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6 这次公司站住了

矿区夺回后的第一张清单上，写着四种东西。

枪弹。

药品。

机器零件。

答应交给村里的工具。

任何一项都不能再说“以后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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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上午，夜袭结果沿山脊捷径送回山谷。交通员报出“矿坪夺回”时，外层接待点先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有人欢呼。

欢呼没有持续太久。他还带回一张伤亡名单。

白天防御。

撤退。

夜袭。

三段损失分开记录，部分姓名仍待核对。

宁诚先问活着的重伤员是否送出。

“已经走外层路线。”

“公司失踪的人？”

“确认一人死亡。竹牌带回。另一人的位置还在查。”

“机器？”

“停了。莫雷尔说中央部分还在，不能立刻开。”

最后这个答案让在场的人松了一口气。赫默没有把“中央还在”等同于设备可以恢复。

“需要损伤清单。”

交通员取出莫雷尔写的第一份记录：外部格栅穿孔，传感线中断，一段支路被隔离，两处支撑位移，出料结构无法启动。没有完整测量，没有负荷测试，所有结论只适用于黎明前的目视检查。

“能不能修？”宁诚问。

赫默把纸看完：“能准备修。”

和莫雷尔一样，她不肯提前把“可以检查”说成“已经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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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制造节点的队列很快被重新排开。

第一项不是一台新的采矿机。现有材料根本不足以轻易重造。第一项也不是继续生产完整手枪——先前完成的三十二支M1910仍有库存，当前更急的是合格弹药、损坏武器的小件和矿区维修件。

赫默把每一项需求拆成能验证的实物。

支撑校正需要量具、垫片和临时固定件。传感线需要按现有记录复制接头，却必须先等莫雷尔确认断面。外部护板可以暂时不恢复完整。出料结构若强行启动，可能把轻伤扩大成关键损坏。

“什么时候能重新出矿？”朱文晋问。

“检查以后。”

“一天？”

“不知道。”

“三天？”

“仍然不知道。”

朱文晋看向宁诚。过去，公司很容易用制造界面的基准时间给出一个漂亮数字。五小时一批手枪，一轮弹药任务，若干小时一组零件。这次真正的卡点在矿区：损伤状态还没被完整带回，道路仍可能遭到攻击，维修人员必须在战场留下的尸体、未爆物和不稳定支撑旁工作。

制造时间只是最后一段。

“先做能确定的垫片、固定件和基础工具。”宁诚说，“接头等尺寸回来。”

“弹药呢？”朱文晋问。

“继续做已通过抽检的批次。”

“矿区的人需要更多。”

“山谷也要留。”

“日本人已经知道矿点，不知道山谷。”

“所以更不能把山谷守备全抽空。”

双方在胜利后的第一个上午又回到分配争执。没有因为夜袭成功便自动变成一家人。

朱文晋承认公司需要保住制造节点。宁诚也承认矿区若没有越盟继续守，修好的机器只会成为第二次诱饵。

最后确定的不是永久比例。第一批合格弹药优先补充矿区防线与夜袭消耗，公司保留固定的山谷最低库存，其他方向仍按实际战况另谈。

枪弹清单暂时有了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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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清单更难。

夜袭送回的伤员陆续到达外层点。排水沟里的重伤员仍活着。日军的简单包扎让他没有在占领期间立刻失血死亡，长时间拖行和污染却让后续风险极高。

赫默接手时，只说“还有处理价值”。他的同伴把这句话听成能救，赫默立即纠正。

“不等于一定活。”

被俘的日本伤员也有两人送到外层。公司没有把他们当免费劳动力，更没有因矿区刚夺回便让他们进入生产。先解除武器，分开关押，处理危及生命的伤势，再由越盟负责询问部队、路线和命令来源。

基础处置可以提供。高级医疗资源仍按紧急程度和安全价值决定，不因俘虏身份自动无限投入。

一名公司雇员问，为什么还要给日本人用绷带。

宁诚没有说“因为我们文明”。

“活着的人能提供情报。已经控制的人也不能靠饿死和伤口溃烂替公司省工钱。”

“他们杀了矿上的人。”

“所以先关好，再问清。不是放走。”

雇员仍然生气。他没有得到一段要求立刻原谅的道德课，俘虏也没有得到和己方重伤员相同的资源承诺。公司只守住最基本的处置与控制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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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与欠工清单在下午展开。

范文盛把所有竹牌、人员名单和家属记号重新铺开。运输线遇袭者、矿区防守死者、夜袭死者、失踪者、重伤后可能无法继续工作者——每一类旁边都有尚未履行的东西。

一只铁锅。

一件小工具。

几日欠工。

一次基础伤口处置。

村寨水沟修复。

还有无法用现有货物标价的长期照顾。

“公司先付什么？”范文盛问。

宁诚看向制造队列。若把所有产能继续投入枪弹和机器维修，矿区最有可能守住。本地人也会立刻明白，公司所谓责任只在需要他们打仗时有效。若为了兑现全部民用品停止军工，下一次日军进攻时，工具和家属都不会因此安全。

没有一个漂亮的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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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取出已完成但尚未分配的库存。

那只给外侧称重少年的铁锅没有新造，是一只旧锅修补后重新检查的成品。锅底补片不漂亮，能用。

少年拿到时先装水，等了很久，确认没有继续漏。

“是新的？”

“不是。”

“我原来等的是新的。”

记录员翻出竹牌。上面只写“修好或替换一只可用铁锅”，没有写新锅。

少年盯着补片。

“那就算了。”

他没有表现得像获得恩赐，只是把竹牌交回，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完成记号。

公司第一次在战后兑现的民用品，甚至不是制造机闪着光吐出的未来产品，是一只不会漏水的旧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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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匠答应的普通铁坯更麻烦。

原本计划五月十二日试做。战争让它连续顺延。山谷里仍有一小批未进入枪械任务的普通铁料。赫默提醒，取出这部分会让下一轮维修储备变薄。

“能做多少？”

“只够一次小规模试验。”

宁诚没有把整批全给。他先按那块竹牌约定的试验数量交付一部分。

老铁匠带着小炉和木炭来到外侧点，当场敲看断面。

“不是你们机器做好的工具？”

“不是。是铁坯。”

“给我以后，打成什么算谁的？”

“你按原来说的，记下去向。公司不收回。”

老铁匠看了看远处不断进出的伤员。

“日本人再来，你们还会拿剩下的铁做枪。”

“会。”

“那下一批又不知道什么时候。”

“对。”

“账还留着？”

“留着。”

他带走铁坯。没有因此宣布支持公司。可几个原本已经停止送木炭的人，看见锅和铁坯真的离开山谷后，重新来问短工是否恢复。

公司没有立刻把所有人收回。运输线仍不安全，公开招工点也没有重新开放。范文盛只恢复少量、分段、能够明确说明危险的工作。

有人接受。有人仍然拒绝。

人民群众没有因为公司赢了一仗便天然跟着公司，也没有因为越盟指挥了胜利便全部进入越盟名单。他们先看谁在出事以后还认账，再决定下一天替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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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维修清单在五月十八日傍晚补全。

吉拉尔与莫雷尔分别写下两份意见。莫雷尔认为中央组件可以保留，吉拉尔要求先检查地基和排水。白天近战、手榴弹和人员反复穿行让两处支撑偏移，若只换传感线便重新启动，震动可能继续扩大裂缝。

公司登记员不耐烦：“日本人随时会回来。”

吉拉尔回答：“所以更不能让机器自己倒。”

“不启动，没有矿。”

“机器倒了，也没有矿。”

两名法国工程师没有拿旧殖民文件要求最终决定权，他们的专业意见仍然有效。宁诚同意先做支撑和排水复核。

代价是第一铁矿至少继续停机。山谷只能使用已有矿料库存。每生产一盒弹药、一个垫片或一块铁坯，库存都在减少。这使战后扩张无法立刻恢复：第二台工业设备、更大的运输工具、更多民用品，全部继续向后排。

公司站住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大，是承担原来那台机器带来的防线、伤员和欠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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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第一批维修件送往矿区。

它们没有走已经暴露的旧法国路。转运重新分段，外层路线每天改变。矿区与山谷之间继续只用少数交通员传紧急消息。

同一名脚夫不走完全程。同一头牲口也不在两个接点同时出现。这些措施降低暴露，也让每一箱零件更慢、更贵。

维修件抵达矿坪以前，现场先停工了半个上午。一名本地清理工在料堆旁发现没有爆炸的手榴弹，他没有用手去捡，也没有因为公司急着修机器便继续从旁边搬矿袋。

岑文平封住那一小片区域，由有处理经验的人检查。确认引信状态以后，才在远离机器和水沟的位置处置。

爆炸声传来时，莫雷尔正在测支撑。他的手抖了一下，量尺落到地上。没人笑他。白天防御和夜袭留在矿坪上的东西，不会因为旗帜换回来便自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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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箱维修件由两段不同人员转送。最后一段的脚夫不知道山谷入口，他只知道箱里有公司急要的金属件，也知道日军曾在这条区域杀人。到达以后，他要求先在自己的竹牌上记下危险加项。

公司登记员照记。

“多给什么？”

“现在不能保证多给。”

“那为什么叫危险加项？”

“证明你知道风险以后仍完成这一段。以后讨论报酬时，不能说和普通搬运一样。”

脚夫不满意，却没有让人把那一行划掉。

箱子打开后，莫雷尔先发现一组垫片尺寸不对。山谷按最后运行记录制造，矿坪实际支撑在战斗后多偏了几毫米。若强行塞入，支架会受新的侧向力。

公司登记员看着来之不易的零件：“磨掉一点？”

吉拉尔摇头：“先重新测。”

“再送回去，又一天。”

“装错以后，可能永远。”

两人重新测量，把正确尺寸写成两份。一份走捷径只带数字与草图，另一份随错误零件沿分段路线返回，给山谷实物复核。

公司拥有远超时代的制造设备，一组垫片仍然因为战场测量差异来回走了几十公里。这才是现阶段工业扩张真正的速度。

莫雷尔与吉拉尔利用现有零件先固定另一处支撑。村寨人员则清理被战斗堵住的水沟，他们不等机器完全修好才处理自己的问题。公司提供两把修好的锄头和一只运输筐，越盟守军负责警戒，法国工程师确认清理不会再次削弱地基。

四方各做一段。没人能够单独宣布矿区已经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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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守备同样重新安排。

岑文平仍负责这一阶段的现场战术。公司人员服从战斗命令，越盟没有因此取得公司的长期人事权。村寨自卫者按轮次选择是否参加。莫雷尔与吉拉尔只负责技术安全，不得直接调动守军。

每一条都来自前两天已经发生过的失败。三套命令险些暴露侧翼。机器绑住守军。撤伤路线撞上自家矮桩。白天夺下、夜里丢失。现在所有人知道，下一次若再犯，日军不会重新给一次学习机会。

朱文晋在新的守备安排上提出条件。越盟投入更多战斗人员，公司必须持续提供弹药、维修与伤员接收，不能在矿机恢复后把第一批产出全部留给扩张。

宁诚没有全盘答应。

“持续提供，不等于无限提供。”

“那矿区守备也不是无限。”

“所以每批谈。”

“道路呢？”

“越盟继续负责战区交通组织。公司的名单和分段接点仍由公司保留副本。”

“你还要独立收人？”

“会。”

“三人组就是从招工点找到你们。”

“所以改变公开方式，不取消公司自己收人。”

招工点交火后没有解决的矛盾仍在。越盟担心公司沿着矿和民用品建立一套脱离组织的班底。公司担心所有道路、人员与产出最终只能经越盟批准。

日军进攻让双方一起打过仗，没有让这些担心变得虚假。可现在，越盟若离开公司的弹药、医疗、维修和工具，很难继续守住这个新资源点。公司若离开越盟的交通、情报与战斗组织，也无法让固定机器在矿坪上撑过下一次进攻。

双方都承担不起立即决裂。这不是和解，是互相依赖第一次有了可见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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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矿区送回一块拆下的外部格栅。

弹孔穿过金属，边缘还有夜袭时留下的焦痕。赫默检查材料损伤，古米站在旁边，摸了摸最外侧没有锋利毛刺的地方。

“它挡住子弹了吗？”

“挡住了一部分。”赫默说。

“所以机器保护了大家。”

“也让大家留在那里。”

古米想了一会儿：“博士说机器可以坏。”

“是。”

“坏了还要修。”

“是。”

“那不是白说吗？”

宁诚刚好走进来：“允许它坏，不等于喜欢它坏。”

古米看向他：“人回来，就修机器？”

“能修就修。”

“人没有回来呢？”

宁诚没有轻松回答。

“先记住名字，再去找能做的责任。”

古米仍不完全明白。她把格栅放回检查台，没有再把它当成一块有弹孔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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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从外层点带回新的人员选择。

清料工愿意伤好以后回矿区，不是因为公司还欠锅。他改口要求一把新的短镐。

“那把旧的坏了。”铃兰转述，“他说，这一次要写清楚，镐先给，工再做。”

宁诚笑了一下：“可以。”

“公司有现成的吗？”

“没有。”

“那还是以后？”

宁诚的笑停住。铃兰也露出一点很轻的笑意。

“所以我没有替您答应。”

最后确定的办法是，先把一把现有旧镐修好交给他。他拿到工具以后，再决定是否返回。

公司不再要求他靠相信未来赊出下一次劳动。这个变化很小，却比一段“人民已经选择公司”的演说更接近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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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傍晚，矿区报告第一阶段安全检查完成。

中央结构可保留。支撑需要校正。出料系统尚未恢复。矿坪外围仍发现日军侦察痕迹。

夜袭只是第一次夺回，不是整个五月三路攻势结束。

宁诚把报告压在地图旁。地图上，北面与东南方向的扫荡仍在继续。𢄂朱方向的日军暂时退出矿坪，也没有退回所有据点。他们的战术指导请求正在向上递送。

技术军曹带走的草图与材料碎片，同样会落到更懂设备的人手里。六月二十日以后，若更大规模的统一扫荡从太原方向南压，第一铁矿已经不再是地图上的未知位置，它会成为一个被研究过的目标。

宁诚没有在这一天宣布公司获胜。他只在四张清单上分别签字。

伤员继续治疗。

弹药按临时次序交付。

机器先修安全结构。

民用品与欠工保留固定份额，不因战时需要全部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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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完以后，范文盛把新的人员名单放到他面前。

有离开后又回来的人，有只愿做一天短工的人，有要求先拿工具的人，也有一名夜袭死者的弟弟。

他没有要求继承哥哥的工作，只来领取已经确认的欠工，并问公司是否还会继续开矿。

宁诚回答：“会。”

“日本人还会来？”

“会。”

“那为什么还开？”

因为公司需要铁。因为越盟需要武器。因为村里需要工具。因为机器已经放在那里。这些答案都是真的，没有一个足以替眼前的人决定。

“这是公司决定承担的事。”宁诚说，“你不需要因为哥哥死了跟着来。”

年轻人收好竹牌对应的物品。

“我知道。”

他没有登记工作，至少今天没有。

宁诚看着他离开，才发现周围的人已经不再只因“博士”权限等他开口。

公司收下的人。

公司欠下的东西。

公司造成的风险。

公司承担的损失。

都开始围着他的决定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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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公司在当地站住了。

不是因为它单独打赢一仗，而是矿点失守以后，越盟仍需要它的枪弹、医疗和维修。村寨受损以后，仍有人拿着竹牌回来要求兑现。法国工程师失去旧权利以后，仍愿意用专业判断换取临时位置。公司自己也终于有了一批会离开、会讨价还价、会骂人、也可能选择回来的本地人。

没有谁天然跟着谁。这正是站住的代价。

矿机还没有恢复出料。伤员名单也没有完全结清。所谓站住，只意味着下一次有人问这片矿、这些人和这些欠账由谁负责时，公司已经不能躲回“临时来客”四个字后面。

宁诚也不能。

从这一刻起，工业扩张不再只是制造列表上不断亮起的新项目。每向外伸出一步，都会多出一批必须带回来的名字，还会多出不能赖掉的责任。

地图另一端，日军战术指导请求还在向更高层递送。下一次，他们不会只带着对异常机器的好奇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