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1《坠毁后的第一夜》 ## 第 2 章:第一次接触 古米的声音从林子里钻出来,压着嗓子,带着明显的喘息。 “博士!赫默医生!我回来了!” 下一刻,她从树影里冲了出来。浑身泥泞,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宁诚听到“博士”两个字时动作慢了半拍。 古米也发现了。她的脚步顿住,眼神在他和铃兰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想问点什么,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先别说这个。”她喘着气,“我带人回来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肩上搭着破布,腿脚有伤,手里死命攥着一根竹杖。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卷起,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警惕。他们看见残骸的一瞬间,脚步齐齐停住。 那瘦脚夫嘴里吐出一串宁诚听不懂的话,声音抖得像被风吹散的碎叶。 赫默抬起手腕,残破的翻译模块亮起一点微光。它原本是飞船上的基础工具,负责把舰内通用语转成终末地常用语种。现在它卡滞了两秒,才勉强吐出几个词: “山……火……兵……来。” 更多音节被标成了未知。模块右下角跳出一行低功耗提示:*语料不足,置信度过低。* 村塾先生似的人咽了口唾沫,用极生硬的汉字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响。大火。日本人,会听见。” 宁诚注视着他。 那人又指了指山外,指了指残骸,最后指向在场的所有人,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日本人听见,不问先打。”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们会来。天亮前,也许就来。” 随着那句“日本人会来”落地,山林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溪水声依旧在流淌。残骸内部偶尔炸开细小的电火花。宁诚的呼吸被压在胸腔里,轻一阵,重一阵。 语言还不通,可恐惧是通用的。 翻译模块挂在赫默腕侧,光点跳动着。它能分辨出重复出现的恐惧音节,也能从混杂口音里捞出“日本”这个外来词,却没足够的语料去拼凑完整的句子。更棘手的是,这里的人说话腔调各异:瘦脚夫的音节短促,村塾先生的汉字音生硬,古米刚学来的几个词又被自己的口音揉乱。机器就像在黑夜里盲目摸索,只能抓到几处尖锐的轮廓。 那两个被带回来的人站在残骸边,脚底像是钉住了。瘦脚夫的眼睛一直往山坡下瞟,竹杖被他攥得指关节发白。村塾先生勉强站稳,先是看了一眼赫默的无人机,又看了一眼半埋在泥里的舱段,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几个词: “不是飞机?” 宁诚看向古米。 古米小声解释:“我在溪边碰到他。他脚伤了,饿得走不动。我给了他一点压缩饼干,包了一下伤口。他带我去了村子外面,里面没人敢出来,后来这位先生出来,说一点汉字。”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山里刚才像打雷,又有白光。村里已经有人听见了。” 村塾先生听不懂古米的话,但捕捉到“村”字时,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先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河;接着是几个方块,表示村子;然后在更远处画出一条路,路边立了个简陋的旗子。 他指着那个旗子,说了几个音。 宁诚没听懂。 赫默却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个词,低声说:“日本。” 宁诚侧头看向她。 “不确定,发音接近。”赫默解释道,“如果这里是地球,他指的又是日本军队,时间大概在二十世纪中叶附近。” 宁诚没有立刻接话。 地球。二十世纪中叶。日本军队。 这三个词排在一起,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仅有模糊音节还不够,他必须继续确认。 他指向村塾先生的衣服、脚夫手里的竹杖、远处火光的位置,最后指向残骸,缓缓询问:“这里?” 村塾先生听不懂。 古米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水泡软的包装纸。她在上面画了个圆,又点点脚下。村塾先生看明白了,他蹲下去,在泥地上重新勾勒出山、路和村子,并在旁边写下两个宁诚勉强能辨认的汉字。 太原。 宁诚盯着那两个字。不是山西太原——湿热的空气、宽叶树,还有村塾先生那种拧巴的汉字音,全都不对。这里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太原。 村塾先生又写了两个字。第一个还能认清,第二个被泥水糊开一半,只剩下外框和几笔残影。 宁诚先看成了别的字,随即立刻否掉。村塾先生急得用竹枝在旁边重写,直到第三遍,赫默的翻译模块才把一个低置信度地名挂到旁边。 定化。 赫默轻声说:“越南北部有太原省。” 宁诚抬眼,“你确定?” “以前做过疫区资料归档。只确定存在这个地名,不确定年代和行政边界。” 年代。 宁诚重新看向村塾先生。他从赫默手里拿过一支断掉的记号笔,在包装纸背面写下几个数字。 一九四四? 村塾先生摇头。 宁诚划掉最后一个数字,又写:一九四五? 村塾先生盯着那几个数字,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他点头点到一半,又摇了摇头,仿佛这个年份光是写在纸上就会招来祸端。 宁诚画了一个圆当太阳,又画一弯月亮,再用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点。村塾先生看懂了,伸出三根手指: “三月。”他费力地开口,“日本……法国……打。” 翻译模块卡了几秒,挤出一条译意:“日本人……打法国人。现在。” “现在”这两个字闪烁着低置信度,宁诚的后背还是窜起一层凉意。 赫默慢慢吸了一口气。一九四五年三月。越南北部。日本军队。法国殖民残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在这里,也不知道飞船到底穿过了什么,但眼前这些字和手势已经给出了足够的答案。 没有基地,没有生产线,也没有能展开的武装平台。山坡上只有摔碎的残骸、几个人、半只急救包、两架受损无人机、一枚低功耗核心,还有那块随时会把所有人拖进死地的异常金属山。 宁诚把记号笔还给赫默,开始清点物资: “核心计算机,一台,低功耗。完整功能未知。” 赫默补充:“可读接口两个,稳定接口一个。” “能源包?” “三个。一个读数不稳,一个外壳破裂,一个可用。” “医务?” “急救贴片十二片,广谱抗感染凝胶两支,退热药四份,止血材料不足,消毒喷雾半瓶。完整医务箱还在残骸里,但位置危险。” 宁诚看向铃兰。 铃兰低声说:“食物只有古米带出去的那一小包,水还没有过滤。” 古米把背包放下,里面只剩几块压缩饼干、一只扁掉的金属杯、半袋盐和一把小刀。 宁诚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笑。公司宣传片里,开拓者登陆异星,身后总有整齐的模块箱、自动展开的工厂、发光的建造平台和一排等候指令的无人机。轮到他自己时,终末地核心躺在山坡上冒烟,唯一激活权限套在腕上,包里还有一只漏水杯子和半袋盐。 前者暂时不能救命,后者至少能熬粥。 笑意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被胸腔的疼痛压了下去。 村塾先生一直在旁边旁观。他听不懂这些人说什么,但看得懂那只扁掉的金属杯和半袋盐。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也会饿,神怪也要为一口水皱眉头。 他和脚夫低声说了几句。脚夫急得直摇头,又指着山外。村塾先生也急,却还是咬了牙,转向宁诚用汉字音挤出一句: “村里,有人。伤。重。” 古米立刻抬头。 村塾先生指向赫默手里的绷带,又指了指自己胸腹的位置,做了个发热发抖的动作。 “日本人打。病。快死。” 宁诚没有说话。 赫默的表情已经变了。药箱里剩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用掉一份,以后就少一份。 村塾先生看着他们的沉默,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他似乎误以为这些天上来的人拒绝了,脸上露出一种并不意外的苦笑。他拉了拉脚夫,准备走开。 宁诚这时开口:“等等。” 村塾先生停住了。 宁诚指向残骸,又指向山外,最后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们,帮人。” 他又指向核心舱、药箱方向,再指向村塾先生和脚夫。 “你们,帮我们。” 村塾先生没完全听懂,但看懂了手势。他僵在那里,像在判断这是交易,还是陷阱。 宁诚没有等他点头,先把条件拆得更小: 赫默下山。古米跟着。只带一点药。脚夫留下。 宁诚用手势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村塾先生看着他指向赫默的医疗包,又看着他指向脚夫,脸色先变了一下,随后慢慢明白过来。 这不是信任,这是互相扣住一点要命的东西。 赫默带着药下山,村里就有救人的机会;脚夫留在残骸边,村塾先生就不至于带着人一走了之。宁诚一方没有把全部药物亮出来,村里也没有把所有人暴露出来。每个人都留一半在对方手里。 村塾先生低声和脚夫说了几句。脚夫猛地摇头,眼睛往残骸深处瞟,像宁愿拖着伤腿也不想留在这堆从天上掉下来的铁骨旁边。 村塾先生只说了一句。 脚夫不动了。他没有点头,只是把竹杖往泥里一戳,站到离残骸更远一点的树边。 宁诚看懂了:可以。 宁诚扶着断裂舱板站起来,疼得眼前一黑。铃兰急忙扶住他,赫默皱眉却没有阻止。 宁诚看着村塾先生,一字一顿地说: “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