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1 找个打过仗的人

第一声枪响以后，矿坪上的三支守军分别向三个方向动了。

东侧林子里刚出现一道人影，负责那面的越盟战士还没看清，公司登记员身后的雇员已经开枪。

子弹打进树干。

林中人影立刻伏下，另一侧随即传来两声步枪还击。

守在西面山路的村寨自卫者听见枪声，以为日军从东面发起进攻，按自己领队的命令向后收缩，准备保护通往村寨的小路。

公司登记员却喊所有人靠近机器。

他收到的命令是防止先遣人员摸到外接件。

越盟小队则向北侧土坡移动。

他们判断枪声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仍可能沿旧法国路展开。

不到半刻钟，矿坪东面挤了两组人。北面留下一个没人补上的缺口。

两名从旧路方向返回的侦察员差点被自己人当成日军。

其中一人滚进土坑，朝矿坪大喊口令。喊到第二遍，靠近机器的公司雇员才把枪口移开。

日军那两声还击没有打中人。

一名撤向西路的自卫者却在下坡时踩空，肩膀撞在石头上。伤不重，右臂暂时抬不起来，守军因此先少了一个能开枪的人。

林中试探的日军已经退走。

矿坪上的混乱却全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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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文平把人重新叫回原位时，三方领队同时质问另外两方为什么擅自移动。

公司登记员说，敌人已经进入机器附近，所有人本来就该向核心收缩。

村寨领队反问，若所有人都守机器，谁拦住日军从西路进入村子。

岑文平则指出，北侧土坡刚才没有一个人补位。日军若不是试探，而是顺着旧路压过来，守军已经被从侧面看清。

"以后先听我的信号。"他说。

公司登记员没有同意。

"机器周围的人听公司命令。"

"枪响以后也听？"

"机器怎么守，公司知道。"

"你打过几次仗？"

登记员沉默片刻。

"我知道机器不能丢。"

"这不是回答。"

村寨领队也不接受岑文平自动成为所有人的上级。他只答应守村口与退路，没有把自己的人交给越盟。

小队长可以命令越盟战士。

公司登记员可以调公司雇员。

村寨领队可以带走自卫者。

三个人各自的权力都是真的。

合在一起，正好让矿坪没有一条完整命令。

莫雷尔从机器后面走出来。

"刚才那一枪差点打中散热管外壳。"

三个人一起转头看他。

他又退了回去。

现在没人有空先听工程师讲机器。

岑文平没有继续争最高位置。

他先把北侧缺口补上，又安排所有人重新确认口令。随后让负责交通的战士把刚才发生的事一项一项写下来。

不是写"指挥混乱"四个字。

而是写谁先开枪。

哪一组向哪里移动。

哪个位置空了多久。

两名侦察员在哪条线上差点遭到误射。

伤员如何出现。

最后才写结论。

矿区有三套命令。

下一次试探可能变成真正突破。

"送到山谷。"

交通员看了看天色。

从矿区走山脊捷径，熟练人员单程也需要五到七小时。此刻出发，抵达山谷很可能已过午夜。山谷再送回决定，又是同样距离。

日军不会为等回信推迟进攻。

"先按谁的守？"交通员问。

"各自守原位置。"岑文平说，"没有统一命令以前，至少别再乱换。"

这只能防止最坏的混乱重复。

不能让三个位置相互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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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员把急报贴身包好，没有携带其他货物。他从矿坪北侧离开，先绕过可能被日军观察的旧路，再转上只有核心人员掌握的山脊。

他离开后，三方开始各自做准备。

山谷那边，宁诚被叫醒时，桌上的油灯只剩短短一截。

他读完第一遍，先在地图上找北侧缺口。

图上只有矿坪的大致形状、机器位置和三条道路。

没有坡高。

没有每一处掩体。

也没有日军此刻在哪里。

他若根据这张图命令某组向左、某组向右，只是在用最高权限给猜测加一枚印章。

"前线谁打过仗？"宁诚问。

朱文晋也被叫到桌边。

"越盟小队长岑文平参加过北山一带的游击战，带过伏击和撤退。"

"公司登记员呢？"

"会用手枪，没指挥过战斗。"

"村寨领队？"

"守过村，也和土匪打过。没有带三支不同队伍一起作战。"

宁诚看向急报最后那句。

矿区有三套命令。

"那就找打过仗的人。"

朱文晋没有立刻接话。

"你要把公司的人交给岑文平？"

"在矿区打起来以后，是。"宁诚说，"机器能不能主动破坏，谁能进核心区，哪些公司人员必须撤，这些底线仍由公司决定。"

"具体怎么守？"

"由他决定。"

"如果他决定放弃机器？"

宁诚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像纸上的权力分层。它意味着第一批矿、前几章所有争执、公司欠下的工具和未来军工原料，都可能被一名越盟指挥员用一句撤退留在敌人手里。

"如果继续守会把人全赔进去，他可以命令撤。"

"公司的人也撤？"

"也撤。"

宁诚说完，喉咙发干。

他不是在谦让。而是在承认自己没有能力判断前线什么时候已经守不住。

"岑文平需要对公司负责什么？"朱文晋问。

"不能把公司的人当成最先消耗的队伍。"宁诚说，"伤员撤离、预备队和弹药分配都必须包含他们。不能因为机器是公司的，就让公司的人单独守机器。"

"村寨的人呢？"

"他们要由自己的代表确认是否接受统一战术。公司不能替他们交权。"

朱文晋点了一下头。

"我会在回令里同时写越盟的命令。投入矿区的越盟人员归岑文平指挥。村寨那边，由前线再问一次。"

宁诚拿起笔。

他没有在纸上画进攻箭头。只写公司部分的授权。

战斗开始后，矿区公司人员服从岑文平的现场战术命令。

公司保留人员退出、机器主动破坏和核心技术接触的底线决定。

若通讯中断，岑文平可为保存人员决定撤离。

宁诚写到最后一句时，赫默站在旁边。

"你在给他决定放弃资产的权限。"

"我知道。"

"也是给他决定公司人员往哪里移动的权限。"

"我知道。"

"那就签。"

赫默没有说这决定正确。她只是确认宁诚明白自己交出了什么。

宁诚签下名字，又把公司雇员名单拉到面前。

七个人中，有两人只接受过简单的枪口控制训练。一人擅长维护排水。一人能读公司的记号，却不识越盟常用的传令缩写。

若只写"服从岑文平"，前线仍可能在最急的时候听不懂命令。

朱文晋让农文禄补上最少的一组通用口令。

趴下。

后撤。

补位。

抬伤员。

停火。

每个词都分别写出越南语读音和公司常用手势。

宁诚跟着念了一遍，第三个便读错。

古米也学。她把"后撤"和"抬伤员"的手势做得幅度太大，差点碰倒门边的木箱。

铃兰扶住箱子。

"在矿坪上，他们应该会看得很清楚。"

古米认真点头。

屋里短暂地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很快停下。这些手势不是训练表上的趣味题。几个小时以后，可能有人只靠看懂其中一个活下来。

宁诚让回令携带一张小纸。

它不规定阵形。只把五个口令写给公司人员看。

把战术指挥交给会打仗的人以后，公司仍要负责让自己的人听得懂。

古米靠在门边。

"博士不指挥吗？"

"我不会。"

他说得太快，像是提前准备了很久。

古米眨了眨眼。

"博士是领导者。"

"所以我得知道谁会。"

铃兰把新的医疗撤送标记放到急报旁。

"前线还问伤员往哪里送。"

宁诚没有顺势决定具体路线。

"让岑文平选不经过交火线的路。山谷只告诉他，哪一个外层点还能接收，哪一个已经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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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令没有交给已经跑了一程的交通员。

他需要休息，脚上也起了血泡。

另一名熟悉捷径的人接过纸，在午夜后立即出发。他只带一壶水、一小包干粮和贴身文件。

宁诚看着他消失在警戒线外，第一次觉得两地之间的十几公里比地图上长得多。

一个决定要走五到七小时才能抵达。

抵达时，战场也许已经变成另一种样子。

公司没有远程声音。

最高权限更不能穿过山岭替人看见子弹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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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在等待回令的几个小时里，又出现一次险情。

日军从西侧放出两名本地向导。

他们举着空手，声称替附近村寨来传话。村寨自卫者认识其中一人的亲属，想放他们靠近。

公司登记员担心是来观察机器，要求两人在远处停下。

岑文平则命人从侧面绕过去，检查他们身后是否有人。

三道处理方式再次冲突。

一名自卫者已经向前走了十几步。

公司雇员在后面抬枪。

岑文平冲过去，一把压低枪口。

"你打的是谁？"

"他可能带日本人来。"

"你前面还有我们的人。"

岑文平没有允许向导进入矿坪。

也没有当场扣下他们。

他让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传话。

日军要求矿区放下武器，交出机器和外国人，保证其他人可以离开。

这份保证没人相信。

可它透露了一件事：日军确实希望完整取得机器。他们甚至在正式进攻前，把"机器"和"外国人"分别说了出来。

岑文平让向导带回一句很普通的回答。

"这里没有他们能接收的投降。"

没有骂人。

也没有向远处开一枪表示决心。

向导离开以后，岑文平把刚才擅自向前的自卫者和举枪的公司雇员叫到一起。

"下一次，一个往前，一个开枪，先死的是自己人。"

两人互相不服。

却都知道这一次是他拦住了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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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天亮前，第二名交通员抵达矿区外围。

他没有直接穿过西侧山路。

那里已经布了村寨自卫者的绊索。

按夜间口令得到回应后，他由越盟战士带进低地，把两份授权分别交给岑文平和公司登记员。

公司登记员先看见宁诚的签名。

"机器旁边也听他？"

交通员复述："战术听。能不能主动毁机器，公司决定。"

"撤不撤呢？"

"他可以为保人命令撤。"

登记员脸色变了。

岑文平没有趁机拿走所有权力。

他先把村寨领队找来。

"你的人可以现在离开。留下，从第一声正式进攻开始听同一条命令。战斗结束以后，不归我。"

村寨领队问："你会不会把我们调去守机器？"

"会，如果那里需要人。"

"村路呢？"

"留一组看退路，不会六个人全压到机器旁。"

"撤的时候谁先走？"

"伤员。再是不适合近战的人。哪一队先崩，哪一队由预备组接，不按公司、越盟或村里排。"

村寨领队回去问自己的四个人。

三人同意。

第四人不愿把退路交给别人，选择在正式进攻前撤回村寨。

岑文平没有扣他。

统一指挥得到的不是所有人。

是所有仍然选择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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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矿坪重新划分。

北侧土坡由步枪射手与一组公司雇员共同守。

西路只留观察与退路警戒，不再把全部村寨自卫者固定在那里。

机器两侧各设近距离小组，但不让没有用枪经验的人单独守外接件。

莫雷尔进入后方观察位置。他只负责报告机器损伤和危险区域，不再向战斗人员直接下命令。

预备组第一次由三方人员混合组成。

伤员撤送路线也重新确认。

谁受伤，最近的人先拖到低地。

不等各自领队批准。

第一次演练便出了问题。

一名公司雇员假装腿部受伤，旁边两人把他架起，沿昨天预留的窄道往后走。走到机器西侧，才发现村寨自卫者夜里加了一排矮桩。

矮桩能绊住从西路冲来的敌人。

也能绊倒抬伤员的人。

村寨领队不愿拆。

岑文平没有要求全拆。他让人移开中间两根，在缺口两侧缠上浅色布条。夜里看不见颜色，便改用手能摸到的双结。

第二次抬人通过时，莫雷尔又冲出来阻止。

那条窄道靠近机器一段外露管线。

两个人抬着伤员转身，很可能撞坏接口。

公司登记员本能地要换伤员路线。

岑文平却让莫雷尔先指出碰坏接口会发生什么。

"机器会停。"

"会炸吗？"

"不会。"

"会伤人吗？"

"管线很热，破裂可能灼伤。"

岑文平让人用两块矿袋把外露位置挡出距离，仍保留伤员通道。

"机器会停，不等于人不能过。"

莫雷尔不满意。

他也无法证明，为了避免一次可维修停机，应该让伤员多绕一段开阔地。

第三次演练，假伤员终于被抬到低地。

总共花的时间比岑文平预想更长。

他因此把一名只会近距离用手枪的人从北侧调入预备组，专门负责第一段拖离。

公司登记员没有再反对。

统一指挥不是把三张名单合成一张。

是每一次有人指出自己的东西更重要时，必须由一个人决定眼前究竟先让什么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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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练结束后，岑文平故意让北侧报告一个不存在的敌情。

预备组照命令移动。

村寨自卫者没有离开西路追过去。

公司雇员也没有自行缩回机器旁。

直到这时，他才让所有人回到实际位置。

岑文平把每个位置走了一遍。

他没有让矿坪变成坚固堡垒。

守军没有铁丝网，没有重火力，弹药也不足以打一整天。

他只是让同一处缺口终于能被另一组看见。

黎明前最后一段黑暗里，日军再次试探。

三名士兵沿北侧灌木接近。

这一次没人提前开枪。

观察者把人数与方向传下去，北侧小组原地不动，预备组向中间靠近，却没有暴露在矿坪上。

日军进入标记线以后，岑文平才下令射击。

第一轮枪声来自两个位置。

三名日军立刻后撤。

守军没有追。

也没有因对方退走便离开掩体欢呼。

短短一次试探，没有决定胜负。

它至少证明矿坪上的命令终于只剩一条。

公司登记员在战斗记录第一页划掉了原先的三列。

公司、越盟、村寨仍分别保留自己的名单和武器。

可从这一刻起，战场动作不再按三列抄写。

谁观察，谁射击，谁补位，谁抬伤员，只按位置和任务记录。

那张纸不会把三方变成同一个组织。

它只是让子弹飞来时，人不必先问身边的人究竟算谁的。

岑文平随后改变了防线。

他把外围位置进一步缩向机器周围。

公司登记员看着越来越近的防线。

"这样日军更容易靠近机器。"

"他们本来就要靠近。"

"再退，日本人就能摸到外壳。"

"让他们摸。"

登记员以为自己听错。

"机器呢？"

"机器还在。"

"等他们摸到，就不一定了。"

"人退回来，才有手把他们推走。"

登记员最终发出撤回手势。

两名公司雇员贴着地面后移。一人刚越过土坎，日军机枪便扫过他原来的位置，矿袋像被看不见的手扯开，碎料倾下来。

登记员没有再说那半段位置必须守。

日军第一批突击者进入林缘外的草地。

人数比前两次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