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9 矿车没有回来

清晨的第二转运点，先回来的不是矿车。

是一头驮畜。

它从林子里钻出来时，嘴边挂着半截断绳。左侧鞍袋已经被割走，右侧只剩半片沾血的粗布，在肚子旁边一下一下地拍。

守点的人起初没认出它。

矿上的牲口都摘了铃，鞍具也换成沿路常见的样式。直到它停在水槽前喝水，守卫才看见右耳后那三道浅刻痕。

昨夜离开的驮畜之一。

守卫没追进林子。他先按约定吹了一短一长两声鸟哨。

无人回答。

又等了一刻钟，林间只有驮畜踩泥和喝水的声音。

宁诚赶到时，鞍具已经解下。范文盛蹲在棚后，手里攥着那块血布，指腹沿着系绳处的新鲜刀口反复摸。

"不是挣断的。"他说。

宁诚没接话。

昨夜五人的名字还在他怀里的名单上。一名越盟护卫，一名公司外线护卫，一名公司外线联络员，两名本地运输人员。其中两人跟范文盛有旧矿交情。

现在，只有一头驮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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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山谷以前，运输队最后的遭遇只能从一个人嘴里拼出来。

那个受伤的牵畜人后来趴在沟底，小腿被石片割开，血和泥水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醒来时先听见远处有人在翻鞍袋。

他不敢抬头。

只能顺着蕨草下的窄缝往外爬。

太阳还没升到树梢，他就已经把警报带回了矿坪。可他能交出的只有贴身那张人员清单，运行记录和衬件都落在日本人手里。

"他们往矿上去了。"这是他见到范文盛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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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诚是在第二转运点听到这些的。

范文盛把五人名单重新铺在木桌上，声音很低："年轻人叫阿和，脚夫。另一个牵畜的是老裴的侄子。"他顿了顿，"领队姓陈，替公司走过三趟。" 

宁诚把纸推到农文禄面前："每一行下面写来源。亲眼、听说、猜测，分开。"

"亲眼见倒地。"农文禄念一行，写一行。

"亲眼见进入蕨草。"

"听见北面有人回枪。"

"矿区标记确认至少一人抵达。"

同一个人可能占两条。宁诚没让他把"不明"改成"死亡"，也没改成"可能安全"。

失踪者的姐姐就站在桌边。

她要求看纸。农文禄一行一行念给她听。念到"被拖向旧路"时，她抬手打断。

"日本人会带他去哪里？"

"临时驻地，或者送回𢄂朱方向。"宁诚说，"没人能确定。"

"能换回来吗？"

宁诚没回答。

姐姐把从泥里捡回来的一小块衣襟布压在名单旁，要求加一句话："左肩旧伤，雨天手抬不高。"

宁诚照写。

公司名册第一次不只写一个人能做什么，还写家人怎么认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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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队在另一处山脊下找到浅沟。

日军已经离开。范文盛第一个跳下去，鞋踩进泥里，半天没拔出来。

沟边留着烟头。

被踩进泥里的饭团叶。

一段捆过人的绳。

还有被打碎的矿石袋，暗红色碎屑从沟里一直铺到旧法国路。

第一具尸体在蕨草里。

阿和脸朝下伏着，背上的血已经凝住。姐姐不是他的亲属，却走过去，替他把翻起的衣服拉好。

再往前，大片草被压倒。拖痕通向旧路。两种脚印混在一起，其中一种没有鞋——前方公司护卫出发时穿的草鞋被扯掉，鞋底被磨破后留下的。

"他可能受伤，也可能被捆走。"搜救队的越盟战士说。

姐姐没要求追。她从泥里捡起一小块衣襟布，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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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人在沟底被找到。

老裴的侄子把自己塞进一段被水冲空的树根下。小腿肿得厉害，伤口泡过泥水，人还清醒。

看见范文盛，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他们往矿上去了。"

第二句话才是名单。

阿和背上中枪。前方公司护卫倒在沟里，后来被带走没有，他没看清。公司联络员和越盟后方护卫朝北冲出包围。他看不清两人有没有抵达矿区。

"日本人问山谷了吗？"范文盛问。

"不知道山谷。"

"问公司？"

"问谁造的铁件，矿在哪里，有没有外国人。"他闭上眼，"我没来得及说。枪声太快。"

宁诚站在沟沿上，听见农文禄一句句翻过来。

他没有回答。

日军没往南找转运点。他们沿着旧法国路向北，在岔口检查矿屑和牲畜蹄印。分段运输守住了山谷，却没守住矿坪上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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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救队抬人离开时，宁诚拦住范文盛。

"你不要再去。"他说。

范文盛手里还攥着血布。

"我知道旧路。"

"就因为你知道，"宁诚说，"你被抓以后能说出的比别人更多。"

范文盛的脸绷紧了。

宁诚没有收回这句话。被俘的人会受伤、恐惧、被折磨。公司不能一面承诺负责，一面假定他们必须用死守住山谷。

"搜救只走外层，"他说，"不回原接点，不走旧路。找到人先送临时医疗点。被跟踪，直接放弃跟山谷联系。"

"矿上呢？"

"同时送信。让他们按已经暴露准备。接点立即撤，带不走的记录烧掉。"

失踪者岳父举着柴刀要同去。宁诚只准家属去一人。

"不是去报仇。"他说，"人多，看见尸体就会失去路线。"

最后去的是姐姐。她没带刀，只背了一卷能抬伤员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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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坪上的消息比搜救队晚到一步。

紧急交通员从山脊捷径赶来时，两只草鞋都磨破了，脚底被石头割开。他把贴身油布袋里的纸交给宁诚，纸上只有几行：

运输队中有两人抵达矿区。

日军先遣人员于下午沿旧法国路出现。

矿区已撤走非必要人员与完整运行记录。

采矿机仍在运转位置，无法转移。

宁诚读到最后一行。

日军已经走上矿坪外缘。

他们看见了那台机器。

先遣分队没有立即强攻。

正在等待后续兵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