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5 公司现在发不起工资 五月九日上午,第一个来应募的人只问了一句话。 “一个月多少工钱?” 宁诚站在新搭好的接待棚前,沉默了两秒。 “现在没有稳定现金。”他说,“粮食也不能保证按月发。” 农文禄把话翻过去。 男人转身就走。 没有追问公司的机器,也没有问救命医生,更没有因为宁诚态度诚恳便愿意留下共渡难关。他走得很快,像是担心再听两句,今天找其他活的时间也会被耽误。 宁诚看着他的背影:“名字记了吗?” 范文盛摇头。男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公开招工的第一项成果,是公司不知道拒绝自己的人是谁。 “这很正常。”范文盛说。机器短句已经能够处理常用越南语,复杂意思仍由农文禄补充。范文盛现在也学会了把话拆开,先说结果,再说原因。 “他今天要吃饭。我们只有以后。” 宁诚点点头。知道正常,不等于一点也不难受。 --- 接待棚外已经站了三十多人。 真正排在登记线前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人围在树下、坡边和水沟旁,有人带着家属,有人只来听,也有人明显在观察越盟与公司分别站在哪里。 公司把招工点设在山谷之外。从这里看不见飞船残骸,也听不见制造节点。外来者只会看见一座竹棚、两块写着规则的木板、几只用于展示与登记的竹牌,还有站在宁诚身后的古米。 赫默和铃兰都留在山谷。医疗节点不会为了招工搬出来当招牌。 宁诚没有预先知道日本人会来。这只是公司第一次正式面对本地人,他必须亲自说明公司能给什么、又不能给什么。 古米是贴身护卫。她今天没有背物资箱,盾牌立在宁诚右后方。为了不把来应募的人都吓跑,她已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负责搬桌子的人。 效果有限。 桌子确实是她单手搬来的。盾牌也确实比桌面还大。 宁诚腰间多了一支M1910。枪装在简单皮套里,没有上膛。过去两天,他在越盟有用枪经验的人指导下学过最基础的装填、退弹、枪口控制与故障停手,也在安全方向试射过几发。 成绩谈不上好。至少不至于把弹匣装反,或者拔枪时先对准自己。 公司给他的领用记录写得很清楚:招工期间临时自卫,由宁诚本人保管,开火必须用于制止正在发生的致命威胁。 古米看了那张记录以后不太高兴。 “有古米在。” “就是因为你不能同时挡住所有方向。” “古米可以站近一点。” “再近就站到我脚上了。” 古米低头确认距离,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仍然不喜欢那支枪。不是害怕武器,是它意味着某个危险可能越过她,最后必须由宁诚自己处理。 --- 接待点的第一条规则也与枪有关。 带枪者必须在外线停下,说明身份与来意。没有提前约定的人,枪械留在看得见、拿不到的位置,再进入登记区。柴刀、锄头和工作短刀不全部没收,但必须离手放在指定木架上。 这不是要求所有本地人向公司解除武装。只是让排队的人不必一直看着别人的枪口。 --- 第二名应募者是个年轻女人。 她没有问工资,先把一个长期咳嗽的孩子推到前面。 “这里不是医疗登记。”宁诚说。 女人听过翻译,立刻问,只要她替公司做事,孩子以后能不能由赫默治疗。 围观者安静了一点。这是宁诚最担心的问题。 公司真正拿得出手的信誉,首先来自一次成功救治。越多人知道范文盛的孩子活下来,越容易把“替公司做事”和“家属能够被救”连在一起。 “可以到外侧医疗点检查。”宁诚说,“怎么治,要看病情和库存。留下工作不能换到优先,也不能保证一定有药。” 女人问:“那我为什么替你们做事?” 宁诚答不上一个足够动听的理由。 “工作会记账。公司有东西以后,按事先说好的工具、材料或者其他报酬偿还。工作时受伤,可以得到现有条件下的急救。人可以离开。” “粮呢?” “当天若有共同口粮,按任务分。没有按月保证。” 女人拉回孩子,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到围观人群里。这意味着她仍想看,不意味着她已经接受。 --- 第三个人带来一袋木炭。 他想知道矿点长期要多少,也想问公司能否用铁锅、斧头和盐交换。 宁诚只答应登记样品和来源。公司能制造部分铁器,不能凭空制造盐,也不能现在承诺每月固定收购多少木炭。矿机的燃料需求要根据运行记录调整,沿路运输同样会限制数量。 男人听完,反而坐到登记桌前。 “他不是来长期做工。”农文禄说,“只愿意按一筐一筐送。每次谈清。” “可以。” 竹牌上写的是短工。送到哪个接点,木炭干湿标准怎样,验收后公司欠什么。没有“加入公司”四个字。 --- 第四个人问能不能领枪。 他很年轻,身上没有用枪留下的痕迹,说话时却一直看着古米身后的警戒位置。他声称愿意替公司守夜,也愿意去日本人活动的公路附近探听。 “以前用过枪吗?” “摸过。” “开过吗?” “没有。” “谁让你来?” 他不回答。农文禄换了几种问法,年轻人才承认,村里有人听说公司留着一箱新手枪,想知道是否只要登记工作便能分到。 “不能。”宁诚说,“枪单独登记。先有明确任务、训练和命令链,不是来报名就领。” 年轻人立刻失去大半兴趣。他没有离开,却也不肯登记普通搬运工作,只站到另一边观察。 范文盛在木板后写下:问枪,未应募。 宁诚看见了,没有阻止。记录来意不等于把人判成奸细。真正危险的是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他只关心枪,最后名单上却只剩一句“群众踊跃报名”。 --- 第五个人自称会修车。 宁诚精神一振,问他修过什么。 “牛车。” “也算车。”宁诚说。 对方能修木轮、车轴和套牲畜的结构,不懂发动机,也没有见过卡车内部。但公司眼下真正需要的,恰好是分段运输使用的滑架、抬架和木轮。 他要求看过现有工具和木料再决定。古米带他到棚后。不到一刻钟,两人便为一副断裂抬架争起来。 古米认为加厚就不会断。修车人认为加厚以后更重,脚夫走窄坡时更容易失足,应该改转向连接而不是一味加木头。 “古米可以搬更重的。” “路上的人不是你。” “所以才要结实。” “结实也要能转弯。” 两人谁也听不懂对方完整的话,全靠机器翻短句,竟然还是吵得很顺。 宁诚听了一会儿,让范文盛把修车人登记到“试做一副新抬架”。不是先宣布他为公司运输主管。先让木架能拐过一个弯。 --- 接下来的人越来越杂。 一个老矿工只愿意去矿点,不愿进山谷。他曾替范文盛做事,信的是旧工头,不是公司。 一名失去田地的年轻人想长期留下,条件是能带妻子一起来。公司没有住房,也无法保证两个人的口粮,只能让他先做三天接待点修整,再决定是否继续。 一个识得少量法文数字的旧仓库助手愿意帮忙点货,却拒绝接触枪械。他见过法国工头丢货后把责任推给本地仓工,第一句话便是所有交接必须有两份记录。 宁诚给他看竹牌。他检查很久,指出只靠断口能证明两片原本相连,不能证明后来没有在空白处补刻。于是公司又多了一条办法:交接时由双方与一名见证者分别留下记号,追加内容必须三方都在场。 不是每个来的人都在请求公司收留。有人一开口,便在修公司的规则。 --- 午前最热的时候,排队暂时停下。 古米把水分给等候者。每人只有一小碗,先来不代表可以多领。有人喝完便走,有人坐在树荫里继续等。 范文盛这时才被推到众人面前。 宁诚没有让他发表忠诚宣誓,只让他回答别人想问的事。 第一个问题是孩子是否真的被救活。 “活着,已经回家。” 第二个问题是公司有没有因为救命,要求他一辈子做工。 “我自己说过把命给他们。”范文盛说,“宁诚不收。他说可以做事,也可以走。” 第三个问题是他拿到了多少粮。 范文盛沉默了一下。 “没有固定粮。孩子治病以后,我先替公司找矿。我在做事的日子一起吃过,家里还是靠家里。”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变大。这不是一份很好听的证明。有人甚至骂他傻。 范文盛没有反驳。 “我留下,不是因为条件好。”他说,“他们救了孩子,也把答应的事一件件写下来。旧矿的路是我知道的,我愿意赌他们能把铁做出来。” 他举起一块已经结清的竹牌。 “两把锄头做出来了。枪也做出来了。公司还欠别的,别人也可以不等。” 有人问,公司会不会最后把矿和路都占走。 范文盛回答:“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宁诚意外。范文盛没有替公司保证未来永不犯错。他只说自己亲眼看见过什么。孩子被救。卖身被拒。欠工被记录。矿机放下以后再也带不走。还有公司第一次拿到铁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留给自己。 “别人留不留下,我不能替他。”范文盛最后说,“先问你自己要什么,也问公司现在有没有。” 人群没有因此齐声报名。反而又走了几个人。 他们已经听清,公司不会突然发粮,也不会给每个雇员的家属使用高级医疗。继续留下,便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误解上。 宁诚望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发沉。 古米站在旁边,小声说:“走掉的人至少不用以后才发现。” “我知道。” “博士还是不高兴。” “招不到人,当然高兴不起来。” 古米想了一下:“可如果他们听错了留下,古米要做更多饭,最后还是没有东西给他们吃。那会更不高兴。” 这个算法简单得无法反驳。 --- 下午,真正的登记才开始稳定下来。 公司没有宣读一长串条例。宁诚只把所有人最常问的事重复成四句。 做什么,先说清。 欠什么,双方都留记录。 危险超过约定,可以停;想离开,可以走。 医疗按病情与库存,不是工钱。 四句话刚说完,登记桌前便有人要求离开。那是上午已经按过手印的一名中年男人。他原本答应去第二转运点守两夜,报酬是一件斧头坯和一份以后可以换盐的欠工记录。现在他的妻子从村里追来,站在棚外骂了很久。 家里只有一头耕牛。男人没有告诉妻子,便答应把牛车一起带来运货。他以为公司会因此多记一份工,妻子却担心牛车进入山路后被日本人或越盟征走。 “公司没有征他的牛车。”宁诚说。 男人低着头承认,是他自己想多赚一点。 妻子要求取消。男人先不肯。两个人当着整个招工点吵起来。机器翻译跟不上,农文禄只好先让他们各说一遍。争到最后,男人不是不想替公司做事。是他已经拿家庭唯一的耕畜,许诺了一份家里没有共同答应的工作。 “牛车不登记。”宁诚说,“守夜的工作,他自己还能决定吗?” 妻子说,若不带牛,可以。 男人却已经没脸继续,要求把整份工作都取消。 范文盛拿出刚做好的竹牌。上面已经写着任务、两夜和报酬。公司的一半在桌上,男人的一半在他自己怀里。 “划掉。”宁诚说。 有人在人群里问,已经答应以后反悔,不扣什么吗。 “工作还没开始,也没有拿走报酬。”宁诚回答,“为什么扣?” “以后人人都可以临出发再走。” “那公司会记住他这次退出。下一次急活要不要找他,我们自己判断。”宁诚说,“可人不是因为在竹牌上按过手印,就不能回家。” 男人与范文盛把两半竹牌重新合上。取消标记横穿断口。男人拿回自己那一半,没有被要求撕掉。它同样能证明,他是在任务开始前公开退出,不是带着货物逃跑。 妻子拉着他离开时,围观者让出了一条路。他们没有成为公司的人,却替所有仍在排队的人亲眼试了一次“可以走”究竟算不算数。 --- 不久,一个上午始终站在树下的年轻女人走到桌前。 她不是先前带孩子求医的人。她替家里管过木炭交换,也会数每筐货物。她问公司是否只收能背重物的男人。 “不是。”宁诚说,“你想做什么?” 她不想去矿点。她愿意在外侧接点称木炭、看封条和记录谁交了几筐。条件是每天入夜前可以回家,也不替任何一边隐藏少交的数量。 旧仓库助手听见以后,先问她会不会写。 不会。 “那怎么记?” 女人从地上捡起几粒石子,按交货者分成不同堆,又用长短竹节表示整筐和半筐。她已经这样替家里记了很多年。 公司不需要先教会她一整套文字,才能承认她会点货。范文盛把她登记为外侧验收试工。她的第一项任务不是证明忠诚,是第二天与旧仓库助手各算一遍同一批木炭,看两边的数量能不能对上。 宁诚看着她把石子收进布袋,忽然意识到公司招来的人不会只填补自己预先想好的岗位。有人会先指出,公司根本没看见哪些工作早已存在。 --- 每个人的具体任务仍然不同。 送木炭的人按批结算。修车人先试做抬架。旧仓库助手先在外侧接点验货,不知道山谷位置。愿意长期留下的年轻夫妇先登记三天工作,公司不承诺三天后一定继续。另有几名愿意搬运、烧炭和清理矿石的人,只接受到特定接点的短工。 最终留下登记的人远少于围观者。木板上却第一次出现了不由越盟统一调来的多个名字。 --- 朱文晋在午后到达。 他没有阻止登记,也没有当众说这些人属于越盟。只把名单从上看到下。 “有两个人来自我们常用的交通村。” “他们自己来的。” “我知道。”朱文晋指向其中一个名字,“他还替我们送过信。” 宁诚问:“所以不能替公司做事?” “可以。”朱文晋说,“但你给他的任务若影响原来的路,我会找他问清。人民可以选,不等于一个选择不会影响另一个人。” 这不是要求公司交出名单控制权,也不是假装招工不会改变越盟原有网络。 “你可以问他。”宁诚说,“不能替他改我们已经谈好的工作。” 朱文晋点头。两人的戒心没有消失。至少没有在招工棚前抢人。 朱文晋临走前,又指向一个始终没有登记工作、却把每句话都听完的男人。 “那是我让来看的。” 男人没有否认。他不是来破坏招工,也不打算假装被公司条件吸引。任务就是看公司怎样登记人、是否借医疗许诺,以及有没有绕开村寨问路。 范文盛问,要不要把他赶出接待点。 “不用。”宁诚说,“把他记成越盟观察人,不是应募者。” 观察人听过翻译,反而主动报了名字。他不领公司报酬,也不进入山谷。公司公开说过的话可以带回去,个人登记中的家庭细节不能抄走。 朱文晋接受了这个边界。公司与越盟没有因一块木板突然互相信任。至少谁在替谁看、看什么,都不必藏在排队人群里。 --- 太阳开始偏西时,宁诚的嗓子已经发干。 登记木板新增了十余行,其中只有几人愿意连续做事,其余都是一次或几天的短工。公司仍然养不起一支庞大队伍。 可范文盛不再是唯一一行。 宁诚看着那些名字,第一次真正感到“收人”不是在系统界面里增加劳动力数字。每一行后面都拖着一家人的粮、旧债、恐惧和打算。 公司若失败,他们不会只损失一份工作。有人会错过农时,有人会被越盟怀疑,有人会因替陌生人运货而进入日军的盘查名单。 宁诚正在接受的,不是天然属于公司的群众。是一群仍然保留退路、却暂时把一段人生交到他手里的人。 --- 外线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负责检查来客的人没有吹敌袭长音,只报告有三个人没有排队,从通往公路的方向直接走来。 最前面是个本地男人。后面两人穿普通卡其衬衣,裤脚和鞋上沾着长途赶路的泥。表面看不出军衔,其中一人提着行李,另一人的右手却始终离腰侧很近。 古米向宁诚靠近半步。 登记区里的人也察觉到不对,交谈声逐渐停下。 三人在外线木牌前站住。 本地男人先用越南语说,他们不是来找工。 随后,走在中间的日本人看向宁诚。 他用生硬中文问: “日本军人,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