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山外的眼睛 仓库遇袭后的第二天,日军没有进山,而是先拍了照片。 上午十点,一支五人侦察组爬上山谷东侧的高地。位置距离登陆舰超过三公里,中间隔着两道山脊与大片树林。他们没有穿完整军装,只有负责警戒的两人携带步枪。其余人穿着便于山地活动的便装,带着望远镜、相机、测绘工具和一台小型无线电。 领队的是日军宪兵曹长,同行还有一名航空技术人员、一名通信兵和一名本地向导。 他们接到的命令很明确。他们需要确认高桥连队败在什么东西手里、失窃军火去了哪里,以及那艘巨大飞行器是否仍有威胁。如果可以,再带回样品。命令同时写得很清楚:不要接触,不要开火,更不要再让整支小队消失在山里。 照片的第一张,拍到的是登陆舰。即使隔着三公里,几百米长的黑色舰体仍然占据画面大半。它斜插进山壁,像一座被拦腰折断的钢铁要塞。 第二张拍到岩壁下的灯光。那里并非日军想象中的大型营地,看不到成排帐篷、车辆长龙或几百名盟军技术人员,只有四台体积不算大的设备,十几名来回搬运银灰色方箱的越南人,以及少数无法辨认的自动机械。 第三张,拍到一只方箱被送进制造机。第四张,拍到另一只方箱从输出端出现。第五张,拍到越盟战士从解包节点里取出一批手枪。 拍照的技术人员放下相机,很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高桥的失败来自某种特殊防御武器,可能是电气炮、新式毒气,或美国人和中国人秘密送来的实验装备。 这些判断依旧荒唐,却至少属于战争能够理解的范围。眼前景象却更加危险。山谷里不是一件孤立的武器,而是一套正在工作的生产设备:东西从一边送进去,再从另一边变成武器出来。那里没有烟囱和炉火,不见大批工人,甚至看不到传统机床。技术人员无法理解生产发生在什么地方。正因为无法理解,他才更加确定那些机器的价值。 同一时刻,宁诚正在数箱子。 昨天从日军仓库带回的物资已经完成第一轮安全分类。大部分完整弹药不再拆解,先作为越盟现有步枪的补给储存;只有受潮、型号混乱或无法安全使用的部分进入军械回收程序。制造机恢复7.65毫米弹药任务。底火材料仍然珍贵,却至少不再停工。 “二十三,二十四……” 宁诚记录完第二十四只料箱。 铃兰忽然抬起头。她坐在分析机旁,正在帮忙核对危险物输入:“有人看着这里。” 宁诚的动作停住:“哪里?” 铃兰转向东侧山脊:“很远。” “多少人?” “感觉不清楚。”她闭上眼睛片刻,“有人很紧张,也很好奇。” 古米已经拿起盾牌:“日军?” “可能。” 侦察无人机随即升空。它没有直接飞向铃兰指出的方向,而是先沿登陆舰上方爬升,再绕到山脊侧面。 赫默控制高度,避免让观察者过早发现。 画面一开始只有树林。几分钟后,阳光在远处闪了一下。那不是水光,而是一块镜片。 系统迅速标出位置。 【疑似光学设备反射】 【距离:3.4公里】 【可见人员:3】 【遮蔽区域存在更多目标】 无人机继续靠近。相机、望远镜、天线和两支步枪逐渐出现在画面中。 “他们在拍照。”宁诚说。 古米问:“要把相机拿回来吗?” “怎么拿?” “古米跑过去。” 三点四公里的山路,在古米口中听起来像去隔壁取一只锅。 “先别动。”宁诚说。 铃兰看向他:“不阻止吗?” “我还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宁诚承认。他转向赫默,“防御节点能打到那里吗?” “恢复能源以后可以。”赫默说,“但会暴露精确射程,对方也没有开火。” 宁诚重新看向画面。日军正在拍照,已经看见船和外圈设备;他却不知道为了几张照片主动杀掉一支侦察队,究竟值不值得。“让无人机继续看,先通知朱文晋。”他说,“他们更熟悉这几条山路,也许能先查清这群人从哪里来。” 越盟的反应比公司更快。东侧山脊附近有他们的交通线。消息传出去以后,不到半小时,两支小队便从不同方向绕向观察点后方。 朱文晋没有要求立即攻击。他想知道日军从哪条路来,又准备从哪条路走。 公司无人机在空中跟踪,越盟的人则藏在树林里。日军侦察组仍以为自己没有暴露。 他们拍下更多照片。银灰色料箱、刚修复的卡车、越盟战士使用的统一手枪、夜里仍会发光的设备,还有一架从登陆舰附近起飞、很快消失在高处的小型无人机,都进了相机。 最后一项令观察组提前撤离。他们不知道无人机是否发现了自己。 领队曹长不愿冒险。 下午一点,侦察组开始沿东北方向下山。 越盟没有拦截。他们跟了近十公里,确认对方最终回到一处日军控制的道路检查站,才结束跟踪。 这条路线随后被标进公司地图。 【新增敌方观察路线:1】 【新增日军外围据点:1】 【新增潜在监听位置:3】 日军得到了照片,公司也得到了一条日军情报线。双方第一次隔着山林完成交换,谁都没有询问对方是否愿意。 下午,朱文晋来到山谷。 “为什么不抓?”宁诚问。 农文禄把问题翻译过去。 “抓了这五个人,还会再来五十个。” “放回去,他们会报告。” “本来就会。” 朱文晋指向地图上新标出的日军检查站。 “现在我们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农文禄继续翻译,“也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宁诚没有反对。 公司习惯从设备和数据里获得信息。越盟则更习惯让敌人自己走出一条线。两种办法谈不上谁更先进,只是各自适合不同的地面。 “需要遮住机器。”赫默说。她提出在岩壁与舰体残骸之间搭设遮蔽网,不是为了彻底隐藏,而是让远处照片无法看清设备接口、输入数量和产出节奏。 制造机随即暂停枪械任务,生产一批支架与固定件。 越盟带来竹子、布料和植物染料。 几个小时后,外圈设备从高处看起来更像一片杂乱工棚。真正的机器藏在残骸阴影与遮蔽布下。交接点则被移动到山谷另一侧。货物不再直接在生产线旁堆放。 日军下一次拍到的,只会是箱子进入一片遮蔽区,再从另一端离开。 “他们还是知道我们在生产。”古米说道。 “知道和看清是两回事。”宁诚回答。 “能不能做一个假的工厂?” 宁诚看向古米。 “你从哪里想到的?” “日军喜欢看,就给他们看一个。” 这个想法意外地很有价值。几台彻底损坏的消防机械、空设备外壳和废旧电缆被移动到山谷另一端。夜里点亮几盏灯,再让一台还能缓慢行走的工程机械偶尔转圈。从远处观察,那里同样像某种生产区。真正的工坊反而减少外露照明。 这是公司和越盟第一次共同制造假目标。机器负责让假设备拥有足够逼真的外形,越盟负责判断日军从哪些山头能看见。 到了傍晚,工坊重新开始生产。 日军照片也被送回太原附近的守备机关。 负责分析的军官将它们铺在桌上。第一张是巨型残骸。第二张是越盟人员搬运方箱。第三张是新手枪。第四张是没有工人的机器。 仓库遇袭报告放在旁边,失窃物资包括大量弹药、底火、油料和机械备件。 几天前,一支越盟小队在另一次检查站冲突中使用了外形一致的新手枪。日军从现场找到三枚7.65毫米弹壳。 三枚弹壳的尺寸与装药表现几乎完全一致。它们既不像山地作坊产品,也不像临时修复的旧货。 一名技术军官提出:对方可能拥有便携式精密兵工设备。 另一人反对。便携设备不可能把几吨军械在数日内转化成标准产品。 争论持续了很久。 最终,负责情报的少佐把高桥幸存者证词、仓库损失与照片放在一起,写下新的判断。 > 目标并非单一新式武器。 > 山谷内存在未知来源之制造设施,可将缴获军械迅速转化为越盟适用装备。 > 设施人员极少,生产过程高度机械化。 > 必须优先获取完整样品、操作人员及设备核心。 > 在技术价值确认前,不建议对主体残骸实施破坏性炮击。 报告被向更高层递交。 日军仍然想要那艘船。只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们不再把山谷里的四个人当成守着一件神秘武器的幸存者。他们终于看见了真正的威胁。 真正的威胁不在狐火或防御节点,而在那台能把昨天的废铁变成明天军队的机器。 太原守备机关内部并没有立刻形成统一意见。 前线军官要求报复。高桥连队失败,仓库又遭袭击,如果不迅速行动,周边守备队士气和地方警察都会动摇。 技术人员却坚持不能炮击主体残骸。照片里的生产设备体积很小,很可能只是巨大舰体内部工业系统的一部分。摧毁外圈棚屋,最多让生产暂时中断;一旦破坏核心,日军也永远无法取得技术。 宪兵系统提出第三种方案:先不打机器,而是打运输、翻译和联络。机器不会自己从村庄收集废铁,也不会自己知道越盟哪支部队需要武器;只要切断人,山谷里的设备便会变成一座孤立铁岛。 负责情报的少佐批准了这一方向。新的命令包括:监视集市上的铜、铅、橡胶和旧电池流动;追查公司方箱的运输路线;获取一把完整新手枪;寻找能够进入山谷的本地人;确认四名核心人员身份与弱点,同时申请一次更高空的航空摄影。低空飞行风险未知,飞机不得进入登陆舰正上方。 少佐在命令末尾写下:完整夺取仍是首要目标。报复必须服从技术获取。 这道命令暂时压住了“直接炸平山谷”的声音。却也让日军行动变得更难对付。 一支步兵连接近,铃兰能感觉到;一个商人在集市上突然高价收购废铜,她却感觉不到。 一架飞机远远拍照,古米也没有可以举盾挡住的明确目标。 战争从山谷正面,逐渐进入每条运输线和每一次交易。 第二天上午,第一架日军侦察机从南方高空经过。 它没有俯冲。没有投弹。只在云层边缘转了一个大圈。 公司传感器提前发现目标,防御节点完成锁定,却没有开火。 宁诚看着终端上的红色轨迹:“能打下来吗?” “进入有效范围后可以尝试。”赫默说。 “它还没攻击。” “所以当前交战规则不会自动射击。” 飞机最终没有进入最佳拍摄航线。也许飞行员看见了地面上那台曾熔穿岩石的防御节点,也许只是服从了保持距离的命令。它带着不够清晰的照片返回。 公司则记录了飞行高度、方向与可能出发机场。 山外的眼睛越来越多,工坊也开始学着抬头看。 航空照片没有拍清制造机,却拍清了传送带尚未建成前,人力搬运形成的几条泥路。 日军情报人员把它们与村庄、仓库袭击和市场物资流向叠在一起,推断出至少三条补给方向。他们开始在集市上提高废铜、铅和橡胶的收购价。日军并非突然缺少这些东西,只是想让越盟和公司付出更高成本。 一段废电线昨天只能换盐。今天便可能换到米。 普通商人开始囤积。 村民也会犹豫,是把废料交给越盟的公司额度,还是卖给能立即给出货币的收购者。 公司第一次遇见了一种防御节点无法射击的敌对手段:价格。 宁诚没有命令越盟强征。他也没有自己给山外的废铜定价,而是把日军收购价和公司缺料清单交给联合后勤组,问各村能接受什么、哪些东西绝不能为了配额被拆掉。 联合后勤组根据各地回报提高了紧缺材料的兑换额度,同时设置上限,要求所有来源接受登记,又把医疗、工具和稳定产品供应加入交换条件。日军继续加价,公司若跟着无限上调,最终只会让整个山区的人开始拆除仍在使用的铜器和线路。 日军可以短期出更高的价。 公司提供的则是长期维修、药品和新武器。 竞争从山路进入村庄与集市。 宪兵的收购也没有停下。他们开始派人寻找完整的公司手枪,向地方警察和商人许诺高额赏金。 阮氏兰所在的交通线很快收到消息。 越盟没有阻止传闻传播,反而故意让一把编号作废、缺少击针的空枪通过中间人流入黑市。 日军买到以后,确认了枪械结构和加工精度,却无法获得可用弹药与完整零件。 公司则顺着收购链,找到两名宪兵联络者。 双方都在用样品钓对方的手。 山谷外的眼睛已经开始用钱、恐惧和欲望,把更多人的目光转向公司。 日军的报告还附有一条保密建议:不得向普通士兵完整传播“金色火焰”和“无人工厂”的证词。 高桥连队幸存者已经在附近驻军中制造恐慌。有人把铃兰称作山里的狐妖,也有人说飞船来自美国秘密基地。 情报军官担心继续传播会让部队在真正接触前先失去斗志。 官方解释被统一为:越盟获得盟军特殊电气设备,高桥部队遭遇毒气与伏击。这套说法更符合日军能够理解的战争,也把失败重新包装成可以通过防毒面具、炮兵和更谨慎战术解决的问题。 对下封口的同时,技术部门私下保留了所有异常记录。他们知道毒气解释不了熔化的岩石,也解释不了没有工人的生产线。 日军对下隐瞒超自然事实,对上强调技术价值。一层说法用来维持士气,另一层则用来争夺资源与行动权限。 公司尚未看见这些报告。却很快会面对一支不再相信狐妖、而是携带防毒装备、相机和工兵器材而来的调查队。 公司也修改了夜间灯光规则。核心设备只保留向下照明,传送带上方增加遮光板,工坊不再把整片山谷照亮。 古米对此有些遗憾:“亮一点比较方便做饭。” “也方便飞机找目标。”宁诚说。 她只好给锅旁加一盏带罩小灯。 几天前,电灯还是越盟眼中的奇迹。现在,这份奇迹已经必须学会在战争里藏起来。技术越显眼,越容易吸引另一种技术从天空寻找它。 宁诚把日军观察点、飞机航线和市场收购同时画在地图上。红线不再只代表军队移动,也代表相机、金钱和消息。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一座工厂的敌人并不一定会向工厂开枪。 下一次日军再来时,枪口或许不会最先出现。更可能先出现一张照片、一笔收购和一名看起来无害的陌生人。 而公司第一次不得不承认:看见工厂,也是一种足以改变战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