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统一后勤 武元甲方面的代表在五月十三日抵达山谷。 一共五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名叫阮德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衣服,戴一副细框眼镜,身上没有明显军衔,只在腰间挂着一支旧式手枪。 同行者里有两名武装警卫、一名负责文件的年轻干部,还有一名从中国边境一带回来、中文说得比农文禄更流利的翻译。 他们没有带原料,带来的是一摞清单。 宁诚看到那些纸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阮德胜先与朱文晋交谈。 两个人说了很久。 越南语识别率已经达到基础交流水平,终端能翻出大部分内容。只是涉及部队名称、地名和政治术语时,结果仍会出现偏差。 宁诚听明白了核心。 救国军与越南宣传解放军准备合并。 不同地区的武装将统一编制,建立一支新的越南解放军。 朱文晋此前与公司达成的协议、建立的联合后勤组,以及工坊生产的武器,也必须被放进新的体系里重新确认。 这很合理。 也很麻烦。 公司过去只对接朱文晋这一支地方力量。新军队成立以后,订单会来自更大范围,原料来源更多,产品需求更复杂,政治上的问题也会跟着放大。 阮德胜听完朱文晋介绍,第一件事不是看新枪,而是要求查看工坊的生产记录。 “可以看汇总。”宁诚说。 “全部记录。”阮德胜通过翻译回答。 “核心设备日志不行。” “为什么?” “里面有登陆舰结构、设备状态和公司的技术数据。” “工坊在越南土地上生产武器,越南人不知道它生产了多少、用了什么,不能接受。” 阮德胜的语气并不强硬。 内容却没有让步。 他不是来看天外奇迹,也不是来代表某支小队争几把枪。他要确认,这座工坊是否正在成为越盟无法控制的独立军火来源。 宁诚看向赫默。 赫默只说:“可以生成隔离报告。” 公司系统将记录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越盟可以完全查看的交易账,包括原料来源、折算质量、产品数量、交付对象和损耗。第二层是双方共同确认的生产状态,包括当前产能、预计交付时间、材料缺口和安全限制。第三层则是公司内部日志:设备结构、控制核心、工业模板、能源分配、登陆舰数据库与未来扩建计划。 第三层拒绝开放。 阮德胜看完前两层,仍然不满意。 “你们留下两成材料。” “加工和设备使用成本。”宁诚说。 “材料来自越南。” “设备来自公司。” “土地也是越南。” 宁诚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比材料账更重要。 越南没有邀请登陆舰坠毁于此,公司占据山谷、划出警戒线、开设工坊,也没有获得任何政府的正式许可。 越盟暂时承认内圈,是因为双方共同对日作战和朱文晋的地方协议。 一旦越盟开始建立更统一的武装与行政,这种“先用着再说”的状态不会永远维持。 “公司没有否认这是越南土地。”宁诚说。 “那工坊属于谁?” “公司。” 回答得太快,周围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宁诚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像极了过去殖民公司会说的话。 土地和矿石属于当地,劳动与安全也由当地提供,工厂和技术却永远属于外国公司。 他赶紧补充:“产品按合作协议分配。你们决定越盟内部怎么使用,公司不干涉。” “如果公司不想生产呢?” “我们会说明原因。” “如果我们不同意原因?” 宁诚没有现成答案。 赫默替他提供了最冷静的一条边界。 “涉及设备安全、医疗风险和无法验证的生产任务,公司保留拒绝权。” 翻译完成后,阮德胜看向那几台机器。 传送带正在运转,一只装着铁基材料的料箱经过岔口,被机械臂送进制造机,整个过程没有人干预。 “你们说危险,机器就不会工作。”他说。 “有时候是。”宁诚承认。 “谁判断危险?” “赫默和系统。” “都是公司。” “对。” 谈话短暂陷入僵局。 朱文晋在这时开口。 他提醒阮德胜,公司曾拒绝直接替越盟决定枪支分配,也没有利用医疗和武器要求地方部队服从宁诚。 日军袭击运输线以后,公司还承担了死伤者家庭的物资与医疗保障。 朱文晋不认为宁诚当前准备夺取越盟指挥权。 但他也承认,工坊越重要,这个问题便越不能只靠个人信任解决。 “所以才需要统一协议。”阮德胜说。 他带来的清单终于被铺到桌上。 清单包括越南宣传解放军的武器统计、不同地区的弹药口径、损坏电台、医疗用品缺口、行动需求,以及合并以后预计编入新军队的人员与装备。 信息并不完整。 有些数字只写“大约”。 有些部队甚至无法准确报出自己有多少可用子弹。 可它已经比地方小队各自跑来要枪前进了一大步。 宁诚把数据输入终端。 系统自动识别重复需求、口径冲突和不可能完成的交付时间。 【总需求超出当前七日产能:518%】 【步枪弹口径:至少6种】 【电台型号:至少9种】 【缺少设备状态信息:43%】 【建议统一装备分类与需求格式】 阮德胜看完翻译,问:“机器不接受?” “不是不接受。”宁诚说,“它不知道你们说的‘损坏电台’到底坏在哪里,也不知道‘急需弹药’需要多少发。” “各地条件不同,不能都写得一样。” “可以用同一张表,内容不同。” 宁诚调出公司最简设备报告。 报告只要求七项:物品类型、数量、现有状态、任务用途、最晚需要时间、可提供原料和运输条件。 “不会写字的人怎么办?” “由后勤人员记录。” “没有量具?” “用图形分类,送样本。” “不知道型号?” “拍图、拓印,或者送一件来。” 阮德胜逐项追问。 宁诚逐项回答。 有些回答来自系统。 有些来自这半个多月实际遇到的问题。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天前那个只会站在机器旁看箱子的人。 他开始知道产能为什么不足。 知道材料、任务、运输和安全之间如何互相限制。 也知道一句“多造一些枪”在生产系统里必须变成怎样的数字。 阮德胜最终接受统一需求格式。 条件是所有越盟原料与产品账必须保留一份不依赖公司终端的纸质副本。 公司不得修改越盟内部的分配结果。 工坊要拒绝订单,必须给出可以被翻译和记录的明确理由。 公司接受。 宁诚同样提出条件。 新成立的军队只能保留一个认证需求接口。 地方部队不得绕过统一后勤,直接用原料向公司交换武器。 危险物资必须按照公司封装与运输规则处理。 任何人不得进入舰体和核心生产区。 公司产品不得转交日军、保大政府、法国残余或其他未经双方确认的武装。 最后一条引起了讨论。 阮德胜认为产品属于越盟以后,越盟有权自行处置。 宁诚则认为,公司不能接受自己的产品被倒卖给敌人,再反过来攻击工坊。 双方最后使用一个折中版本。 公司不干涉越盟内部调拨。 对外转让涉及公司标准武器、弹药与核心工具时,需要通知并获得联合确认。 这不是成熟条约,只是一套为眼前合作准备的临时规则。可规则一旦写下,便比口头友谊更容易留下来。 下午,阮德胜参观外圈工坊。 他没有被允许越过红色警戒线。 也没有要求打开标准料箱。 他重点看了越盟自己的纸质账、运输伤亡记录和订单界面。 “机器知道谁死了?”他问。 “知道登记结果。”宁诚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除非我们把信息告诉它。” “告诉以后呢?” “会把补偿、家属和任务记录在一起。” “机器会关心吗?” “不会。” 宁诚回答得很直接。 “人关心,机器负责不忘。” 阮德胜看了他一眼。 “那就不要让机器替人决定该关心谁。” 宁诚没有反驳。 这是他来到1945年以后,第一次有人如此准确地指出公司系统的边界。 机器能保证数字不丢,却不能保证数字背后的选择正确。 傍晚,联合后勤组被重新命名为“越南解放军筹备后勤组”。 原来的三名成员保留。 阮德胜方面增加两名代表。 订单确认由五人中至少三人完成,且必须包含一名军事与一名物资负责人。 公司系统生成新的认证接口。 【需求来源:越南解放军筹备后勤组】 【授权范围:军械、医疗、通信、工具】 【地理范围:越北相关部队】 【状态:临时】 第一份统一清单在深夜完成。 它没有满足所有部队。 也没有神奇地解决原料缺口。 但它第一次把救国军与宣传解放军的部分需求放进同一个队列。 制造机根据任务紧迫程度、运输时间和材料状况,给出一份可执行计划。 未来三日: 维护工具优先。 现有弹药检测优先。 手枪生产限制在二十把;电台维修按行动需要排序;医疗耗材不低于总产能的百分之十五;所有新需求等待正式合并后重新确认。 阮德胜看完计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公司,我们还能按这张表做吗?” 宁诚想了想。 “可以。只是没有机器帮你们计算和生产。” “如果没有越盟,公司还能做吗?” “能做。”宁诚看向暂时安静的回收机,“但没有原料,也不知道该把东西给谁。” 两边都需要对方,至少现在是这样。 第二天,筹备后勤组的第一份统一订单正式进入队列。 系统没有庆祝。 只在认证通过后亮起绿灯。 可从那一刻起,工坊面对的不再是山里一支地方救国军。 而是一支正在成形的新军队。 协议谈完以后,阮德胜没有立刻离开。 夜里,他与宁诚坐在停转的传送带旁,问了一个前面会议上没有出现的问题。 “你们公司相信什么?” “相信什么?” “资本、利润,还是共产主义?” 宁诚没想到1945年的自己,会在一艘坠毁飞船旁接受这种问题。 “公司不是政党。”他说。 “殖民公司也不是政党。” 这句话很轻,却让宁诚无法用一句“我们不一样”带过。 传统殖民公司同样修路、开矿、办医院和建立标准,也会说自己带来秩序与发展。区别不能只靠一句“我们不一样”。 “我不反对你们的主义。”宁诚说,“如果统一计划能让原料和产品用得更有效率,公司就会和统一计划合作。” “如果资本家更有效率?” “也会合作。” “所以你们不在意谁正确。” “公司系统不在意。”宁诚停顿一下,“我会在意。” “你和公司不是一回事?” 宁诚看向登陆舰。 系统承认他的最高权限。 可他并没有设计那套工业逻辑,也没有决定公司最初为何拥有地区治理与开发权。 “现在,我能决定它在这里先做什么。” “以后呢?” “不知道。” 阮德胜没有得到保证。 却得到了一句诚实答案。 当夜,双方把临时规则写成六条简短文字。 越南方面统一提交订单并决定内部产品分配;公司公开交易账、产能、缺口和拒绝理由,同时保留设备安全、核心技术与危险生产否决权;越盟保证土地外围、运输与人员安全,不得强行进入核心区;双方共同承担因生产与运输产生的伤亡保障;任何对外转让公司标准武器和关键设备的行为,都必须共同确认。 文件没有出现“联合开发区”,也没有出现“殖民”“特许”或“治外法权”,只是一份战时后勤规则,可其中已经同时存在两个权力中心。 越盟决定社会需要什么,公司决定机器能做什么、是否安全,以及技术边界在哪里。 双方都认为这是暂时安排。 终端却把它保存为: 【本地合作协议模板:001】 “模板”两个字,让宁诚多看了一会儿。 对越盟而言,这是一次具体合作。 对公司系统而言,它已经成了未来可以复制到第二个、第三个地区的标准答案。 阮德胜在离开前还问:“如果有一天,机器不再需要我们运东西呢?” 这次问题没有任何技术难度。 系统甚至已经给出答案。 自动矿场。 无人运输。 传送带。 自动仓储。 只要设备和材料足够,生产确实可以逐渐摆脱越盟当前提供的大部分人力。 “那会少死人。”宁诚先说。 运输线袭击的三名死者仍然留在记录里。 “也会让越盟不再能用停止运输约束公司。”阮德胜说。 宁诚没有立即回答。 现在,公司与越盟互相需要。 越盟控制山路、原料和地面网络。 公司控制制造核心。 这是一种并不完全平等、却仍然双向的依赖。 自动化越完整,公司需要越盟的部分便越少。 越盟对公司产品的依赖却可能越来越深。 “到那时,需要新的协议。”宁诚说。 “协议由谁决定?” “双方。” “如果公司比越南军队更强?” 宁诚看向远处的古米。 她正单手扶住一段传送带,让维修人员更换支架。 答案已经有一部分摆在眼前。 “所以不能等到那时候才开始想。” 阮德胜没有因为这句话放下警惕。 却把它写进自己的会议记录。 在越盟内部,公司第一次被明确描述为:必须合作、必须利用,也必须始终保留政治约束的外国技术力量。 公司同样在内部模板里给越盟加上一条描述:当前区域组织效率最高、具备长期统一能力的首选合作方。 双方都在文件里把对方写成伙伴,也都没有删去风险。 双方在纸质协议上都没有盖国家印章。 越盟尚未建立政府。 公司也没有可以联系的总部。 签字者只能代表当前能够负责的人。 宁诚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系统询问是否将协议登记为地区开发授权。 他拒绝了。 越盟同意合作,不等于把土地交给公司开发。 终端于是改成“临时生产与防卫合作”。 只差一个选项,法律含义完全不同。 阮德胜看不见系统里的下拉菜单。 也不知道宁诚刚刚否决了一次更接近殖民特许的登记。 制度的方向,暂时掌握在一个刚学会看生产队列的大学生手里。 临时协议一共抄了三份。 公司一份。 朱文晋方面一份。 筹备中的统一后勤组一份。 三份纸张并不完全相同,翻译措辞也有细微差别。 宁诚要求逐条核对,直到每个人确认意思一致才签字。 机器的模板可以完全复制,人类语言却总会留下缝隙。 第一份合作协议没有消除缝隙。 只是让双方都知道,未来的争论应该从哪几条文字开始。 协议签完,双方都没有鼓掌。 机器重新启动。 谈判才算真正开始接受现实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