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7 一把旧枪 第二天早上,山谷里先处理了前一晚留下的几件事。 腹部中弹的日军士兵已经在舰内完成手术,仍被留在医疗模块里观察,暂时不能搬动。 天亮以后,高桥大尉和无线电兵被分开问了一遍。赫默核对无线电记录,宁诚借翻译模块把问题拆成短句,朱文晋与农文禄都在场。两人的说法至少在报告时间和搜索路线方面能够对上;现有记录里没有发现他们把山谷内的情况发出去。 问话结束,两人被移交到第二道警戒线外的共同看守点。与此同时,第一道岗哨带回消息:日军侦察人员已经沿搜索队来路检查公路和附近村口,还没有发现通往山谷的小路。 朱文晋让岗哨继续观察,不主动接触。等这些事都安排下去,他才带来一只旧皮套。 皮革边缘已经磨白,铜扣上浮着一层暗绿。农文禄把它放上折叠桌时格外小心,先解开扣子,再托住握把,把里面的手枪慢慢抽出来。 “勃朗宁。”他说。 桌边的便携终端亮了一下。昨天积下的越南语语料经过农文禄逐句校正,终端已经能靠它们拼出一些短句。它照着原音念了一遍,又用中文报出同一个名字。声音依旧生硬,好在比昨天那几串互不相干的词完整得多。 【越南语双向短句翻译:可用】 农文禄看了看终端,试着说了一句越南语。 “你现在听得懂我?” 宁诚等了一会儿,确认屏幕上没有跳出警告,才回答:“短句可以。说慢一点。” 终端把他的话换成越南语。重音错了一个地方,农文禄仍然听懂了。他忍不住又试了一句,这次说得太快,屏幕上立刻冒出三个候选译文。 赫默从旁边伸手,把其中两个划掉:“一次说完的内容太多。先用短句。” 农文禄点点头,退回朱文晋身边,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只是每次开口前,他仍要先停一下,再把长句慢慢掰成几段。 宁诚的目光落回桌上的旧枪。枪身很小,套筒前端圆润,握把上的纹路被长年使用磨得发亮。表面没有大片锈蚀,边角却留下了许多细碎伤痕。和昨天从尸体旁捡回来的步枪相比,它保存得近乎体面。 朱文晋又放下两个布包。一个包着一只备用弹匣,另一个里面是散装的黄铜色手枪弹。 “四十七发。”农文禄说。 “还能开火?”宁诚问。 “能。” 赫默已经戴好手套。她接过枪,枪口始终朝着岩壁,退出弹匣,又拉开套筒检查弹膛。那一下拉得很慢,金属摩擦声里带着轻微的迟滞。 她把枪和弹药分别放进两个托盘:“最后一次什么时候打过?” 朱文晋想了片刻:“去年。打了三发。” “以后清理过吗?” “擦过。缺合适的油。” 赫默用细灯照了一遍枪管,没有继续拆。封好托盘后,她问:“为什么选它?” 朱文晋听完翻译,指向昨夜堆在回收机旁的破枪:“长枪,你们已经有很多。手枪少,坏了也难修。” 他拿起空皮套,压进腰带内侧,放下衣摆。枪套只在布料下撑出一小块阴影。他侧身走了几步,如果宁诚没有提前盯着看,几乎注意不到那里藏着东西。 “送信,进城,开会。”朱文晋把皮套重新放回桌上,“这些人需要。” 宁诚这才反应过来。步枪更适合正面战斗,一把能藏进衣服的手枪,却可以跟着送信的人走进完全不同的地方。 朱文晋把皮套压回桌角。 赫默也不再追问,将盛着手枪的托盘推入自动实验室。托盘一到位,白光便从枪口扫向握把。 终端上展开半透明的结构图,枪管、套筒、复进簧、弹匣和几组宁诚叫不出名字的零件逐层分开,模型旁的文字飞快刷新。 【对象:M1910式自动手枪;工作状态:可用】 【完整结构解析将消耗样品】 农文禄先看向赫默:“消耗?” 赫默点了一下屏幕,护罩没有落下:“实验室会拆解、切片和压力测试。结束以后,这把枪大概率无法复原。” 朱文晋伸手把枪从托盘里取了回来。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昨晚他们把成堆的断枪送进回收机,谁也没有为那些东西犹豫。 农文禄盯着这把被反复擦过、还配着皮套的旧枪,像是想提醒它从谁手里传来,最后什么也没说。 朱文晋拿起刚才退出的弹匣,确认里面空着后才问:“弹匣和子弹还能留?” “可以。”赫默说,“实验室先记录接口。枪毁掉以后,后续产品仍会按照这个口径制造。” “会比它可靠?” “样品里的磨损不会写进生产模板。” 终端把两句话译完。朱文晋用拇指擦过套筒上的一道划痕,将枪重新放回托盘。 “拆。” 赫默看着他:“决定以后,实验室不会中途停下。” “拆。”朱文晋又说了一遍。 护罩合拢,四只细小夹具从舱壁伸出。 第一枚销钉退出时,农文禄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他很快想起地上的白线,又把脚收了回去。旧皮套留在桌角,铜扣被设备震动带得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枪在透明罩内逐渐散开。 套筒下积着发黑的旧油,握把护板背面藏着薄锈。夹具清理出一处手工锉过的斜面,又在复进簧上找到明显的疲劳。弹簧被压下,放开,再压下;第三次回弹时,它比原来短了一截。 农文禄看见实验室把它送进废料格,眉头皱得更紧。 “那根弹簧本来还能用。”宁诚低声说。 “还能用几次,没人知道。”赫默盯着曲线,“新产品必须有确定的安全余量。” 宁诚没有再说。看着那截缩短的弹簧,他才意识到自己也在替那把旧枪心疼,大概因为这是他们来到地球以后,第一次有人把仍能使用的东西交给机器。废墟里的钢梁和残骸上没有这样清楚的个人痕迹;这把枪却被人反复擦拭、随身携带过。 回收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警报。 终端上的枪械模型闪了两下,分析进度停在原处。透明舱内的夹具没有松开,只是全部锁死,实验室顶端亮起一圈黄色指示灯。 【节点功率波动;高精度分析已暂停】 宁诚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旧枪已经拆到只剩半副套筒,撞针也被切开了一角。如果实验室此时罢工,朱文晋交出来的样品便真的只换回一堆碎片。 赫默转身朝回收机走去。那边刚送入一截粗大的舰体支架,进料口正在进行高温分离,几名搬运者还推着下一截等在后面。 “先退料。”她说。 负责进料的战士听不懂,但看见她指向红色停止键,立刻按了下去。支架只进去一半,退料轮无法抓稳。 古米戴上厚手套,从后面托住金属梁,顺着机器的动作一点点抽了出来。梁身还带着热气,她把它放到石垫上。 周围的人很快将后续废料移开,在地上摆出一个临时等候区。回收机停下后不再吐出新箱,先前已经封装的几只满箱却还堵在出口旁,截断了原本顺畅的搬运路线。 负责空箱的人主动改道,先把这些满箱送去制造机一侧,腾出出口前的通道。 终端角落里那条发红的能源读数终于开始回升。 实验室的黄灯熄灭,夹具从锁止位置重新动了起来。模型上的进度也继续向前。 朱文晋一直站在桌边:“刚才停了,枪会怎样?” “已经完成的数据还在。”赫默说,“中断太久,部分测试要重新做。样品经不起很多次。” 朱文晋望向回收机旁那截被退出的支架,又看了看透明舱里的旧枪,目光最后停在终端角落的能源读数上。 “一次只能做一件重要的事?”他问。 赫默扫过恢复稳定的功率曲线:“目前要排顺序。” 朱文晋朝等候区里越堆越多的废料看了一阵,叫来负责搬运的人,让他们先停手休息。没有人再催回收机开机。 宁诚把暂停原因画成一枚闪电和三台机器,挂到回收机入口。 负责搬运的人未必看得懂功率曲线,却很快记住了实验室亮黄灯时先别继续塞废料。休息结束后,他们甚至留了一个人专门盯能源节点;读数一恢复绿色,他才朝等候区挥手。 宁诚自己都嫌那枚闪电画得歪,办法却意外地管用。回收机重新开动以后,先前堆积的料箱又一只只被送走,生产线没有因为这次停机彻底乱掉。机器需要排顺序,人也已经开始自己找顺序。 他还在看那张临时画出来的告示,桌角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旧皮套被震得滑向边缘。 铃兰正裹着薄毯坐在折叠桌另一头,赶在皮套落地前伸手按住。她今天仍被赫默限制活动,只能坐在遮棚外侧晒一会儿太阳。把皮套推回农文禄面前时,她轻声说:“请收好。” 翻译终端慢了半拍。 农文禄愣了一下,用刚学会的中文回答:“多谢。” 铃兰朝他笑笑,收回手时把滑下肩头的毯子重新裹紧。 赫默远远看了一眼,确认她没有站起来,才继续查看分析数据。 实验室切下枪管内壁极薄的一圈材料,又取走撞针、弹簧和一小块套筒。终端上的模型随之不断修正:磨平的纹路重新凸起,手锉留下的斜面恢复笔直,已经疲劳的弹簧被换成了计算后的尺寸。 宁诚只看得懂右侧不断升高的完成度。他本来想问每一块材料对应什么,看到赫默同时盯着四组曲线,便把问题咽了回去。 阳光从岩壁上缓慢下移。回收机仍在另一边吞食废料,方箱落到输出槽里的声音每隔一阵便传来一次。负责搬运的战士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节奏,看到实验室被占用,也会主动把需要检测的材料箱放到等候区。 一名战士抱着灰色方箱经过时,忍不住朝透明护罩里看了一眼,差点把箱子送到黄色标记的位置。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才转回去,把箱子搬向通用制造机。 一个多小时后,护罩内只剩几块无法再使用的旧零件。机械夹具将它们逐一称量,最后推入封闭的回收槽。 终端上的模型重新合拢。 【枪械分析完成】 【产品:M1910式手枪】 【制造时间:5小时】 【用料:铁5,铜5】 【产出:1箱(32把)】 【等待送入制造机】 朱文晋盯着“产出”那一行。 农文禄替终端补了一句更顺畅的越南语,人群里很快泛起一阵低声议论。 “三十二把?”朱文晋问。 赫默确认了屏幕:“一只成品箱。” 朱文晋拿起托盘里剩下的一小块旧握把护板。它已经无法装回任何一把枪,只保留着被手掌磨亮的纹路。 “造。”他说。 赫默把配方发送给通用制造机,入口处便亮起一灰一黄两组材料标识。 昨夜已经学会搬箱的人立刻望向暂存区。 宁诚顺着标识看过去,机器只点亮了一灰一黄两个接口。 “铁五、铜五,是各搬五只箱子?”他问。 “不是。”赫默说,“那是配方内部的计量值,不是箱数。每种材料只接入一只料箱,制造机按本批需要扣取,未用完的部分保留在设备余料栏。” 宁诚这才看懂屏幕:“所以箱子是接口,数字不等于箱数。” “对。” 宁诚等朱文晋点过头,才补了一句:“请安排两个人。只搬这两种箱子。” 朱文晋叫出两名战士。 古米也从废料堆旁跑过来,先把灰色料箱提到入口,又回头去接黄色料箱。 跟在后面的越盟战士却得把方箱抵在胸前,每走几步便换一次手。 前一夜落过雨,制造机入口前的泥被来往的人踩得发亮。那名战士走到最后一步,草鞋忽然向外一滑,怀里的黄色方箱也跟着歪了下去。 古米一步跨回来,左手托住箱底,右手挡住他的肩膀。方箱在两人之间晃了半圈,总算没有撞上接口。 “先站稳。”古米说。 终端来不及跟上,她便用脚尖指了指那人的草鞋,再把箱子托高一点。 那名战士立刻明白了,重新踩实地面。另一名同伴也上来抓住对侧把手。 “三个人一起送。”赫默说,“保持水平。” 三个人把黄色料箱稳稳送进接口。显示带从黄转绿,空箱很快由下方退了出来。 铁料箱也照着同样的顺序接入。等两组标识全部转绿,屏幕上便只剩本批扣量和制造机内的余料记录。 刚才滑倒的战士没有急着离开。他从废料区找来一块平整的合金板,铺在泥上,用脚反复踩实。 另一名战士又搬来两块,沿着入口铺出一条短短的硬路。 古米站在旁边看了一阵,也找来碎石填住板下的空隙。 这条硬路铺好时,两个接口也已经恢复待机。暂存区里仍剩着灰、黄两种方箱,制造机内的余料栏却都短了一截。宁诚拿着终端核对一遍,确认两只空箱都已送回回收机,这才收起终端。 赫默检查完两处接口:“足够了。” 两名战士退出白线。制造机的外壳依次锁紧,状态灯由蓝转黄。 宁诚正要按下确认键,农文禄却从桌边拿来那块旧握把护板。 “这个也要放进去?”他问。 护板已经被切掉一角,表面的纹路却还完整。赫默接过来照了一遍:“材料没有意义,制造也用不上。” 农文禄看向朱文晋。 朱文晋拿过原本包弹匣的布,把那块护板单独裹好,放在旧皮套旁边。 宁诚等终端翻完,才按下确认键。 【原料满足,开始制造】 密封外壳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过后便只剩稳定的嗡鸣。屏幕上的进度条向前挪了一小格,旁边跳出倒计时。 【剩余时间:4小时59分】 围观的人等了一会儿。机器没有再吐出任何东西,进度条也慢得几乎看不见。 “五个小时。”宁诚说。 终端把这句话译出去。有人听完笑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太阳;也有人干脆蹲到合金板旁,想看看那条绿色细线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再动。 朱文晋没有守在机器前。他只按了按旧皮套上的铜扣,又看了一眼包着护板的布,便转身叫上几个人,继续清点昨夜收来的步枪和弹药。 农文禄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倒计时。 遮棚那边,赫默替铃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该回去休息。” “还有四个多小时。”铃兰看着制造机,小声争取,“我可以等一会儿。” “等它不会让它更快。” 铃兰只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