，没想到煮开后气味还不错，至少闻着像食物。

“水不能加太多，不然味道会淡。古米会把每碗都盛够，只少加一点水。”

赫默看了一眼她刚放到膝上的碗：“水量不是问题。你少盛了自己的那份。”

古米握住碗沿，没有马上递出去：“应急食品不多嘛。古米少吃一点，其他人就能多一点。放心，搬这些箱子还不会没力气。”

赫默伸手拿走她的碗，舀了一勺锅底最稠的部分：“你刚才已经连续搬运了设备，接下来还可能处理重物。基础热量不够，晚些时候才会没力气。”

古米眼巴巴看着那勺汤落进自己碗里：“可是古米现在还搬得动。”

“我限制的就是接下来的消耗。”

宁诚看看古米，又看看那只终于和其他人差不多满的碗：“你刚才不是说，要按任务分吗？搬得最多的人先把力气吃够，这也算。”

古米的熊耳垂了下来。她盯着碗看了两秒，还是接了回去：“知道了。那就先按任务分，古米吃够搬东西的份。”

赫默把盛到正常分量的碗推回她面前，没有再劝。

汤煮好后，四个人围着加热器坐下，碗放在各自膝盖上。岩壁挡住了大部分热浪，远处仍不时传来金属断裂声。锅里升起白色热气，这块临时落脚点总算有了点营地的样子。

宁诚吹了吹汤，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压缩食品被煮开后有些像泡软的饼干，脱水蔬菜则添了一点勉强能称为清香的味道。不过放在这座还冒着烟的山谷里，这顿饭已经算得上豪华。

“好喝。”宁诚说道。

古米立刻露出笑容：“真的？”

“真的。”

“下一次等厨房模块恢复，古米可以做更好吃的！”

“厨房模块还活着？”宁诚问。

赫默看向登陆舰。

“未知。”

“那就等进去以后再确认。”

古米丝毫没有受到打击。

“只要锅还在，也可以想办法。”

宁诚低头看了看古米那面厚重盾牌。特殊情况拿来当锅，似乎不是一句玩笑。

铃兰坐在一旁，小口喝汤。她的尾巴铺在身后，最外侧一条偶尔轻轻扫过地面。宁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便被她察觉。

“博士？”

“没什么。”

“您又在数尾巴吗？”

他差点被汤呛到：“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医疗棚里，您也看了很久。每次数到一半，视线又从第一条开始。”

“只是有点难数。”宁诚说完，自己也觉得理由不太完整，“我知道是九条，就是眼睛还不太肯信。”

铃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是九条。您偶尔确认一次没有关系。”

看见一个真正的九尾狐女孩以后，他的大脑似乎会自动执行“确认确实有九条”这种毫无意义的程序。这话实在没好意思解释。

“真的？”

“但是不要一直看，会有一点不好意思。”

她的耳朵微微泛红。宁诚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汤里。

赫默坐在最靠近终端的位置，一边喝汤，一边查看登陆舰数据。宁诚看了她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也要工作？”

“异常不会因为吃饭暂停。”赫默看了眼温度曲线，“自动警报只能提醒数值越界，不能判断线路变化会影响哪一段。”

“那就让警报继续开着，你也继续判断。”他指了指她几乎没动的碗，又临时把话说得更具体，“先吃完这一碗；真有异常，你立刻拿终端。我应该还不用靠最高权限批准医生吃饭吧？”

赫默抬起眼睛。宁诚下意识想补一句“只是建议”，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她看了他片刻，又确认一遍监测仍在运行，才将终端屏幕朝下放在身旁。

“警报保持开启。”

“够了。”

赫默拿起勺子。第一口汤送到嘴边前，她还是瞥了一眼扣在地上的终端；警报没有响，她便没有把屏幕翻回来。

饭吃到一半时，登陆舰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古米握着勺子的手顿时停住，熊耳向后压低，身体瞬间绷紧。

赫默已经拿起终端：“外层结构冷却断裂，没有新的能源异常。”

“那就好。”

古米立刻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像是怕谁看见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

宁诚没有说什么，只把汤锅向她那边推了一点：“再盛一些。”

“古米已经够了。”

“赫默刚刚说要按正常份量。”

古米看了看赫默，赫默却头也不抬：“执行。”

古米只好又给自己加了半碗。

宁诚也低头喝了一口。碗沿偶尔碰到勺子，锅里还冒着热气。远处的登陆舰仍在燃烧，可至少这几分钟里，四个人都坐在同一口锅旁。

“博士。”铃兰忽然放下碗，耳朵直直竖起，铺在身后的九条尾巴也同时停止了摆动。

宁诚跟着抬头：“怎么了？”

铃兰望向山谷外侧：“有人。”

古米立刻抓住靠在旁边的盾牌。赫默拿起终端。

“距离？”

“很远。”铃兰闭上眼睛，安静地感知了几秒，“但是数量很多。”

赫默调出环境监测。屏幕上只有登陆舰附近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是无法读取的灰色。

宁诚盯着那片灰色：“如果勘探模块还开着……”

“抑制场可能已经失效。”赫默直接打断了他，“这是代价，不是错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还有能用的侦察设备吗？”

“紧急侦察单元。”她一边操作终端，一边说明，“损伤状态未知。设计续航两小时，实际时间要看电芯和旋翼状况。”

“设计值三个字总让人不安。”

“因为实际情况通常更差。”

宁诚的视野里出现授权提示。

【检测到外部未知活动】

【是否释放紧急侦察单元？】

“释放。”

附近一只覆盖着灰尘的金属舱缓缓打开，一台小型无人机升到半空，却向左一歪，原地转过半圈后，一头栽进草丛。草叶里很快冒出一缕白烟。

宁诚盯着那缕白烟看了两秒：“实际情况确实更差。”

古米跑过去，把无人机从草里捡起来，交到赫默手里。赫默重新调整了底部接口。第二次启动时，古米看准无人机倾斜的瞬间伸手推了一把，它这才摇摇晃晃升上天空，没有再次坠毁。

“成功了！”

“这算什么维修方式？”宁诚问。

“外部人工校准。”赫默回答。

古米对这个称呼非常满意。

无人机逐渐飞出山谷，画面也投到终端上。

浓密山林从镜头下方掠过，等树梢退到画面边缘，曲折的土路、浑浊的河流和一块块形状规整的农田便露了出来。

农田旁挤着低矮房屋，茅草顶和深色瓦片之间升起几缕炊烟。

宁诚握着碗的手停住了。这里有人，而且离得很近。

无人机继续沿坠毁轨迹向外搜索。

土路边一块原本散落的外层碎片被人拖动过，泥地上留着新鲜脚印；镜头越过一片树林，尽头便升起大片灰黄色烟尘，下面是一支前后拉得很开的长队，人数不少，动作却不散乱。

阳光偶尔从树叶间落下，照亮人群肩头整齐排列的细长金属物。宁诚起初以为那是工具，看了几眼才意识到，那些东西很可能是枪。

赫默启动数量估算。

【可见目标：六十七】

【遮挡区域存在更多目标】

【预计总数：九十至一百三十】

“多久会到？”宁诚问。

“四十分钟左右，”赫默说道，“也可能更快。”

锅里还剩一点汤，古米却已经站了起来，盾牌挡在身侧。

铃兰握住法杖，望着山谷入口。

赫默放大无人机画面，试图辨认对方的服装和装备。

宁诚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刚才还觉得温暖的汤，此刻忽然没了味道。所有人再次看向他，他沉默几秒，端起碗，顾不上吹凉便将剩下的汤一口喝完，舌尖顿时烫得发麻。

“先把饭吃完。”

古米愣了一下。

宁诚指了指锅里剩余的食物：“都吃完。然后收好碗，装满水。”

他的目光落向无人机画面中不断接近的队伍：“吃完准备迎客。”

远处道路上，队伍肩头的金属寒光再次从树叶间闪过。这一次宁诚看清了：细长的枪身前端，似乎还装着刺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