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9 这次按买卖来

发射药已经封装，新铁和新铜也送进了仓位，制造机却没有启动。

宁诚面前，三本账又排成了一列。矿石账和运输账已经夹进不少竹筹与欠据，最右边的军械账却仍然最薄，第一页“军械采购”下面，买方、付款责任和授权凭据三栏全是空的。

古米端来早饭时，先把碗放在三本账之间比了比，最后塞到宁诚手边。

“博士再不吃，这一碗也要记进损耗了。”

“饭还要记损耗？”

“凉掉就是。”

宁诚看了眼碗里已经开始结皮的粥，决定在公司正式产生第四本食堂账以前先把它喝掉。

制造机的准备指示安静地亮着。只要他授权，第二箱M1910就能开始生产。可“有人想要枪”和“谁来买枪”中间，还空着整整一页。

前几日经联络线送出去的需求副本，直到这天接近中午才有回音。

朱文晋去外层接应点接人，回来时身边多了一名背着布包的记账人、两名护送者，以及一小队抬货的人。

麻袋、盐包和成匹的布被逐样放到遮棚下，没有和矿石、燃料混在一起。

古米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三本账：“这些放哪边？矿款那边、路费那边，还是军购那边？”

“先别放进任何一边。”宁诚说，“还没点收。”

古米立即把正准备落地的一袋东西重新抱了起来。那名抬货的人愣了一下，赶紧指向旁边的空木垫。古米照他的手势把袋子放过去，位置端正得像用尺量过。

朱文晋将一张折过几次的纸放到桌上。

农文禄读了两遍，才把最要紧的意思压成几句话：买方是发出授权的上级，不是朱文晋个人，也不是沿线村寨；朱文晋只负责现场点收和交割。纸上只买一批——三十二把M1910式手枪，一百九十二只七发满装弹匣。

“下一批呢？”宁诚问。

朱文晋把纸翻到背面。空的。

“不在这里。”

宁诚这才把授权纸压在军械账第一页。

随朱文晋来的记账人打开布包，拿出当天的交割表。

山外粮价变动太快，没人拿几个月前的价目硬算。麻袋逐一过秤，盐与布按当天确认的本地交割值登记；实物不够的部分，另写成三十日内偿付的短期欠据。

“矿的钱也在这里。”记账人通过农文禄说完，又指了指几袋实物，翻到前面的矿款记录。意思很明显：既然公司欠沿线矿款，不如从枪款里直接扣掉，双方都少搬一次东西。

桌边几个人都觉得这办法省事。宁诚的手已经伸向空白纸页，朱文晋却先将三本账重新分开。

“矿的钱，给矿点。”他又点了点中间一本，“路的钱，给走路的人、牲畜的主人和护送的人。”最后，他才把手落在军械账上，“枪的钱，是买枪的人付。”

农文禄翻完，记账人解释说，最后总数可以对得上。

朱文晋摇头：“数对，人不对。”

宁诚顺着他的手，看见矿石账和运输账上那些已经写下的名字。真把钱折进军购，被划掉的会是矿工、挑夫和牲畜主人的应收；他们甚至未必知道，那一份最后换成了谁手里的枪。

他把军械账推回记账人面前：“这张欠谁，就写谁。公司欠矿点和走路人的，照原账付。”

记账人盯着三本账看了片刻，抽出新纸重写欠据。付款期限仍是三十日；下面另加一行：没有结清，下一批暂停，不能从矿款、运费或护送费用里扣。

朱文晋在见证栏落下名字。那名记账人按授权凭据完成买方签押。最右边那本账终于不再是空的。

宁诚却没有立刻起身。梁文和死去还不到一个白天。黄氏莲被带去了哪里，外圈只找回几段互相接不起来的消息。人还躺在医疗区里，他们却已经开始谈枪、谈价格，计算下一箱武器什么时候交货。

朱文晋看出了他的迟疑，说了一段并不长的话。农文禄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最后那个说法在嘴里试了两遍，才按朱文晋原来的顺序译道：“她的事继续查。枪的事，也继续做。日军不会等我们难过完。”

宁诚顺着采购页一行行看下去：谁收枪，谁付钱，交割以后谁作主，三个名字都在。

“共同抗日”可以写在理由里，不能替这三个人签字。

他合上另外两本账，只把军械采购那一本留在桌上：“批准本批生产。”

制造机开始运行以后，山谷没有人围着倒计时看。

机器的低鸣一直隔着岩壁传来。古米先在地上摆了三块木牌，带人把粮食、盐和布搬进军购实付区；有个盐包险些落到矿款那边，她隔着两步便伸手接住，又照着木牌一寸寸挪回去。

宁诚中途去了一趟医疗区。赫默把他挡在帘子外，只说伤者醒过一回，暂时不能再问。里面传来换水的轻响，他站了片刻，只能回到制造机旁。

外圈随后又送回一条关于黄氏莲押送方向的传言。消息转了两次，连经过哪个村子都说不清。农文禄写下“待核实”，那三个字便再也没能往下接。

制造机的补料灯就是这时亮的。

古米伸手便要去搬，值守人员立刻按住料箱另一侧，坚持照新定的双人流程确认编号。

她只好站在旁边等，还在认真解释：“古米一个人不会搬错。编号念一遍，放到指定的位置，再回来搬下一箱，古米都记得。”

“我知道。”宁诚指了指仍在核对编号的值守人员，“就是因为你一个人搬得太快，旁边的人还没核对完，箱子已经到机器边了。”

古米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理由。

天光从岩壁一侧挪到另一侧时，银灰色枪箱终于沿出料轨道滑了出来。

箱盖打开，三十二把M1910分成四层，每层八把，固定在软质支架中。

枪身、弹匣槽和握把的形状与第一批完全一致，没有因为换成新矿材料便多出一条神秘花纹。

这反倒让宁诚松了口气：现实里的工业品，最好不要每一批都像抽卡一样闪出不同颜色。

制造机切换到弹药任务时，赫默亲手把那一批封装发射药接进独立进料口。新铜和软铁芯料随后送入，设备内部却连一道缝都没留给旁人看。

控制页上只有隔离状态、温度和警告。赫默看这些；枪弹合不合格，仍要等自动检测，再交给真正用过枪的人。

“发射药只够这张单。”她看了一眼已经锁止的化工机，“做完，进料口清空。”

“这一单做完，不能顺着再开下一批？”

“等重新检查。”赫默说，“现在没有下一批。”

他点头，没有再追问一个听起来更让人安心的答案。

第二只箱子出料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一百九十二只弹匣分层固定，每只七发，共一千三百四十四发。密封标签逐项标明批次、口径和数量。没有多出一只，也没有多出一发。

朱文晋带来几名实际使用过手枪的人。

一名战士随手抽出一把，先照枪管，再查套筒、保险和弹匣配合。拉动套筒时，他忽然皱眉，桌边的人全停了下来。

他又从头做了一遍，才和同伴一起去看自动实验室的复扫记录。眼睛和机构动作确认不了的部分，仍留在制造缺陷记录里；此前通过实射的是同一模板，这一批却只写他们亲手查过的结果。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古米才走向枪箱。

古米抱起枪箱时，先问：“现在放公司这边，还是买方那边？过了白线，古米就不再往公司仓位搬了。”

“买方那边。”宁诚说，“过了白线，就不许再搬回公司仓位。”

“已经是他们的了？我们不能因为不喜欢分法，再把箱子抬回来？”

“不能。点收完成，实物归买方；分配、转交，都由他们决定。我们留下的，只有机器和做枪的办法。”

古米转了个方向，将两只箱子搬过那条划分仓位的白线。放下以后，她还特意把手收到背后，像是在提醒自己这边已经不能再碰。

随朱文晋来的记账人追到白线旁，请农文禄再确认：买方可以把枪分给别的部队，可以转交，可以拆修，也可以拆件研究。

“仿制呢？”他问。

宁诚看向那两只已经越过白线的箱子：“枪和弹匣归你们。怎么拆、怎么研究、能不能自己做出来，由你们决定。”

记账人又指向制造机。

“机器、模板和生产权限不在这张订单里。”宁诚说，“约定验收期内发现制造问题，可以回来找公司。”

朱文晋听完，手掌在枪箱上停了一下：“枪是我们的，做枪的办法还在你们手里。下一箱，你们也可以不造。”

“订单以外，可以。”

白线一边是朱文晋按着的枪箱，另一边是仍在低鸣的制造机。谁也没有把这条线抹掉。

交割结束时，没有人庆祝。两只军械箱由买方安排的人抬走，实付物留在仓位，短期欠据夹在军械账第一页。

农文禄收拾桌面时，从授权纸的夹层里发现另一封折得更小的信。封口上没有宁诚认识的字，他拆开看了两行，神情便认真起来。

“是会面邀请。”

“谁？”

农文禄先用越南语念了一遍，又一字一字写下汉字。

武元甲。

宁诚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终于亮起一点来自历史课本和新闻里的模糊印象。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可除了“后来很有名”“和越南战争有关”之类连考试简答题都未必拿得到分的碎片，他对1945年5月的武元甲几乎一无所知。

信的最后，只写明了见面的时间、外层接应办法，以及允许随行的人数。

桌上那三本账刚刚合拢，山外已经有人准备来问它们算不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