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一张吃不饱的清单 五月一日早晨,宁诚第一次收到了一张比课程表更令人绝望的清单。它来自制造系统,没有标题,没有问候,也没有考虑阅读者看见以后是否会产生逃跑冲动。 【铁基材料:短缺】 【铜基材料:严重短缺】 【铅基材料:短缺】 【弹簧用高韧性钢:短缺】 【橡胶与弹性密封材料:严重短缺】 【润滑材料:严重短缺】 【可用含能材料:严重短缺】 【木质材料:可用,但未建立稳定输入】 【洁净水:可用,但处理能力不足】 宁诚往下翻了两页。 后面还有电线、电池、玻璃、绝缘材料、皮革、耐热填料和高纯碳质材料,甚至连标准料箱的外壳材料都开始不足。 “它昨天不是还在做枪吗?”古米问。 “昨天吃的是战场上的东西。”宁诚说,“现在吃完了。” 古米看向回收机。 进料口旁只剩下一小堆锈蚀过重的碎片和几块无法直接处理的复合材料。 过去两天,战场残骸给人一种物资很多的错觉。一个日军加强连留下了上百支枪、大量弹药、机枪、掷弹筒和各种装备,登陆舰附近也散落着大量废旧结构。可当它们真的进入回收机,一切便迅速缩成几十只标准料箱。 两百千克钢听起来很多。 放进一条需要持续生产、维护自己、加固舰体和补充医疗设备的工业线上,却只够吃几顿。 “能不能继续拆船?”宁诚问。 赫默抬头看他。 “可以。” 回答过于干脆,让宁诚本能地感觉后面还有内容。 “然后呢?” “拆掉结构完整的舰体材料,短期内能够提供大量优质原料。”赫默说,“同时降低舰体稳定性,减少可恢复设备,并缩短登陆舰剩余寿命。” “也就是说,拆船是在吃自己的骨头。” “基本准确。” 宁诚关闭了“继续拆船”的想法。 那是最后手段。如果这座工业据点只能靠不断熔掉自己维持生产,他们最后只会得到一堆新手枪和一艘彻底空掉的船。 “让越盟送东西。”古米说。 “送什么?” 古米指向清单。 “这些呀。” “他们得先看懂。” 清单上的“高韧性弹簧钢”和“适用于动态密封的弹性材料”,显然不能直接翻译成一句越南语交给村民。 就算翻译准确,也没人会提着一块材料来到山谷,郑重宣布这正是符合公司标准的动态密封橡胶。 普通人只知道自己手里有一只坏轮胎、一段电话线、一口铜锅,或者一块看起来比其他石头更红的矿石。公司必须把机器语言翻译成现实里找得到的东西。 农文禄中午前赶到山谷。 他带来了朱文晋,还有四名负责不同交通线的干部。 几个人围坐在岩壁下,面前放着一张越盟绘制的手工地图。 地图算不上精确,山脉、道路、河流和村庄主要靠线条与地名表示,比例不完全一致,很多小路只有经常走的人才能从几道弯曲墨线中认出来。宁诚的终端则投射出无人机扫描的地形,两张地图放在一起,各自都有对方缺少的东西。 公司地图更准确,却只知道山是什么形状。 越盟地图不那么准确,却知道山里住着谁、哪条路雨后会断、哪个村庄有铁匠、哪座旧矿井已经被水淹了。 “需要这些。”宁诚把物资清单简化成第一版。 一、坏枪、废铁、断裂工具和车辆零件。 二、铜线、黄铜弹壳、坏电机和不能使用的电报设备。 三、铅块、旧蓄电池和含铅废物。 四、轮胎、橡胶管、密封垫和防水布。 五、润滑油、矿物油、动物油脂样本。 六、木炭、煤、铁矿石及其他矿石样本。 七、所有无法确认型号的弹药与爆破用品。 农文禄翻译到了第四项。 几名干部已经开始互相交谈。 “轮胎很少。”他说。 “坏的也行。” “坏卡车上的?” “行。” “自行车轮胎?” “也行。” “鞋底?” 宁诚停顿一下。 “如果已经不能穿,可以。” 赫默从旁边补充:“使用中的生活必需品不应作为优先回收对象。” 宁诚把这句话也写进清单。 他不希望公司第一份资源动员命令变成让村民拆掉自己的鞋、锅和屋顶。 机器当然不在乎铜来自废弃电话线还是一家人唯一的水壶。 可人必须在乎。 朱文晋听完所有项目,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要多少?”农文禄翻译。 宁诚看向系统建议。 【维持当前生产七日的最低输入】 废钢:1.8吨。 铜及铜合金:210千克。 铅:160千克。 橡胶及弹性材料:80千克。 润滑材料:120升。 木炭或等效碳质材料:600千克。 含能材料:按安全上限不限量。 宁诚没有立刻把数字念出来。 对于几台小设备而言,这个数量并不夸张;对于需要靠人背、骡马驮和小车推过山路的越盟,却已经是一条庞大的物流线。 尤其是铜与橡胶。 山里没有一堆废旧电机等着他们捡。 每一千克铜都可能来自电报线、弹壳、器具和殖民设施。 “先不按七天。”宁诚修改了要求,“第一批只送样本。” “样本?” “每种东西先送一点。机器确认能不能用,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收。” 这让几名越盟干部明显松了口气。 公司眼下还不能急着凑数量,得先弄清这片土地上究竟有什么。 宁诚让制造机生产了一批巴掌大的样本盒。 它们不像标准料箱那样需要约束场,只是普通的坚固容器。每只盒子带有颜色标记和简单编号。 红色装矿石,蓝色装金属,黄色装油与橡胶;黑色装弹药和危险物,必须由懂军械的人运送。 盒子里还附带几块标准样本。 盒中还分别放着一块高含铁量矿石、一段铜线、一块铅和一小片橡胶。 “找到像这些的东西,装一点回来。”宁诚说。 “石头都长得不一样。”一名干部通过农文禄提出疑问。 “像就可以。机器会判断。” “没用的呢?” “退回来。” “我们走几十里送一块没用石头?” 这个问题很现实。 宁诚思考片刻,把材料分析模块的低精度识别图案抄进一批纸卡。 铁矿石在磁性、颜色、密度与条痕上有几个简单筛选方式。 铜矿、铅矿和煤也各有最基础的判断方法。 这些方法不能替代分析机,至少能减少有人把普通河石背几十里送来的概率。 越盟干部很快给出一套分工。 靠近日军道路的地区主要收集战场废料和弹壳。 有旧矿工的村庄负责寻找矿石样本。 铁匠与修理铺收集坏工具、废金属和边角料。 交通员记录来源,不让危险物与粮食混装。 商人则留意电线、电机、旧电池和橡胶制品。 没有人被要求进入工厂上班,也没有哪个村庄一次性交出大量劳动力。越盟只是把原本散落在山区里的眼睛和手,暂时朝向了公司给出的清单。 会议结束前,朱文晋指向地图北侧。 那里画着几处矿山符号。 “法国人以前挖过。”农文禄说,“有的停了,有的日本人看着。” “挖什么?” “铁,也有煤。更北面有铅锌。” 宁诚让终端记下位置。 系统立刻将几个点标成“未经验证的资源来源”。 它没有因为地图上画了矿山便自动相信,还需要样本,以及距离、运输、纯度和风险数据。不过那张原本空白的开发图上,终于出现了第一批标记。 越盟的人下午带着样本盒离开。 第一批回来的东西比宁诚预想中更快。 傍晚,一个附近村民送来三块红褐色石头。 其中两块只是普通含铁岩石,品位低得没有运输价值。 第三块却达到了回收机可处理标准。 夜里,一名铁匠送来半篮废旧金属。 里面有断锄头、几枚黄铜件和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铜线。 夜更深时,又有交通员带来一只破损蓄电池和几个装在黑色盒中的旧雷管。 赫默立刻把最后一盒隔离。 “以后危险物必须提前报告。” 翻译模块已经能把这句话表达得足够清楚。 送东西的人连连点头。 材料分析机每处理一个样本,终端地图便多出一个数据点。 红色代表铁。 黄色代表铜与黄铜来源。 灰色代表废钢。 黑色代表含能材料。 有些点很小,只能提供几千克废料。 有些点则与旧矿、警察站、铁路设施和日军仓库重合。 宁诚最初只是想填饱回收机。 等这一批样本处理完,他却发现屏幕上的点已经逐渐连成几条模糊路径。 哪座村庄能收集废铁,哪条山路适合运送矿石,哪里有电话线和弹药,又有哪些地方被日军控制,都开始在图上有了位置。 越盟每送来一只样本盒,地图上就多出一点这片土地的资源信息。 系统根据已有数据生成第一版热图。 【地表资源认知度:0.08%】 【建议优先验证资源点:17】 【建议建立稳定输入路线:5】 【建议部署自动勘探单元:当前不可用】 宁诚看着那可怜的百分之零点零八。 他们已经发动十几个村庄和交通点,送来几十份样本。 在系统眼里,却只点亮了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一小块。 “这东西永远吃不饱吗?”他问。 赫默看了一眼清单。 “工业系统的目标不是吃饱。” “那是什么?” “完成当前任务以后,提高下一项任务的能力。” “听起来就是永远吃不饱。” 赫默没有反驳。 终端又弹出一条新建议。 【检测到北侧铁基资源样本具有开发价值】 【当前人工运输成本:高】 【建议记录自动采矿与物流规划】 宁诚没有确认。 现在还不是修建矿场的时候,他们连山谷里这几台机器都喂不稳定。可那条建议已经留在系统列表里,等着以后被重新点开。 越盟以为自己在按清单给工厂找食物。 公司系统却已经开始计算,将来该怎样少用人力,把原料直接送到机器嘴边。 资源清单传开以后,第一场误会来自一口铜锅。 一名老妇人把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锅背到交接点,说愿意换一支枪给在救国军里的儿子。 锅边已经补过两次,底部却仍然完整。材料分析机给出的结果很好:铜含量高,杂质少,足够制造不少弹壳和电气部件。 宁诚却让人把锅送了回去。 “为什么?”负责交接的干部问,“机器说能用。” “她家还有别的锅吗?” “没有。” “那就不能收。” “她自己愿意。” 宁诚看向那位一直等在警戒线外的老妇人。她显然不理解机器需要什么,只知道一口锅也许能换来儿子保命的武器。 如果公司接受,交易在形式上完全自愿,可这种自愿建立在枪支稀缺、战争和贫困之上。 “我们只收废弃和可替代的生活物资。”宁诚说,“正在用的锅、农具、屋顶和电线,不算废料。” 系统随后多了一条人为限制。 【民生关键物资:未经联合确认禁止回收】 机器无法自行判断一只铜锅对某个家庭是否关键,这个判断必须由越盟地方干部在送进来以前作出。 第二场误会来自两个孩子。 他们各背来半筐红色石头,希望换盐。 机器检测后,只有三块达到有价值的含铁量。其余石头运输成本远高于可回收材料。 宁诚仍然给了他们一小包盐,却在收据上写明:只支付三块样本,其他属于首次路线调查补助。 农文禄笑他把送盐也写得像公司账。 “不写清楚,很快还会有更多孩子背普通石头来。”宁诚说。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推着一车河石接近山谷,被越盟哨兵及时拦下。 公司最终与联合后勤组建立“样本回执”。 有用样本获得材料额度。 无用但首次验证某条路线或地点的样本,获得少量交通补助。 重复无效样本不再支付。 额度可以换盐、工具、医疗处理或未来产品优先权,却不能直接指定公司必须生产武器。 这还不是货币,只是为了让整个资源搜集网不再靠临时讨价还价运行。可当第一张回执在几个村庄之间被接受时,公司已经开始给一块石头、一段铜线和一次山路运输标价。 又过了一阵,那个带来有效铁矿样本的孩子再次回来,交给农文禄一张画得很粗糙的路线图。 图上标着一面红色山坡。 他的祖父说,法国人过去也在那里敲过石头。 公司热图新增一处高优先级验证点。 资源清单仍然吃不饱。 它却已经开始教周围的人,应该用什么眼光重新看一口锅、一块石头和脚下这片山。 样本回执刚出现,便有人试图把它当成生意。 一名往返集市的商人带来二十多千克铜线,要求换取两把手枪。 材料是真的。 来源却说不清。 越盟调查后发现,其中一部分铜线来自一段仍在使用的地方电话线路。商人趁日军与地方官员管理混乱,夜里让人剪下线路,再准备卖给公司。 按材料价值,这批铜足够重要;按工坊规则,它却必须被拒收。 “为什么?”商人通过农文禄问,“你们不是要铜?” “要。”宁诚说,“但不能为了做电台,先把别人的电话拆掉。” “那是日本人的线。” 调查干部补充:线路同时连接两个越南村庄和一处诊所,并不只服务日军。 事情不再简单。如果剪线是越盟有计划的破坏行动,公司可以把它视作战利品;如果只是商人为了兑换武器私自拆除,接受便会鼓励更多人把仍有公共用途的设施变成废料。 宁诚让联合后勤组决定。 最终,越盟没收铜线,先恢复村庄与诊所通信;剩余确认属于废弃支线的部分才进入公司账户。商人没有获得手枪,只按合法废料获得少量盐和工具额度。 系统因此增加原料来源分类。 【个人废弃物】 【集体物资】 【战利品】 【公共设施拆除物】 【来源争议:冻结】 机器仍然只关心铜的纯度,可在铜到达机器以前,人必须先决定它能不能被称为原料。 另一名商人很快看懂规则。他不再剪现有线路,而是收购法国机构撤离后遗留的坏电机、废电池和仓库边角料,再通过越盟登记送来。 公司获得更稳定输入。 商人获得工具与物资额度。 越盟则掌握运输与合法性确认。 一张原料清单没有消灭市场,只是把市场的出口接到了公司定义的接口上。 宁诚把所有来源规则写进下一版原料清单。 清单因此从“机器需要什么”,变成“什么东西可以被送给机器”。只差几个字,权力方向却完全不同:前者描述工厂的胃口,后者已经开始规定周围的人该怎样行动。 第一张清单贴在工坊外圈时,没有人把它当成法律。 它只是比口头约定方便。 可所有想从公司换到产品的人,都不得不先读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