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子弹不会凭空长出来 生产线在五月三日上午停了。设备没有故障,电也没断,回收机更没有被日军废枪撑到消化不良;制造机只是安静地亮起黄灯,拒绝继续生产弹药。 【7.65毫米弹药任务暂停】 【缺少可用底火材料】 【缺少稳定发射药】 【当前可完成数量:91】 【订单剩余数量:609】 九十一发弹药整齐排列在解包节点里,后面的六百零九发只存在于订单上。 宁诚盯着警告看了半天:“昨天不是送来一箱步枪弹吗?” 赫默把回收记录调出来:“一共四百七十二发。经过检测,可安全拆解三百一十六发。” “剩下的呢?” “受潮、腐蚀、底火异常,或者来源无法确认。” “三百多发步枪弹,怎么只剩九十一发手枪弹?” “不是只生产了九十一发。”赫默指向库存,“之前的试射、交付与当前储备都消耗了含能材料。” 宁诚这才想起来,新手枪已经造出几十把,每把都要配弹,生产协议还消耗了大量测试样本。 旧步枪弹比手枪弹更大,不代表它能无损变成更多子弹。发射药中有不稳定部分,底火材料回收损耗更高,弹壳与弹头的金属反而成了最不缺的部分。 库存里还存着几只铜基和铅基标准料箱。制造机可以造弹壳和弹头,甚至能把每一发弹药的重量控制得几乎完全一样,问题是,它不能让一块铜自己产生爆炸。 “能不能自己做火药?”宁诚问。 系统立刻弹出一条技术链。硝酸、硫酸、纤维素处理、溶剂精制、稳定剂、底火含能化合物,以及防静电、防爆、废水和有毒气体处理设施,一项接一项排了下来。下面还有更长的原料清单与安全要求。 宁诚往下翻了几页:“当我没问。” “不是不能建立。”赫默说,“是当前设备、原料与隔离条件不允许。” “能不能做简单一点的?” “黑火药?” “对。” “可以尝试。” 宁诚刚刚看到希望。 赫默继续说道:“然后重新设计武器、弹药、膛压标准与储存方式。潮湿环境会显著影响性能,烟雾也会暴露位置。” “多久?” “不知道。” 这两个字再次关闭了希望。 古米从旁边拿起一只空弹壳,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叫空弹壳。”宁诚说。 “能不能多装一点现有的火药,分给更多子弹?” “不能。”赫默回答。 “为什么?” “每发少装一半,它们可能无法完成枪械循环。装药不稳定,还会增加卡弹和炸膛。” 古米把弹壳放回去:“子弹好麻烦。” “枪本来就比看起来麻烦。”宁诚说。 过去看战争片时,弹药总像一种背景物资。士兵从箱子里取出弹匣,拉动枪机,然后开火;只要剧情需要,箱子里似乎永远还有下一排子弹。到了自己真的需要生产,宁诚才发现一发小小弹药背后站着完整的金属、化工、安全与质量控制体系。他们有一台来自未来的制造机,却仍然绕不过这条产业链。 “先停手枪生产。”宁诚说。 农文禄正好带着新订单赶到,听完翻译以后立刻反对:“不能停。” “没有子弹。” “先做枪,子弹以后找。” “没有子弹的枪现在只是比较复杂的铁块。” 农文禄指向已经交付的手枪:“已有子弹可以分。” “分得越薄,每个人能打的就越少。” 朱文晋随后赶来。 双方第一次因为产品发生真正争执。 越盟认为枪本身就有价值,哪怕弹药不足,至少能先武装干部、威慑警察,等待后续补给。 宁诚看到的却是另一组数字。 制造一把枪要占用制造机时间、钢材、铜材、弹簧材料与检测资源。如果弹药瓶颈无法解决,继续扩大枪械数量只会让有限子弹被更多武器分走。更何况越盟手中还有大量能用的步枪,公司手枪适合隐蔽携带,却不是越北武装此刻唯一的战斗力。 赫默没有参与政治判断。她只提供一个事实:“当前弹药储备按照已交付枪械计算,每把平均二十七发。” 二十七发。 两个弹匣都装不满几次。 朱文晋听完这个数字,终于同意暂停新枪生产。 “先找子弹。”农文禄翻译。 问题转移了。子弹从哪里来? 继续收集战场散弹太慢;向商人购买,数量不稳定,而且很快会引起日军和地方官员注意;从其他越盟部队调拨,也只是把缺口从这里移到那里。最直接的来源,仍然掌握在日军手中。 朱文晋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东南侧标着一条较宽道路。 附近有一个原法国人使用过的小型仓储点。三月日军解除法军武装以后,接管了那里,用来给周边驻军转运弹药、药品和其他军需。仓库不大,驻守兵力也不算多,真正的问题是它接近日军控制的道路,周围几个村庄都有眼线。 “以前想打过?”宁诚问。 农文禄点头:“不好打。路上有岗,里面有电话。打下来,也搬不走太多。” “现在呢?” “现在有你们的机器。” 宁诚听懂了。过去越盟攻击仓库,必须先考虑拿走什么:步枪弹要按口径分,受潮弹药价值低,损坏枪械搬运困难,许多军械即使缴获,也未必适合现有部队。 公司回收机改变了这一点。只要是弹药、底火、发射药、黄铜、铅和军械材料,就有送回来的价值。型号不再那么重要,状态也不必完好,越盟可以把过去看不上的混乱库存一起搬走。 可“东西值得搬”不等于“仓库就打得下来”。宁诚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一次行动先该问什么,只好打开终端输入: 【需要判断仓库行动风险。缺少哪些现场信息?】 终端列出四项:守军与火力、通信警报、运输时限、增援距离。 宁诚照着清单一项项问下去。“多少守军?”宁诚问。 “二十到三十。白天有车。” “有机枪?” “一挺。可能两挺。” “电话线从哪里走?” 农文禄指向地图上的道路:“这里。” 宁诚又问:“运输车什么时候来?” “不固定。” “附近有日军增援吗?” “最近的据点走路两个小时,卡车更快。” 越盟过去依靠长期观察,掌握了仓库大致情况。但想把这些情报变成一次成功行动,仍然缺少准确地形、守军作息和实时警戒。 公司可以补上其中一部分。 宁诚调出仅剩的侦察无人机。它已经修正过姿态问题,飞行时仍会轻微向左偏,却不至于再次栽进草丛。“先看。”他说。 当天下午,无人机从山谷升空。它没有直接飞向仓库。 日军已经见过不明飞行设备,高度太低很容易暴露。 赫默设定了一条沿山脊绕行的路线,尽量利用云层和地形遮挡。 画面在傍晚传回。仓库比地图上更小,只有三座长屋、一道木栅栏和一个简易哨塔。道路旁停着一辆卡车,另有两处可能的机枪阵位;电话线从东南侧沿木杆进入仓库。 无人机没有靠近,只在远处连续拍摄。人员进出、换岗、做饭烟火和巡逻路线被逐一记录。 系统无法判断每个人的身份,却能把重复运动标成规律。 【守军可见数量:24—29】 【夜间巡逻周期:约18分钟】 【电话线路入口:已标记】 【仓储建筑热源:3】 【疑似弹药存放区:北侧长屋】 朱文晋和几名救国军干部围着投影看了很久。对于他们而言,这不是一张普通地图。它能看见围墙后面,记住每名哨兵走过的路线,还能把整整两个小时的观察压成几条最重要的规律。 “你们去吗?”农文禄问。 “我们不去。”宁诚回答。 古米抬起头,明显有一点想去。 赫默只看了她一眼。 古米又把注意力放回锅里。 铃兰已经恢复日常行动。 但赫默仍不允许她把大范围狐火当作普通作战手段。 公司也不能每次行动都让三名干员替越盟正面解决。更重要的是,这片山区属于越盟,他们熟悉道路、村庄和撤退方式,公司能做的是提供另一种优势。 无人机继续观察。 终端生成准确到分钟的行动窗口。电话线切断后日军最快多久发现异常,从哪条山路接近最不容易被哨塔看见,哪间仓库必须先控制,卡车如何发动,不同重量物资要用多少人搬走,都被系统列了出来。甚至连道路某处转弯半径不足、卡车需要倒一次车,也被标记在图上。 宁诚看着系统给出的方案:“它算得很完整。” 朱文晋听完翻译,只问了一句:“它打过仗吗?” “没有。” “那人还是按我们的来。” 宁诚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系统能计算,却不知道那条小路最近是否塌方,附近村民会不会在夜里经过,也不知道哪名日军哨兵有偷偷喝酒的习惯。 越盟没有拒绝公司的数据,也没有把自己的判断交给机器。他们把两套信息叠在一起,重新制定行动。 公司负责无人机、无线电中继、时间标记和撤离路线。 越盟负责切线、潜入、战斗与运输。 “需要多少箱子?”宁诚问。 农文禄没有听懂。 “你们抢到东西,总得装回来。” 系统根据仓库体积估算,建议携带二十四只普通货箱、六只危险品隔离箱和四副简易担架。 制造机暂停手枪任务,转而生产运输支架与货箱。 这一次,越盟没有抱怨。没有箱子,仓库里的弹药仍然只是难以搬运的负担。 到了晚上,行动人员在警戒线外集合。他们没有携带公司新手枪作为主武器,数量太少,弹药也太珍贵。多数人仍然拿着日式和法式步枪,不过每支小队多了一只由公司终端改装的简易信号器。它只能显示三种颜色:绿色继续,黄色等待,红色撤退。不需要复杂通话,也不容易因为语言和电台噪声误解。 宁诚在山谷里看着无人机画面。这是他第一次参与一场自己不在现场的战斗。 终端弹出请求。 【越南救国军行动组已连接】 【是否授权共享侦察与计时数据?】 宁诚按下确认。 制造机依旧因为没有火药而停着。 为了让它重新工作,越盟已经向日军的仓库出发。 子弹不会凭空长出来。 所以他们准备去拿。 行动组出发前,宁诚又见了一次高桥。 按照最初约定,高桥本应在第二天移交。仓库情报出现后,朱文晋与宁诚共同延长了询问时间;作为连队指挥官,高桥仍是目前最有价值的日军情报来源。 那名日军大尉仍被看守在山口外。几天过去,他已经没有第一次谈判时的傲慢,却拒绝主动提供仓库情报。 宁诚没有刑讯的经验,也不准备临时学习。他只是把无人机拍到的仓库图放到高桥面前:“这里是什么?” 高桥看了一眼,不回答。 “我们已经知道是军需仓库。” 仍然沉默。 “电话线从东面进,二十多名守军,一辆卡车,两处机枪位置。” 高桥的目光在北侧长屋停了一瞬。 系统立刻把视线变化标记出来。 宁诚没有把这一套当成读心术。人眼移动可能有许多原因,但至少说明那间长屋值得重点观察。 “里面有弹药?” 高桥终于说:“你们进不去。” 这不是答案,也已经是答案。 无线电兵则被要求辨认公司截获的日军呼号。他不愿配合。 越盟却从高桥连队留下的电台记录里找到了相同编号。 仓库每天傍晚进行一次短报。电话线中断后,如果无线电也没有回应,附近据点最快半小时便可能警觉。新的时间限制被加入计划。 “机器之前说增援两小时。”农文禄皱眉。 宁诚也怔了一下。 赫默把据点和仓库之间的路线重新点亮。“两小时是常驻据点步行到达的大致时间,不是他们发现仓库出事的时间。”她说,“电话或无线电失联,会让警报更早发出。” 越盟随即增加一支小组,专门控制电台并发送一次正常回报。他们不会长时间伪装日军通信,只需要让最初半小时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古米听完整个计划,再次问:“我们真的不去?” “不去。”宁诚说。 “古米可以很快把门撞开。” “然后所有日军都知道公司亲自参加袭击。”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和越盟一起。” “知道合作,和看见我们每次替越盟打仗,还是不一样。” 宁诚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理由是,公司必须学会在不依靠三名干员亲自解决一切的情况下行动。古米、铃兰和赫默再强,也只有三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每座仓库、每条山路和每个村庄。公司真正能够扩大的是无人机、地图、通信、制造和计划;越盟能够扩大的是地面上的组织与行动。 行动组完成最后一次沙盘推演。 几块石头代表仓库,竹签代表哨兵,三只银灰色空箱代表撤运车辆。 系统不断给出最短路线。 朱文晋却两次故意选择更慢的路。 第一条最短路经过一户可能养狗的人家。第二条雨后泥深,卡车装满以后容易陷住。 机器接受修正,把本地经验写回地图。 宁诚看着更新后的行动方案,终于明白这次合作并非公司把答案交给越盟,而是双方各自拿出一半看得见的世界。 晚上八点,第一枚绿色信号亮起。 越盟进入山林。 公司留在原地,却把一只眼睛、一张地图和一只不会睡觉的钟,送到了他们头顶。 为了确认不能就地制造发射药,赫默还做了一次最小试验。 越盟送来硝石、木炭和一批来源不明的粉末。 制造系统能够分析成分,也能给出黑火药配比,却拒绝在普通工坊里自动混合。 【缺少防爆隔离】 【缺少湿度控制】 【缺少稳定原料批次】 宁诚申请只做几克测试样本。 赫默同意,但把实验移到远离生产线的隔离坑。 第一批样本点燃后速度过慢。第二批燃烧不均。第三批在潮湿空气中放置半小时,性能便明显下降。它们都能烧,距离“可以让几百名战士放心装进枪里”却很远。 “实验成功了。”一名越盟战士看着火光说。 “没有。”赫默回答。 “它烧了。” “只是烧了。” 宁诚理解这两句话的差距。一份配方能点燃,不代表能进入流水线。工厂不能靠一次偶然成功。换了天气、原料和批次,它仍得保持稳定。 当前越北没有给公司准备好的完整化工链。所以袭击仓库不算绕过科技树的作弊,只是在公司建立自己的化工体系以前,先从日军现有产业链上截取已经完成的结果。 系统把三份失败样本与仓库行动同时记入“本地含能材料协议”。 科学没有因为他们选择缴获而停止,只是暂时跟在枪声后面,一点点收集失败。 行动组离开后,制造系统把“军械仓库”标成临时外部资源节点。 宁诚看到这个名称时愣了一下。 对越盟而言,那是一处必须冒险夺取的敌军仓库。 对系统而言,只是尚未接入的含能材料来源。它不会在意资源点由谁守卫,也不会在意把线路接上需要先打一场仗。这些没有进入产能计算的部分,全部由人承担。 无人机的绿色指示灯最终消失在山脊后。 制造机前那九十一发弹药没有增加。 工坊只能等待山外的人,把下一段产业链从敌人手里接回来。 这次仓库行动既是夺取,也是这条残缺工业链第一次向外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