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3 刺刀已经上来了 第一次突击被打退以后,日军没有继续零散冲锋。 他们重新整队。 换人。 压缩正面。 五月十七日接近中午,林缘传来的口令变得更短。 先前分散在东西两侧的士兵向旧法国路集中。轻机枪仍从侧面压制矿坪,却不再试图同时看住每一个缝隙。 他们只盯两处。 北侧残余土坎。 机器与排水沟之间最窄的一段硬地。 岑文平知道,对方已经不打算从三处同时试探。 下一次会把人压进一个足以撕开防线的点。 “北侧再退半段。” 公司登记员看向机器。 “已经不能再退了。” “还能退到支架后。” “再退,日本人就能摸到外壳。” “让他们摸。” 登记员以为自己听错。 岑文平指向两块被机枪打穿的矿袋。 “外围守不住。留在那里,只会先死人。” “机器呢?” “机器还在。” “等他们摸到,就不一定了。” 岑文平没有和他争公司投入有多大。 “人退回来,才有手把他们推走。” 公司登记员最终发出撤回手势。 两名守北侧的公司雇员贴着地面后移。一人刚越过土坎,日军机枪便扫过他原来的位置,矿袋像被看不见的手扯开,碎料倾下来。 登记员没有再说那半段位置必须守。 日军第一批突击者进入林缘外的草地。 人数比前两次更多。 他们没有边走边找掩护,而是在机枪与步枪火力下快速越过最开阔的一段。前排刺刀已经装好,后排保持能开枪的距离。 守军等到岑文平的命令才还击。 几名日军倒下。 后面的人没有停。 他们从伤员身边跨过去,继续向机器逼近。 林缘有人喊了一声。 更多声音接上。 “万岁”的喊声穿过枪声,短促而整齐。 公司清料工听不懂词义。 他只看见一排刺刀比前两次更快地进入矿坪。 岑文平命令机器左侧集中射击。 步枪先打前排。 手枪留到更近。 村寨自卫者从排水沟侧面开火,一名日军翻进沟里,后面两人立即踩着边缘越过。 突击队没有被一处伤亡拖住。 他们要的不是每个人都活着到达机器。 只要有足够多人同时进入近战,守军依靠支架与矿袋形成的射击口袋便会失去距离。 第一名日军冲到外露护板前。 他没有停下来检查。 刺刀直接刺向支架后的人影。 公司清料工用短镐挡住。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午那样僵住。 镐柄卡住刺刀,他向侧面让开,身后的越盟战士从近处开枪。 另一个日军已经越过料堆。 莫雷尔的观察位置暴露出来。 法国工程师手里没有枪,只抓起一根测量杆。刺刀划过杆身,木屑飞到他脸上。 村寨自卫者从旁边撞过去。 两个人一起滚进热土。 莫雷尔爬起来,第一眼看的仍是那根被踩弯的外部管线。 “漏了!” 没有人能立刻理解他的法语。 他改用昨夜学会的手势,指向危险区。 岑文平看见管线接口喷出一小股白汽。 “离开那里!” 命令沿统一口令传开。 一名日军没有听懂。 他踩进白汽旁,手臂和侧脸瞬间被烫伤。惨叫让后面的人本能地绕开。 守军同样失去一块位置。 机器不是只伤敌人的机关。 任何不认识它的人都可能付代价。 莫雷尔冒着枪火爬到控制侧。 他没有维修。 只拉下对应外部支路的机械隔离件,白汽逐渐减弱。完成以后,他顺着支架滚回低地,左肩被碎片划开。 “还能看机器吗?”岑文平问。 莫雷尔没听懂。 公司登记员替他比了个眼睛和机器的手势。 莫雷尔点头。 他仍留在后方。 近战已经从左侧扩展到中央。 守军没有形成一条整齐队列。 他们围绕矿袋、支脚、沟槽和每一块能遮住半个身体的土坎各自缠斗。统一指挥只能决定哪组补上哪里,无法替任何人躲开面前的刺刀。 岑文平投入最后一组预备人员。 他们从右侧切入突击队腰部。 三支不同来源的枪同时开火。 一支三八式。 一支旧法国步枪。 一支公司制造的M1910。 枪声和后坐力完全不同。 目标却落在同一处。 突入最深的几名日军被截断。 后续人员仍受林缘军官控制,没有盲目全部涌进来。他们看见前排无法扩大缺口,开始边射击边后撤。 “不要追!” 岑文平几乎是在第一道人影转身时便喊出来。 一名公司雇员已经跟出支架。 他看见上午被夺走位置,现在又看见日军退,兴奋压过了训练。岑文平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拖回矿袋后。 下一秒,机枪扫过。 雇员的衣摆被打出两个洞。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 第一次组织突击被打退。 矿坪上留下更多尸体和武器。 守军没有立即去捡。 林缘后的日军同样没有因为“万岁”喊完便继续冲。 带队军官先让还能走的人把伤员拖回。 一名士兵右腿被打穿,仍死死抓着步枪。另一名负责弹药的士兵已经死亡,身上的弹盒却必须解下来交给后来者。 技术军曹检查突击队带回的机器碎片。 那只是一块被手榴弹削下的外侧护板。 断面使用了他不熟悉的材料结构,内层也没有普通铆接痕迹。碎片证明机器可以受损,却没有告诉他们怎样操作。 “再用手榴弹会怎样?” 技术军曹只能回答,无法判断。 带队军官看向矿坪。 第一次突击已让前排减员明显。 若继续顾忌设备,下一批人仍要用身体走进守军的近距离火力。若放开爆炸物和机枪,完整缴获的命令便可能由他亲手毁掉。 他没有壮士断腕放弃机器。 至少现在没有。 设备就在几十米外。 守军人数更少,弹药也在消耗。 在这种距离选择彻底毁掉目标,对他而言不是果断。 是承认前面的人全白死。 他下令缩窄下一次突击正面,并让东侧小组寻找守军撤伤留下的薄弱方向。 日军不会一直重复同一条路。 他们也不会因为出现伤亡便立即失去组织。 岑文平先清点自己的位置。 北侧仍能开枪的人只剩原来的一半。 一名村寨自卫者腹部中弹。 两名越盟战士在近战中死亡。 公司人员一人腿伤,一人手掌被刺刀划开,清料工的短镐只剩半截木柄。 莫雷尔左肩流血,仍坚持只是擦伤。 后方伤员点已经无法继续留在低地。 日军若再向前一次,那里会直接进入射界。 “把能走的伤员先送走。” 公司登记员问:“现在?” “现在。” “下一次进攻少人。” “他们不能开枪,留下只会多一批要抬的人。” 命令传下去。 腹部中弹的自卫者无法自己走。 同村的人要求两人抬他。 岑文平只给一人,再从公司人员中抽一名还能行动的伤员一起抬。 村寨领队不满意。 “他是我们的人。” “所以你的人负责前半。公司的人负责后半。” “你让受伤的人抬伤员?” “他的左手还能用,腿能走。” 公司雇员没有拒绝。 昨夜的临时承诺说伤员先撤。 现在它不再是纸上的一句话。 每抬走一个人,防线就少一双手。 撤伤队进入山路时,日军没有立刻追击。 他们也在拖回伤员、补充弹药和重新分组。 矿坪获得了一段短暂安静。 安静里全是呻吟、喘气和机器低沉的余响。 公司登记员终于去捡近处的弹药。 一支三八式还能用。 几盒步枪弹大半沾了矿粉。 他把弹药交给越盟射手,不再先问缴获算谁的。 “战后再记。” 岑文平看了他一眼。 “先把拿的人名字记下来。” 登记员愣了愣。 随后真的在纸上写了。 统一战术不等于账目消失。 只是账目必须等活着的人有机会回来再争。 几名没有步枪弹的人开始检查日军留下的武器。 其中一支枪枪机卡住。 公司登记员想用力扳开,岑文平让他停手。 “你知道里面有没有弹?” 登记员不知道。 他们把枪口转向安全方向,由熟悉三八式的战士检查。枪膛里果然卡着一枚没有完全退出的弹壳。 若刚才硬扳,未必会立刻出事。 也可能在所有人围着枪时走火。 战斗越急,越容易把缴获武器当成地上捡来的答案。 真正能马上使用的只有两支。 一支交给原本缺枪的村寨自卫者。 另一支没有足够对应弹药,只作为备用。 公司制造的手枪仍有几匣子弹。 它们在刺刀距离内救过人,却不能阻止日军下一次穿过开阔地。 这就是矿区当前军工的上限。 没有冲锋枪。 没有重机枪。 更没有一件能把旧法国路整段封住的武器。 守军能做的,只是把每一发还能用的子弹交给最可能让它发挥作用的人。 日军第二次整队比第一次更慢。 这让守军产生了一个危险念头。 对方也许已经承受不起伤亡。 公司清料工望着林缘。 “他们还来吗?” 越盟战士检查最后两个桥夹。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在这里。” 答案很快出现。 日军把机枪位置进一步向两侧推。 一组士兵不再直接从旧路正面进入,而是沿东侧林缘绕向机器后方。上午那里曾是撤伤路线,守军为了缩小正面已经减少警戒。 岑文平发现侧翼移动时,对方已经接近白石标记。 他从北侧抽两人去补。 北侧火力随即变薄。 正面日军再次开始前进。 这一次没有先喊。 机枪压住支架两侧。 步枪手在前排移动间隙射击。 刺刀队缩成更窄的正面,踩着第一次突击留下的尸体与矿袋向前。 日军学会了。 他们不再试图一次围住整个设备区。 只用侧翼迫使守军分兵,再从最短的方向把足够多人送进近战。 岑文平让北侧坚持。 第一轮齐射打倒前排两人。 后续人员立刻接上。 “万岁!” 这一次喊声离得更近。 突击队进入机器区时,守军已经没有完整预备组。 公司登记员亲自补到左侧。 他的M1910打完一个弹匣,换弹时手指沾满血,怎么也按不准卡笋。旁边的越盟战士替他挡住一刺,肩膀随即被枪托砸中。 清料工扑过去。 断镐柄从侧面撞在日军膝弯。 三个人一起倒下。 他闻到血、汗和热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完全分不清哪些来自自己人。 东侧也响起近距离枪声。 负责侧翼的两名守军没能挡住全部绕行者。 一名日军从机器后方出现,刺伤正在传递弹药的公司雇员。 莫雷尔抓着伤侧,试图把人拖进低地。 第二名日军看见他。 刺刀转向法国工程师。 村寨领队从旁边开枪。 子弹击中对方胸口。 他自己也暴露在林缘射界里,下一轮步枪射击把他压倒在地。 莫雷尔以为他死了。 伸手一摸,发现只是被擦过头皮,血流得满脸都是。 他拖不动两个人。 只能先把仍在大出血的公司雇员往后拉。 村寨领队短暂清醒,反而推了他一把。 “先走。” 语言不通。 动作已经够清楚。 机器周围的位置开始一处接一处松动。 不是所有人同时崩溃。 有人仍在开枪。 有人仍在把伤员往后拖。 可每一个补位者都从另一处抽走,最后再没有完整的人填进新的缺口。 岑文平看见日军前排已经越过机器中央。 他们不再需要从远处射击支架缝隙。 完整缴获机器的顾忌,到了这个距离反而变成优势。 守军不能指望敌人继续留一块空白。 双方已经混在同一片硬地上。 “准备撤!” 公司登记员抬头。 “还能打!” “还能打,不等于还能守。” “机器还在!” “所以人先走。” 登记员没有动。 岑文平直接命令旁边两人把他拖向撤路。 “宁诚给我的权限,包括把你带走。” 这句话终于让登记员停止挣扎。 清料工却没有跟着第一道撤退命令动。 他趴在断镐旁边,盯着机器下方。 “我走了,欠我的锅怎么办?” 公司登记员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时候了,你还问锅?” “就是这个时候。” 清料工的家里没有铁锅。 他来公司做工,从清矿料开始,一直把那只未来的锅当成具体报酬。机器若被日军拿走,公司也许再没有原料兑现。 “宁诚说了,走不算逃工。”登记员喊。 “他没说机器丢了还有锅。” 近处又有刺刀撞在枪身上的声音。 登记员没有时间替公司作出新的保证。 他抓住清料工肩膀。 “你留在这里,锅也不会自己爬出来。” 清料工仍没有动。 岑文平从另一侧看见,命预备人员把他强行带走。 清料工被拖出支架时,手里还握着半截镐柄。 他骂的不是日本人。 是公司。 是越盟。 也是那台让他第一次相信未来会有铁锅、现在又逼他空手离开的机器。 没人因他留下的理由可笑。 可一项欠下的民用品,不能变成让他死守固定资产的绳子。 撤退不是所有人一起转身。 东侧残余小组先向低地退。 北侧用最后的步枪火力压住正面。 村寨人员熟悉西路,负责带伤员进入林线。 公司人员最后确认没有人仍被困在机器外露管线旁。 莫雷尔不肯离开。 他指着已经停止喷汽的接口,反复说机器还能修。 岑文平抓住他完好的右臂。 “那就活着回来修。” 翻译不在身边。 莫雷尔只听见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机器,终于跟着撤。 一名腹部受重伤的越盟战士留在中央支架后。 他在第二次突击中被拖到那里,失血太多,已经无法保持清醒。两人试着抬他,刚走出一步便遭到机枪射击。 伤员自己睁开眼。 他让两人把剩余弹药拿走。 没有长篇告别。 只是把手从同伴肩上松开。 岑文平下令放弃搬运。 负责抬人的战士眼睛发红。 仍然照命令退入低地。 日军继续向机器两侧推进。 他们没有立刻追入山路。 矿坪、设备与残余物资比几名撤退者更重要。 这项优先顺序给守军留出最后几分钟。 五月十七日约十三时,最后一组守军离开矿坪。 身后的枪声逐渐变少。 没有人回头确认机器是否还完整。 他们带走了大部分能行动的伤员、剩余弹药和人员名单。 留下的是采矿机、几箱来不及搬走的矿料、部分工具、死者,以及无法带走的人。 撤到第一处山脊隐蔽点后,岑文平才重新清点。 数字对不上。 有人在撤退中走进另一条支路。 有人抬伤员落在后面。 两名公司雇员互相指责谁最后看见登记员。 登记员从队尾走出来,脸上全是矿粉。 他还活着。 另一名失联的村寨自卫者在一刻钟后从下方爬上来。 他的旧枪已经丢了,背上却驮着那名头部受伤的村寨领队。两个人走错支路,靠水沟方向重新找回撤离线。 剩余缺口仍有三个。 一名确认留在机器支架后。 一名越盟射手在东侧近战中最后被看见,生死不明。 还有一名公司雇员,任何人都说不清他是在撤伤队里,还是仍在矿坪。 公司登记员翻开残破名单。 那名雇员的竹牌编号被血遮住一半。 他想派人回去找。 侦察者已经报告,日军正在占据低地与西路出口。 此刻返回,不可能靠一张竹牌把人安静带出来。 岑文平只允许两人在不接触敌人的距离观察。 若发现己方人员移动,便给出撤离信号。 没有发现,不得进入矿坪。 登记员接受命令时,牙咬得很紧。 统一指挥最让人服气的时刻,不是胜利。 是指挥者对自己人也能说“不许回去”。 失踪者姓名被写进另一张纸。 不提前写死。 也不假装他们已经安全。 临时统计出来的伤亡让所有人沉默。 守军正面人数本来就不多。 现在确认死亡、重伤和失踪者已经足以让原阵地无法重新展开。日军损失更大,却仍有后续人员能占领矿坪。 这场交换没有因为比例好看便算守住。 机器已经落在对方手里。 对每个撤下来的人而言,这就是眼前无法粉饰的失败。 手里的记录本只剩半本,另一半在近战中被血和泥泡烂。 “机器呢?”他问。 没人回答。 岑文平让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先喝水,再派两名侦察者观察日军是否追击。伤员继续向临时接收点转移,不能为了等一份完整清单停在山脊。 然后,他叫来掌握山脊捷径的交通员。 时间已过十三时。 若现在出发,战报要到傍晚或夜里才能抵达山谷。 矿区的第一次守备已经失败。 今晚是否反击,却不能只由岑文平决定。 机器是公司的固定资产。 他可以为了人撤退。 没有权限决定反夺时能把机器打坏到什么程度。 岑文平没有写复杂战术。 日军是否增援、岗哨如何布置,都要等侦察以后再定。 他只让交通员向宁诚问一件事。 今晚夺回矿点时,机器到底可以坏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