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越南解放军 五月十五日清晨,第一批统一维修包离开山谷。 四十只银灰色料箱被解包成普通木箱,外面刷上越盟能够识别的编号。里面没有未来武器,只有清洁工具、量规、弹簧、击针、润滑剂、小型备件和图解说明。 另外还有二十四把兼容型手枪、七百余发弹药,以及三套修复后的无线电部件。 从公司产能来看,这只是十几天里一批不算特别大的订单。 对即将合并的两支越南武装来说,却是第一批按照同一套目录、同一套编号与同一张需求表交付的军需品。 宁诚也被邀请参加合编。 赫默拒绝离开登陆舰。 “工业节点、医疗区和高风险材料不能同时无人监管。” 铃兰已经恢复日常状态,却仍被赫默安排留守感知外围;大范围狐火不被允许用于普通警戒。 最后陪宁诚出发的是古米。 她背着盾牌,身后还挂着一只装食物的小包。 “这是正式会议。”宁诚提醒。 “所以要准备午饭。”古米回答。 “我的意思是,可能不适合带锅。” 古米低头看了看挂在盾牌旁的小锅。 “万一他们没有准备呢?” 这个问题很有道理。 宁诚不再干涉。 两人随朱文晋一行沿山路向西北走。 工坊距离合编地点并不算太远,却没有能让车辆直接通行的道路。越盟选的路线避开日军检查点,沿着山腰、竹林和几处几乎看不见的小径前进。 公司终端提供准确方向。 越盟向导则知道哪块石头雨后会滑、哪条溪水不能直接喝,以及前方哪个村庄有日军眼线。 宁诚走了两个小时,终于承认自己现在这具身体虽然比原来强,依旧不喜欢爬山。 古米则像完全没感觉到坡度。 她有时还会顺手帮别人背一只箱子。 到第三只时,朱文晋让战士们把东西拿回去。 朱文晋倒不是担心古米累,只是队伍看起来越来越像所有物资都属于那名熊耳少女。 临近中午,他们抵达一片隐藏在树林与山坡之间的营地。 这里没有阅兵场、整齐营房,也没有足够容纳所有人的大屋。 来自不同部队的战士分散在林间。 衣着、武器和装备都不统一。有人穿着缴获的日军制服,有人只有普通农民短衣,步枪型号更是杂乱:三八式、法国旧枪、猎枪,还有宁诚叫不出名字的武器。 可每支队伍都有人负责记录、联络和警戒。 他们并非一群临时聚起来的武装村民,而是正在尝试变成一支军队的人。 古米出现后,现场产生了一阵很难完全压下去的骚动。 她的熊耳、盾牌和不符合体型的力量都已经通过传闻传播。 亲眼看见仍然是另一回事。 有人盯着她的盾牌。 有人看她头顶。 还有几个年轻战士明显想知道传闻里“一个人拆掉日军机枪阵地”的故事是否夸大。 古米对此毫不介意。 她更关注营地里正在煮什么。 “有饭。”她低声告诉宁诚。 语气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侦察。 宁诚点头。 锅可以暂时不用出场了。 朱文晋带他们走向营地中央。 那里站着几名干部。 阮德胜也在。 他身边的男人身材并不高大,穿着朴素,神情专注,听别人说话时很少打断。只有当目光落到宁诚与古米身上时,才停留得稍久一些。 朱文晋介绍了他的名字。 武元甲。 宁诚原本还在调整呼吸。 听见这个名字后,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知道。 这不是越南地方干部名单里的陌生人物,也不是需要查资料才能想起的名字。武元甲。 后来指挥奠边府战役、成为越南人民军重要领导者的那个人。 宁诚不知道1945年5月的武元甲具体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他今天本来应该在哪一个营地做什么。 可这个名字足够把眼前的人与未来几十年战争联系起来。 宁诚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进历史人物的视线里。 武元甲主动伸出手。 “宁诚先生。” 他用的是不算流利的中文。 “你会中文?”宁诚脱口而出。 “会一些。” 至少比宁诚的日语好得多。 双方握手。 武元甲的手并不特别粗糙,力量也没有古米那么夸张。 这让宁诚稍微找回一点与普通人交谈的感觉。 “我听朱文晋同志说了山谷的事情。”武元甲说。 “他说了多少?” “一艘从天上落下来的船,四个人,一座没有工人的工厂,还有一个日本连队。” 宁诚想了想。 “基本都说了。” “还有金色的火。” “那是铃兰。” “她没有来?” “用力过头,赫默让她休息。” 武元甲轻轻点头。 他没有立即追问源石技艺。 也没有要求宁诚解释登陆舰来自哪里。 “你们帮助救国军制造了武器。” “是交易。”宁诚说,“他们提供原料,我们加工。” “为什么帮助我们?” 宁诚准备过共同抗日、生存需要和寻找地方合作方之类的答案。这些都是真的,可面对未来的武元甲,最简单的那一句反而先说了出来。 “我不喜欢日本侵略军。” 武元甲看着他:“只是因为你是中国人?” “这已经够了。”宁诚停了一下,“而且我认为,越南的事情应该由越南人决定。” 武元甲没有马上追问。他领宁诚走到一只倒扣的木箱旁,移开压在上面的石块,展开一张边角发毛的旧地图。纸面还印着法国测绘机关的字样,后来添上的笔迹却很杂:红铅笔圈住车站、兵营和公路,黑线沿山脉伸进一个个村庄,还有一片片像稻穗的记号,从红河三角洲一直挤到北方各省。 “这些是什么?”宁诚指了指稻穗。 武元甲用中文说了两个词,发现解释不清,便转向农文禄。越南语从几个人之间来回传了一遍,宁诚才听懂:有些记号表示缺粮,有些表示粮食被征走,还有些地方已经不断有人饿死或逃荒。地图上明明画着河流和道路,粮食却到不了需要它的人手里。 武元甲的手指先落在北方。 日军掌握城镇、铁路和大据点,地方官署挂的是越南人的牌子,真正能调动的武力却仍在日本人手中。越盟在乡村、山地和交通线上扎下了根,但城市和边境还有别的民族主义组织;他们也反对法国人,并不接受越盟替所有人作主。 他的手指向南移到顺化。保大和陈仲金的政府有皇宫、印章和官员,公开宣称越南已经独立,却没有一支能够不看日军脸色行动的军队。再往南,地图上的线条明显稀疏起来,许多消息旁边都打着问号。农文禄解释说,那里有青年组织、宗教团体、地方武装、工人团体和不同党派,南方的越盟同志也在活动,但没有谁能把所有人都指挥起来。 至于法国人,他们的殖民机关刚被日军打垮,不等于他们已经放弃回来。 至少在越盟掌握的这张图上,越南不是一块等着某个人接收的完整土地。日本军队、顺化的政府、越盟和各地互不相同的组织挤在一起,饥荒又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冒。 “我们今天把两支军队合并,不是为了向公司交一张更整齐的订单。”武元甲说到这里,又换回了较慢的中文,“我们要赶走日本人,也不让法国人回来。要让挨饿的人活下来,让村庄、工人和青年能够组织起来,再建立一个由越南人自己决定的国家。” 他按住地图南端,没有因为那里的线少便把它略过去。 “越盟想这样做,但越盟还没有控制整个越南。其他人也有自己的回答。” 这句话让宁诚重新看向地图。他原来面对的只是山谷周围的日军、几个村庄和朱文晋的部队;现在,那场局部交易第一次被摆进了一个国家尚未成形的全局里。 武元甲问:“你说越南的事情应该由越南人决定。这里有许多越南人,也有许多不同的决定。公司准备帮助越盟做到哪一步?” 宁诚沉默片刻。 他能代表公司处理眼前的生产和安全,却不能因为自己知道后来的历史,就替这家来历不明的星际公司许下一场全国革命。 “公司还没有作出这个决定。”他说,“到现在为止,我们谈妥的是生产、防卫、治疗和交易。我不会把船交给日本人,也不会替法国人恢复殖民统治;我个人赞成越南独立,但这不等于公司已经承诺帮助越盟夺取全国政权,或者替未来的政府背书。” 武元甲听完农文禄的补充翻译,问得很直接:“拒绝呢?” “也没有拒绝。”宁诚说,“如果越盟以后要求公司提供政治援助、把军事合作扩大到全国,或者为未来政府背书,我们重新谈条件、代价和边界。今天我不能假装已经答应,也不会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武元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随后把地图的一角抚平。 “可以。越盟的目标应该由越盟自己说明,公司的回答也应该由公司自己作出。现在没有承诺,总比把一批武器当成承诺好。” 他说完收起地图。 “那我们可以先做能一起做的事。” “比如统一订单?” 武元甲笑了一下。 “阮德胜说,你们的机器不喜欢听五种声音。” “不是不喜欢。它根本不理解。” “人也经常不理解。” 这个判断过于准确。 合编会议没有因为公司到来而改变中心。 宁诚和古米被安排在旁边观察。 真正讨论的是两支武装如何统一:名称、指挥、部队编组、纪律、武器、补给,以及宣传与地方关系。 许多内容宁诚听不完整。 翻译模块仍跟不上多人快速发言。 他只能从农文禄的低声解释中抓住大意。 救国军熟悉地方根据地。 宣传解放军拥有不同的组织与作战经验。 把两份名单抄到同一张纸上,离合并还差得很远。 每个地区都有人事、武器和物资问题。 公司工坊解决不了这些政治问题,最多让新军队更容易使用同一批零件和同一张需求表。 宁诚对此反而感到安心。 越盟不是因为公司才存在,也不是拿到几把新枪以后才知道该怎么组织。这支力量本来就在历史里生长,公司只是突然落在旁边,为它提供了过去不存在的加速度。 中午过后,合并决定正式公布。 救国军与越南宣传解放军统一为越南解放军。 这里没有宏大的典礼,只有林间集合的队伍、简短讲话、记录文件与随后立即开始的编组工作。 可当不同部队的人第一次以同一个名称回应时,宁诚仍然感到空气发生了变化。 昨天,他们还分别向公司下订单。 今天,至少在名义上,他们已经属于同一支军队。 公司带来的物资随后完成交接。 二十四把手枪没有在现场全部发下去,而是先被统一登记,再交给负责交通、侦察和指挥的人员。维护包则分给几支不同部队的军械人员。 梁师傅站在旁边,演示怎样使用量规、怎样按照编号更换零件。 同一套工具被不同地区的人接过。他们手中仍然是五花八门的旧枪,维修方法却开始使用同一套语言。 阮德胜把正式统一订单交给宁诚。 纸很厚。 宁诚翻了两页,便放弃现场计算。 “回山谷以后输入系统。” “机器会拒绝吗?” “很可能。” “为什么?” “要的东西太多。” “那你们要扩大工厂。” 这句话由武元甲说出。 语气像一个非常自然的结论。 “需要原料。”宁诚回答。 “我们找。” “需要道路。” “我们带路。” “还需要机器自己生产更多机器。” “需要什么,列出来。” 合作逻辑在几句对话里再次闭合。 越南解放军需要更多军需,公司需要更多物质和安全空间。前者愿意把整个组织的资源搜集能力接到公司清单上,后者则准备把更高产量接回新军队后勤。 所有人都看见其中的好处。 至少今天,没有人看见尽头。 回程路上,古米把锅拿出来,分给同行者一顿简单热食。 事实证明,她带锅是正确的。 宁诚端着一碗热汤,终于愿意承认这一点。 “古米早就知道。” “你只是担心没有午饭。” “结果真的需要。” “动机不影响结论,是吧?” “赫默医生可能会这么说。” 两人回到山谷时已经入夜。 赫默接过统一订单。 她没有看政治内容,只让系统扫描需求。 制造机、回收机与物流节点同时开始计算。 订单数量一项项进入队列。 步枪状态检测、手枪、弹药、电台维修、医疗耗材、工具、运输支架、水泵和照明设备,一项项进入队列。 系统预测数字不断上升。 【当前产能满足率:18%】 【现有原料仅可维持:2.4日】 【主要瓶颈:铁基材料、铜基材料、含能材料、控制组件】 【当前工业节点无法满足认证合作方需求】 随后,一张新的规划图在宁诚视野中展开。 不再只是山谷里的四台机器。 北侧铁矿样本点被标亮,几条可能的运输路线沿山谷延伸。短距离无人运输平台、自动破碎与分选设备、新的回收单元和更长的传送带依次出现,地图边缘甚至浮出一处小型自动采集节点的灰色轮廓。 【建议启动地表工业扩张规划】 【阶段目标:建立稳定本地材料输入】 【警告:规划涉及外部土地、资源与安全区域】 【是否确认?】 宁诚看着最后一条警告。 公司当前仍然离不开越盟的人背矿、运枪和保护道路。 传送带只延伸了三十六米。 自动矿场还只是一幅灰色图案。 可越南解放军的第一份统一订单,已经把工坊推到了现有能力边缘。 想完成它,就必须向山谷外生长。 宁诚没有立刻按下确认。 “确认以后,是不是马上就会去挖矿、占用那些路线?”他问赫默。 “只会启动方案设计。”赫默回答,“矿点、道路、土地和安全范围仍需逐项确认,合作条件也可以修改或停止。” 宁诚又看了一遍警告。过去他会把终端上的“确认”当成一道必须立刻选择的门,现在他先弄清了门后是哪一步。 “确认。”宁诚说。 规划图由灰色转为蓝色。 【地表工业扩张规划已启动】 【等待资源勘探与合作区域确认】 山谷里的机器没有立刻增加,远处矿山也没有凭空出现,一切看起来与几分钟前一样。 但公司第一次把自己的生产线,画到了登陆舰残骸之外。 同一天,越南解放军成立,公司也开始规划怎样从越南土地里直接取得喂养工厂的物质。两条道路暂时并肩向前,没人知道会在多远的地方分开。 扩张规划没有立刻执行。 系统先生成了二十七项前置条件。 矿点复测。 土地使用确认。 运输路线安全。 冷却水源。 控制核心分配。 周边居民与农田影响。 日军观察范围。 以及一条宁诚差点忽略的内容。 【建议迁移规划路径内聚居点:1】 地图上,一条最短输送路线穿过山脚的小村。 系统给出的理由很充分。 避开陡坡、缩短距离、降低能耗,还能减少日军可能切断的路段。 如果村庄迁移,传送线路径最优。 如果绕行,建设材料增加百分之二十二,控制节点增加一个,维护成本长期上升。 “不迁。”宁诚说。 赫默看向他。 “需要越盟确认?” “需要村里的人确认。” 他把最短路线标成禁用,要求系统重新计算绕行方案。 【效率下降】 【是否确认人为约束?】 “确认。” 规划图重新绘制。 蓝色线路绕开村庄,多出一个明显弯折。 这是宁诚第一次主动让工业规划绕开人的居住地。 选择并不困难。 公司也没有阻止。 它只是准确记录了多消耗多少钢、多少能源和多少维护时间。 宁诚很难把这百分之二十二当成一次性的例外。生产线继续延伸,每多经过一个村庄,类似的取舍就会再来一次。 当天深夜,日军方面的新情报被送到朱文晋手中。 太原方向正在集合工兵、宪兵和更多技术人员。附近几个检查站开始查验矿石、废金属和电池运输。 日军尚未决定轰炸登陆舰。 他们仍想完整夺取。 可留给小工坊安静扩张的时间正在减少。 宁诚把情报加入规划条件。 系统再次计算。 【建议加快第一资源节点部署】 【建议建立无人运输】 【建议提高防卫等级】 他没有一次全部确认。 只批准勘探和绕行路线测量。 越南解放军刚刚诞生。 公司工厂也刚把第一条线画出山谷。 接下来,每向前一米,都要同时回答机器需要什么、日军会怎么做,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愿不愿意让路。 越南解放军成立后的第一份军械目录,也在当天完成。 目录没有要求所有旧枪立刻统一口径。 那不现实。 它先把武器分成可用、受限、待回收和危险四类,再为每一类规定弹药、维护与上报方式。 公司手枪只占其中很小一栏。 真正重要的是,不同部队第一次用同一张表描述自己手里的武器。 一支法国旧枪不再只是“某个小队那把长枪”。 它有型号、口径、状态和去处。 一箱弹药也不再只写“很多”。 它必须有数量、批次与能否安全使用。 武元甲看完目录后说:“统一军队,先要知道自己有什么。” 宁诚则从公司角度听见了另一层意思。 只有被描述、分类和编号的东西,才能进入自动生产与调度。 越南解放军正在为了统一后勤学习公司的语言。 公司也正在通过这份目录,第一次看见一支军队的物质结构。 第一个小阶段到此结束时,工坊仍然很小。 它不能炼掉一座矿山,不能合成火药,也不能单独赢得战争。可一支新军队已经开始按照它的接口统计需求,它也把矿场和物流的蓝线画在这支军队将要保护的土地上。 宁诚把第一份军械目录和地表扩张规划并排存档。 前者写着一支军队需要什么。 后者写着工厂为了满足需求,要从土地上取得什么。 两份文件暂时彼此支持。更多矿物意味着更多枪、药品、工具和水泵;更多物资又意味着越南解放军能保护更多道路和资源点。 循环看起来没有坏处。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循环一旦开始,就不会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已经足够。 那个问题被留给了宁诚,也留给了刚刚成立的新军队。 工坊没有庆祝。 它只在订单和规划确认后,继续等待下一只原料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