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6 他们不是来招工的 三个人既不肯排进招工队伍,也不肯把武器留在外线。 “我们不是来做工。” 阮有福先用越南语说。 农文禄站到宁诚侧前方,没有立刻请他们进入。 “来做什么?” 田岛把那句提前练过的中文又说了一遍。 “日本军人,在这里吗?” 接待棚外原本还在等候的人一下散开半圈。 不是逃。 只是每个人都本能地让自己离那两名穿卡其衬衣的男人远一点。 宁诚听出了日本口音。 他腰侧的枪忽然变得很重。 四月二十六日的枪声、火光和那支冲进山谷的百余人搜索队同时从记忆里翻出来。他的手心开始出汗,第一反应却不是拔枪。 “古米。” 古米已经站到他与来人之间偏右的位置。 她没有举盾。 只把手放在盾牌握柄上。 “古米在。” 宁诚向负责接待的人做了个手势。 先前登记的人开始向棚后撤。范文盛让他们不要跑,沿两条已经说好的退路分开走。带孩子来的家属先走,仍留着工具的人不回木架取刀,以免所有人同时向武器位置挤。 田岛看着人群移动,没有阻止。 佐原却皱起眉:“我们只问话。” 他的日语没有被完整翻出。 宁诚仍能听懂“问”和语气里的不耐烦。 “身份。”宁诚用自己有限的日语说,“请,证明。” 句子很生硬。 田岛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眼前这个中国面孔的年轻男人可以听懂日语。 他从贴身袋里取出证件,没有向前递,只展开给外线的人看。 证件上有日本军印记与姓名。 田岛正一,暂记为陆军少尉。 另一人是佐原军曹。 他们来自太原方向的安部队,奉命确认失踪日本人员,并与山里的外国组织建立联络。 阮有福则负责带路与翻译。 “哪一支驻军授权你们进入这里?”宁诚问。 田岛出示任务文件。 文件能证明他们从日本军驻地出发。 不能证明公司、越盟或沿路村寨同意会面。 “有约定吗?”宁诚问,“安全通行,或者越盟回信。” 田岛回答,没有。 日本军已经通过地方渠道发出接触要求。山地一方没有正式回答,也没有明确拒绝。 在他看来,这足以让三个人前来询问。 在宁诚看来,这只证明他们自己决定来了。 “枪留下。”他说,“外线保管。你们进来问。” 农文禄把短句译成越南语。 阮有福再用日语转述。 佐原当场拒绝。 “日本军人不会把武器交给匪徒。” 宁诚听懂“匪徒”。 古米也从翻译模块里听懂了。 她握盾的手收紧一点。 “这里是公司接待点。”宁诚说,“不是日本军驻地。没有提前约定,所有带枪的人都停在外线。” 他指向不远处的木架。 那里放着应募者留下的柴刀与两支由越盟人员临时保管的步枪。公司没有只要求日本人遵守一条临时发明的规矩。 田岛看见了。 他没有同意。 “我们要确认日本军人下落。”他说,“问完离开,不进入你们营地。” “这里已经是接待区。” “那就在这里谈。” 两边隔着外线谈,似乎是一个折中。 问题在于,日本人的枪仍在腰间。 宁诚让范文盛把其他人再撤远。 登记桌、木板和几把长凳留在原处。刚刚写下名字的人退到土坡后,有人没有离开,想看公司如何处理。越盟观察人也在其中,已经让同伴向外送消息。 “第一轮,只问身份和来意。”宁诚对农文禄说,“别让他们一次说太长。” 田岛先问四月二十六日进入山地的日本搜索队。 百余人去了哪里? 谁下令攻击? 有多少人活着? 宁诚没有回答战斗细节。 “他们武装进入我们的营地并开火。”他说,“战斗后,幸存者和伤员主要交给越盟与本地武装转送。暂留的三人也已在伤情允许后转出。公司这里现在没有日本俘虏。” 田岛抓住一个词:“主要?” “大部分。” “多少人死亡?” “我没有最终数字。” 这是实话。 战场清理、伤员转运和分散看押由多方完成。宁诚亲眼看见的只是一部分。 田岛又问高桥大尉。 宁诚确认他曾在战后被单独看管、接受问讯,后来随转运离开。去向不由公司单独掌握。 “你们把日本军人交给越盟?” “越盟参加战斗,也承担看押。” 佐原冷冷插话:“交还。” “我没有办法替越盟答应。”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是公司负责人。” 田岛盯着他。 公司与越盟不是同一支队伍。 这个判断第一次从传闻变成眼前事实。 他换了问题。 缴获的日本枪械在哪里? 宁诚回答,主要由越盟登记分配。公司保留过损坏武器、设备样品和自身取得的物资。 “新手枪呢?”田岛问。 接待点周围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他问得太准。 不仅知道俘虏。 还知道公司已经造出新枪。 “公司武器。”宁诚说。 “使用日本军样品制造?” “一支战场缴获样品,由越盟转给公司分析。” “归还样品和制造资料。” 宁诚差点以为翻译出了错。 “样品已经在分析中损坏。公司补偿过一支成品。制造资料不属于日本军。” 佐原向前半步:“从皇军武器偷来的资料。” 外线守卫立刻抬手。 “停在那里。” 佐原没有继续。 右手却更靠近腰间。 第二轮问话到这里,已经不再只是找人。 田岛想确认公司能造什么、给了越盟多少,又有多少留在自己手里。 宁诚则必须让他们明白,公司不会因为日本军人出示证件,便交出模板、武器和本地名单。 “你们代表日本政府,还是太原驻军?”宁诚问。 田岛回答,代表安部队前来联络。 “能保证日本军不攻击公司接待点吗?” 田岛停顿了。 他只能传达太原驻地的意向。 不能替其他驻军承诺。 “能保证不攻击矿区和给公司做工的人吗?” 田岛的目光第一次明显变化。 “矿区在哪里?” “先回答。” “如果你们不协助越盟,日本军没有理由与你们敌对。” 条件绕回来了。 什么叫协助越盟? 救治战俘算不算? 用越盟护卫运输算不算? 向越盟交付已经谈妥的手枪算不算? 田岛没有逐项回答。 他提出,公司可以绕开越盟直接与太原方面接触。只要交代俘虏与武器去向,并停止向越盟提供军需,日本方面可以考虑承认公司与“匪徒”不同。 这甚至不算完整条件。 更像要求公司先做出让步,再等待一份未必来自所有驻军的宽容。 “公司不会接受。”宁诚说。 田岛问:“你是中国人?” 宁诚没有否认。 “是。” 佐原脸上的敌意不再遮掩。 “中国人,在法属印度支那山地制造武器,协助叛乱者。”他用日语说,“这不是公司。” 宁诚能听懂大意。 他的后背开始发冷。 “是不是公司,不由日本军替我们登记。”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已经没有多少后退空间。 田岛却仍想继续。 他从任务袋里拿出一张纸,要求公司写下俘虏转运的接点、越盟负责人的姓名以及矿区位置。作为交换,他可以把公司希望单独接触的意愿带回太原。 “我们没有这种意愿。”宁诚说。 “你没有问其他人。” “公司由我回答。” “法国人呢?” 宁诚心里一沉。 连莫雷尔与吉拉尔的消息也传出去了。 “他们只在矿区外层提供专业工作。” “带我们去见。” “不行。” “他们是法国国民,日本军有权确认。” “这里不是你们的登记所。” 第三轮问话终于触到所有边界。 俘虏、武器、矿区、法国工程师、公司是否可以与越盟分开。 田岛已经得到足够多的确认。 宁诚也看清,他们不是普通路过的侦察员,却同样不是拥有双方认可安全保证的正式使者。 田岛提出换一个地方单独谈。 只留宁诚、田岛与阮有福,其他武装人员退出听不见的位置。他愿意进一步说明太原方面的意向,也希望宁诚交代公司真正需要什么。 这个提议听起来比当众追问温和。 前提却是田岛仍然带枪。 “枪留在这里,可以单独谈。”宁诚说。 田岛摇头:“不可能。” “那就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谈。” 佐原冷笑:“害怕?” “是。”宁诚回答。 这个字让对面三人都愣了一下。 “你们没有约定便带枪找到公司招工点,还在问名单、矿区和武器。我当然害怕。”宁诚说,“害怕不等于要把自己关进只有你们带枪的棚里。” 古米看了他一眼。 宁诚没有靠装出镇定消除危险。 他只是把危险说出来,然后拒绝走进更差的位置。 田岛没有继续要求单独会面。 他转而注意到土坡后一个尚未完全离开的应募者。 那人腰侧挂着旧日本军水壶。 水壶是从附近交换来的缴获物,表面番号已经磨损。田岛仍要求把人带来,询问水壶来源。 应募者听懂阮有福的喊话,立刻向后退。 “他不能走。”佐原说。 “他不是俘虏。”宁诚回答。 “持有皇军物资。” “一只水壶不能证明他参加过战斗。” “问过才知道。” 佐原再次准备向前。 古米把盾牌稍稍抬起。 宁诚则让范文盛带那名应募者继续撤离。 田岛没有命令开枪,却把这件事记进手中的纸。围观者看得很清楚:日本人所谓“只问话”,已经可以从公司负责人一路问到任何一个带着缴获水壶的普通人。 先前还想留下旁观的人又退远了一批。 宁诚最后给出一次选择。 三人可以在外线卸下武器,继续询问不涉及个人名单和秘密地点的事项;也可以带着武器原路离开,由太原方面重新递交正式联系要求。 田岛问,若他们卸枪,公司是否会保证安全。 “只要你们不攻击、不强行越线,公司不伤害你们。”宁诚说,“越盟和沿路其他人,我不能替他们承诺。你们离开时可以按来路走,也可以等越盟到场另谈。” 这不是完整的外交安全保证。 至少是宁诚能够兑现的范围。 田岛似乎真的考虑过。 佐原却在旁边低声提醒,一旦卸枪,所有证件、笔记和人员都会落入对方控制。田岛看向已经撤远的人群,又看向宁诚腰侧的公司手枪。 他最终没有解下枪套。 “今天到这里。”宁诚说,“你们可以带着自己的问题离开。若要再次接触,先通过外线递信,写清代表谁、能承诺什么。不能继续带枪站在招工点。” 田岛没有立刻反对。 佐原却指向登记木板。 “名单。” 他要求查看今天应募者的姓名与住处,确认其中是否有人参与扣押日本人员。 “不行。”宁诚说。 “那块板上可能有罪犯。” “退回外线。” 佐原又向前一步。 古米把盾牌提了起来。 “停。” 这个字不需要翻译。 佐原停下,视线从盾牌上沿移到古米的熊耳,又落回宁诚腰间的手枪。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传闻里力气大得不像人的女人就在面前。 田岛低声让他回来。 佐原嘴上答应,脚却突然向侧面移。 那里不是登记板。 是刚才撤离人群留下的一条空路,可以绕过盾牌边缘接近宁诚。 古米跟着转身。 田岛提高声音:“佐原!” 佐原没有停。 他左手猛地抓向宁诚衣领,右手同时探向腰侧。 宁诚只看见一截张开的手指。 古米已经撞了上去。 她没有使用盾牌正面砸。 先抓住佐原伸出的手腕,再用肩膀隔开宁诚,另一只手扣住对方腰间拔到一半的枪。 这是一次近得不能再近的护卫动作。 佐原试图挣脱。 古米向外一推。 她用的是让武装敌人立刻离开宁诚的力量。 佐原整个人被掀离地面,后背撞上接待棚的粗木柱。柱子猛地一震,棚顶落下大片灰尘。 他倒在地上。 没有再动。 时间像被那一下撞击切断。 古米仍抓着从他手里夺下的枪。 “别动!”田岛用日语喊。 他的枪已经拔出来。 第一发子弹打在古米抬起的盾牌上。 金属撞击声震得宁诚耳朵发麻。 第二发没有立刻响。 田岛在绕盾边找宁诚。 宁诚的身体先于思考缩到桌后。 他看见古米半跪着挡在前面,看见盾牌边缘因角度改变露出她的肩膀,也看见田岛的枪口正在移动。 没有更专业的人可以替他决定。 他拔出M1910。 枪套卡了一下。 他的手太湿,第一把没能握稳。 田岛的枪口越过盾边。 宁诚第二次抓紧握把,朝那个人开枪。 第一发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二发让田岛胸前猛地一顿。 第三发以后,田岛向后倒下。 枪声停了。 宁诚仍扣着扳机。 枪没有继续响。 他听不见别人说话,只听见耳朵里持续的尖鸣。 古米转过身,嘴在动。 宁诚看了几秒,才读出她是在喊“博士”。 阮有福突然冲向佐原。 不是去救人。 佐原的行李散在地上,里面露出另一支手枪。阮有福一把抓住枪柄,旁边的范文盛扑过去抱住他。 两个人滚到登记桌下。 阮有福没有来得及把枪拔出,先从腰间抽出短刀。刀锋划过范文盛手臂,血立刻涌出来。 刚登记试做抬架的修车人抓起一根木轴。 他原本只想把持刀的手砸开。 阮有福却在这时猛地抬头。 木轴打在太阳穴附近。 他倒下以后,身体抽动了两下。 范文盛捂着手臂退开。 修车人握着木轴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白。 三个人。 全部倒在接待棚前。 战斗从佐原伸手到最后一人倒下,短得连撤到土坡后的人都没来得及跑远。 宁诚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急。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他看向手里的枪,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把它放下。枪口一会儿对着地,一会儿又随着发抖的手抬起来。 “博士,把枪给古米。” 古米的声音终于穿过耳鸣。 宁诚没有立刻松手。 “宁诚。”古米改了称呼,“枪给古米。” 她没有从正面抢,只把手伸到枪下。 宁诚一点点放开。 枪落进古米掌心。 他的手指仍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胃里忽然翻上来。 宁诚转身扶住桌边,干呕了几次,什么都没吐出来。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过水。 古米把两支缴获手枪踢到盾后,又跑去检查佐原。 她的手放到对方颈侧。 过了一会儿,慢慢收回。 “古米……推得太重了。” 她说得很轻。 不是没有感情。 也不是认为杀死敌人只是一项完成得不够标准的任务。 她知道佐原正要抓宁诚,也看见枪已经拔出一半。若重新来一次,她仍会挡在前面。 可地上那个人不会因为她理由正确便重新呼吸。 “你救了我。”宁诚说。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古米没有因此露出笑容。 “古米想让他停下。”她说,“不是想让他死。” 宁诚看向田岛。 田岛胸前的血正在卡其衬衣上扩散。 他是宁诚杀的。 没有系统击杀提示。 没有经验,也没有掉落。 只有一个刚才还在问法国人与矿区的人,现在仰面倒在泥地上。 范文盛手臂的伤口仍在流血。 有人跑去山谷外侧叫赫默留下的基础救护人员。其他应募者开始从土坡后回来,又有人头也不回地沿山路离开。 今天登记的几块竹牌被踩进泥里。 宁诚没有叫他们停下。 留下的人先做了最具体的事。 旧仓库助手把三支手枪分别用布盖住,在原地做记号,不让任何人因为好奇捡走。外侧验收的年轻女人用石子重新点人数,确认刚才撤离的孩子与家属都已离开射击方向。 修车人仍握着那根木轴。 范文盛让他放下。 他试了两次,手指才松开。木轴落地以后,他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不断说自己只想打掉刀。 没有人告诉他“做得对”便算结束。 也没有人先把他绑起来。 范文盛手臂的刀伤需要处理,阮有福已经没有呼吸。两件事同时成立。 接待点没有赫默。 基础救护人员只能先压迫止血、包扎,再安排把范文盛送回外侧医疗线。公司第一次公开招来的人,尚未领到正式工作,便已经有人受伤、有人亲手打死另一个人。 宁诚想帮忙。 他走到范文盛旁边,刚蹲下便发现双腿不停发抖。 “我没事。”他说。 救护人员看了他一眼:“先坐。” 这句话像赫默会给出的命令。 宁诚没有坚持。 他坐到一块倒下的木板上,闻到自己手上的火药味。掌心没有血,指节却因握枪太紧留下红印。 他努力回想自己开了几枪。 两枪,还是三枪。 第一发打到哪里。 田岛倒下以前是否还在扣扳机。 记忆只剩盾牌、枪口和古米露在外面的肩膀。其余声音全被耳鸣剪碎。 “弹壳不要现在找。”外侧守卫提醒众人,“先确保没有第四个人。” 这一句话又让所有人紧张起来。 两组人沿来路反查,只找到三人的脚印与更远处车辆停留的痕迹,没有发现跟随队伍。警戒因此没有解除,接待点却不能一直让尸体躺在所有人的退路中间。 公司拿出三张空布覆盖尸体。 古米替佐原盖上时,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那只还露在外面的手也放进布下。 公司保护了接待点。 也让所有来找工作的人亲眼看见,公司门前可以在几十秒内死三个人。 越盟的人赶到时,太阳已经落到树梢附近。 朱文晋不在最前面。 先到的带队者检查了三具尸体、散落武器和外线路线,又让人把田岛的证件与任务文件从血边移开。 他没有先问谁开的枪。 也没有先问日本人为什么死。 他看向宁诚,问出的是另一件事: “你们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日本人会找到这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