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断线 传送带启动后的第二天,第一条外部运输线断了。 系统最先发现的是延迟。 上午八点,东侧交接点应当送来六只原料箱:两箱废钢,一箱黄铜与铜线,一箱旧电池,一箱橡胶和润滑材料,最后一箱是从几支地方部队收集的散装弹药。 八点十分,交接点没有信号。 八点二十,越盟交通员没有出现。 八点三十五,系统把状态从“延迟”改成“异常”。 【东侧输入路线中断】 【未收到标准货物:6】 【未收到人员确认:3】 【建议启用替代路线】 宁诚看向农文禄。 “他们经常迟到吗?” “会。” “迟半小时呢?” “也会。” “那系统为什么报警?” “因为人不是机器。”农文禄说。 这是他这几天从公司学到的最重要结论之一。 山路会被雨冲坏,骡子会受惊,村庄可能临时遇上日军搜查,交通员也可能因为碰见熟人,多绕一段安全路线。 公司设定的时间表对工厂很有用。 对山外的人却经常只是大概。 宁诚没有立刻把延迟当成袭击。 朱文晋仍然派出两名联络员,沿预备小路前往东侧交接点。 九点零五分,第一名联络员返回。 他没有带货。 左臂却缠着一块迅速被血浸透的布。 “日军。”农文禄听完报告,脸色立刻变了。 运输队在距离交接点两公里的一处三岔路遭到伏击。 伏击者不是大部队,只有十几名日军与本地警察,伪装在路边林中,等装载货物的人车进入狭窄路段后才开火。 最前面的交通员当场中弹。 骡子受惊,载着两箱物资冲下坡地。 后面的队伍试图撤退,却发现来路也被另一组人切断。 战斗持续不到十分钟,越盟死了三人,两人被抓,其余人分散逃进山林。 日军带走了四只货箱,烧掉没能搬走的物资,又在交接点附近留下人员等待后续运输队。 “标准箱呢?”宁诚问。 农文禄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在此时显得过于像机器,宁诚也立刻意识到了。 “我是说,被抓的人是谁?” 农文禄报出两个名字。 宁诚都不认识。 其中一人正是最早在山谷里替他们搬过料箱的十二名战士之一。 另一人只有十七岁,负责牵骡子。 死去的三人里,也有一个宁诚见过。 那个年纪较大、在传送带上线后被调去外围警戒的战士。 前天,他还站在工坊旁边,看着机械臂接走自己过去搬运的箱子。 今天,他死在机器尚未延伸到的山路上。 古米已经拿起盾牌。 “我们去救人。” “太晚了。”朱文晋说。 农文禄把话翻译出来。 日军袭击以后没有留在原地。 他们带着俘虏和货箱迅速向东撤离,只留下一小组观察是否有人追击。越盟若现在大规模出动,很可能撞上后续接应部队。 “无人机能找到吗?”古米问。 侦察无人机随即升空。 十几分钟后,它在道路远处发现移动队伍。 距离超过二十公里。 日军已接近自己控制区。 两名俘虏被绑在卡车后方。 古米仍然想追。 “古米跑得比车快。” “你不知道路上还有多少人。”赫默说。 “可以看。” “无人机续航不够覆盖全程。” “那就先把人救下来。” “然后你怎么回来?” 古米没有答案。 她能击溃那支小队。 也可能追上卡车。 可越过二十公里山路以后,日军的据点、援军和道路网络都会成为新的问题。 强大不等于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古米最终把盾牌放下。 动作很重。 她没有生气地争辩,只坐到岩壁边,盯着无人机画面里的卡车,直到它消失在道路尽头。 公司没有追,越盟也没有立即报复,工坊随即进入警戒状态。 所有原定通过东侧路线的运输被叫停。 其他四条路线也暂时停止固定时刻交接。 日军已经知道公司货箱长什么样。 也知道越盟正在把资源持续送进山谷。 继续按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条路运输,只会给他们更多伏击机会。 生产线却不能因为安全会议自动获得原料。 中午,回收机吃完最后一批废钢。 下午一点,铜基材料缓冲区见底。 下午两点,制造机完成现有弹药任务,因缺少新输入转为待机。 自动化的传送带还在运行,把最后一只空箱送回回收机,又继续转了几圈。再没有新箱子出现,系统最终让它停下。 【输入中断】 【生产任务暂停】 【当前产能利用率:8%】 工坊第一次因为山外发生的事情完全安静。 机器没有坏,能源也没有故障,更没人潜入核心区。一支十几人的日军小队,只在二十公里外截断一条路,便让几台未来设备失去了食物。 “传送带没用。”农文禄低声说。 “不是没用。”宁诚看着静止的银灰色带面,“它只是够不到那里。” 传送带替代了山谷里的搬运者,却没有替代矿石离开村庄的背篓、驮着废铁过山路的骡子,也没有替代在日军检查站前判断该走哪条路的交通员。 机器让核心生产更加安全。 同时把风险向更远处推了出去。 工坊里少了九个搬箱的人。 山外却需要更多人维持不断增长的输入。 日军很快找到了这一点。 下午,朱文晋召集负责几条路线的干部重新讨论物流。 固定交接点全部取消,货物不再从村庄直接送往山谷,每条路线被拆成三到四段。 前一段运输者不知道最终目的地。 后一段只在约定时间取走封签完整的货物。 同一批物资尽量分散,不再让一支队伍携带全部关键原料。 交接时间也由固定时刻改成窗口。 公司终端会随机生成几个可选点,越盟根据当日道路和日军动向选择其中一个。 无人机只负责最后一段路线的临时观察。 这套办法更安全,也更慢。 原本一天能完成的运输,可能需要两天甚至三天。 原料损耗也会上升。 朱文晋没有抱怨效率。 他只问:“人怎么办?” “哪一批人?”宁诚问。 “被抓的。” 宁诚没有答案。 公司可以计算日军卡车去向。 可以估计关押地点。 可以给越盟提供地图与夜间观察。 却不能承诺把每个因为给工厂送货而被捕的人救回来。 “先查关在哪里。”他说,“有机会就救。” 这句话不够有力。 也不够像一个拥有未来技术的领导者。 但至少是真的。 朱文晋点头。 “他们家里呢?” 宁诚再次沉默。 过去,公司给越盟产品,越盟提供原料,交易完成,双方都觉得公平。 现在,给公司运送原料的人死了。 如果公司只计算损失了四只料箱和一条路线,那么所谓交易便只在材料层面成立。 人的代价全部留给越盟。 “公司得补偿。”宁诚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怎么补才算对。” “用什么?”农文禄问。 钱不是最有用的。 越盟也未必愿意让公司用几件产品买走三条命。 宁诚先问朱文晋,越盟过去怎样照顾牺牲者和被捕者的家属。朱文晋的答案并不统一:有的由地方组织照看,有的靠村里分粮,更多时候只能看当时有什么。 赫默则把公司能够持续兑现的东西列出来:医疗、基本粮食和常用工具。至于现金与土地,公司既没有稳定来源,也无权承诺。 宁诚同两边反复核对以后,最终提出: 死者家庭获得长期医疗优先,由公司承担基本粮食与工具配额;被捕者在确认生死以前,家属按运输任务继续领取相同物资;所有承担公司运输任务的人,都必须登记家属与补偿方式。 这是一套很像公司的答案:记录、标准、配额,把不可挽回的损失转成可以执行的后续责任。 朱文晋接受了。 却要求补偿通过越盟组织发放,不由公司直接绕过地方组织接触家庭。 宁诚也接受。 双方第一次因为死亡,把合作从原料和产品延伸到人。 终端新增了一个陌生分类。 【外部物流人员保障】 【已登记:37】 【伤亡:3】 【被捕:2】 【待履行补偿:5】 数字清楚得令人不舒服。 晚上,新的分散路线送来第一批小规模物资。 只有两筐废钢和小半筐铜线。 远低于工坊正常需求。 制造机重新启动了不到一小时,又再次停下。 宁诚站在静止的传送带旁。 系统给出新的扩建建议。 【建议部署近程无人运输单元】 【建议延伸自动物流至外圈交接点】 【建议规划独立资源采集节点】 每一项都需要材料。 也需要剩余控制核心。 公司暂时做不到。 但方向已经清楚。 只要运输仍然依赖人,日军就能通过抓人、杀人和封路让工厂停下。 如果有一天,矿石能由无人矿机直接挖出,沿传送带和自动车辆送进制造机,今天的袭击便不会再发生。 至少,不会再有人因为替公司背一箱废铁而死。 这个想法很有吸引力。 也非常危险。 因为它给出的解决办法,不是保护运输者。 而是让运输者消失。 第二天,宁诚知道了被日军夺走的标准料箱发生了什么。 一名逃回来的运输者亲眼看见,日军在路边撬开其中一箱铜基材料。 他们以为里面藏着机器零件或武器。 箱盖开启后,约束场失效。黄铜色微胞迅速发热、结块,最终烧结成一团混杂着氧化物的粗糙金属饼。 日军技术人员没有得到未来零件。 只得到十几千克成分很好的废铜,以及一只无法正常复原的箱体。 另一只危险品箱没有被打开。 显示带上的红色标记,加上俘虏不断强调会爆炸,成功说服日军先把它送往更远的据点。 公司暂时无法销毁被夺走的料箱。 只能将批次认证作废,防止它们以后被重新带回工坊混入输入。 【丢失标准物料单元:4】 【远程控制:不可用】 【认证状态:永久撤销】 这让宁诚再次看清当前所谓高科技物流的局限。 箱子落到谁手里,就是谁手里的物质。 公司可以让内部编码失效,却不能隔着几十公里把十几千克铜召回。 下午,死者家属来到山谷。 三个人的家属一共来了七人。 有人沉默。 有人哭。 也有人没有进入警戒线,只站在远处看那几台重新启动的机器。 阿福的妻子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宁诚这才知道,那名战士不叫阿福。 “福”是他儿子的名字。 过去几天,所有人为了方便,都跟着农文禄叫错了。 宁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先道歉名字,还是道歉那条运输线。 最后,他只说:“是公司请他做这件事。” 翻译完成后,女人问:“你们的机器以后还要东西吗?” “要。” “还会让人送吗?” 宁诚无法撒谎。 “现在还需要。” 女人没有责骂。 她低头看孩子,又问公司答应的粮食和医疗是不是真的。 宁诚让终端调出登记。 长期医疗优先。 每月基础粮食。 工具与衣物配额。 孩子成年以前的基本保障。 所有内容同时抄成纸质文件,由越盟地方组织、公司与家属各留一份。 女人不会读字。 越盟干部当面念给她听,又让两名见证人按下手印。 她最终接过文件。 这当然赔不清一条命,只能证明公司承认,工厂外面的风险不能全部算成越盟自己的损失。 另外两户家属提出,希望死者的弟弟或子女将来可以优先学习公司技术。 宁诚同意建立培训优先,而不是直接承诺工作。 他不知道未来的工厂还需要多少人。 更不想用一个可能很快消失的搬运岗位安慰他们。 家属离开后,朱文晋问:“机器以后真能自己运吗?” 宁诚调出仍是灰色的运输方案。 “现在的方案只能先覆盖几公里。”他说,“再远要看控制组件、材料和山路,不能先保证。” “那今天这些人呢?” “至少不用再为了搬箱子走这条路。” “还会有人守路、找矿、保护机器。” 宁诚没有反驳。 自动运输只能移走一种风险。工厂向外扩张时,还会制造新的边界、新的目标和新的需要保护之物。 可系统界面只显示一条清楚收益。 【无人运输预计降低人员暴露风险:83%】 数字非常诱人。 如果第一个无人运输平台能早几天完成,三个人也许不会死。 这让宁诚更难拒绝下一次自动化。 机器没有命令他替代人,只是把不替代的代价一次次准确列在面前。 到当天傍晚,两名被捕运输者的去向也已查清。 他们没有被送往太原,而是暂时关在一处地方警察所。日军想从他们口中问出山谷入口、机器数量和越盟运输组织。 其中一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两段路线。 另一人甚至没进过山谷,只在中转点交过箱子。 分段物流让他们无法出卖整张网络,也让越盟有机会组织营救。 朱文晋没有立即行动。 警察所周围出现了日军伏兵,显然正在等救国军上门。越盟先让家属散播消息,说两人只是被强迫运货的普通村民,再通过地方关系摸清换岗与关押位置。 公司无人机只能偶尔远距离观察。 它看得见屋顶和岗哨。 看不见屋内谁在审讯,也不知道哪名警察愿意偷偷送水。 宁诚把营救标为待办,却没有设置完成日期。 机器不断提醒生产输入不足。 终端也不断提醒两名外部物流人员仍处于“被捕”。 这两个红色状态并排存在,一个代表工厂少了物质,另一个代表人还没有回来。 宁诚强迫自己每次查看产能时,都先看见后者。 自动化规划可以降低未来风险,却不能替他把已经被抓的人从牢房里变出来。 这条断线尚未接回。 只是从物资问题,变成了一笔公司必须记住的人情债。 公司没有等到无人运输建成才恢复生产。 越盟用更慢、更分散的路线一点点送回物资。每次只有几千克铜、一筐废铁或一小包弹药,工坊经常运转一小时又停两小时。 产量下降到原来的三成。 却没有再次出现整支运输队被一次截断的情况。 机器偏爱连续、稳定和大批量输入,地下战争却偏爱分散、模糊和不可预测。当前最安全的物流,恰好是最不像自动工厂的物流。 宁诚没有强迫越盟把运输重新变得整齐。 他让制造系统接受小批次、长间隔和不固定到货。 效率再次为人的生存让路。 同时,无人运输任务在等待队列里被调高一级。 生产恢复到三成以后,联合后勤组要求公司给出最低稳定输入。 系统回答每天需要多少千克铁、铜、铅和含能材料。 朱文晋把数字看了一遍,只说:“以后会更多。” 宁诚知道他是对的。 今天三个人为几只料箱死在路上。 明天工厂若扩大十倍,人力运输承担的风险也会跟着扩大。 自动物流不再只是提高效率的可选升级,而是公司继续增长以前必须偿还的安全债务。 宁诚把无人运输的优先级提高后,没有立刻获得一辆车。制造机仍缺控制组件,材料也只能一小批一小批送来。规划与现实之间隔着许多天、许多箱子,以及仍要冒险走完这段路的人。 自动化可以成为答案,却不会因为答案正确便提前到来。 工厂重新发出低沉运转声时,山路上仍有人背着下一小包铜线出发。无人时代尚未来到,代价却已经提前到达。 那条还不存在的自动运输线,已经先从死者名单上得到了一条设计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