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仓库 晚上九点十二分,仓库外的电话线断了。宁诚没有看见刀刃落下,无人机距离太远,夜色里的山林只是一片深浅不一的灰;但在终端地图上,代表电话线路的细线同时由绿色变成红色。 【有线通信中断】 【行动窗口开始】 他下意识坐直。 岩壁旁只亮着两盏遮光灯。 制造机已经停工,回收机入口也暂时封闭。 古米抱着盾牌守在外圈。 铃兰坐在宁诚旁边,九条尾巴安静地铺在地上。 赫默则站在医疗节点前,已经做好了接收伤员的准备。没人说一定会有伤员,可这件事不会因为大家不提便失去必要。 终端上,二十七个绿色小点分成三组。左侧小组沿河沟接近电话线与道路,中间主组绕向仓库北侧,第三组则埋伏在撤退路线附近,负责接应与阻击。 每个绿点只代表一个携带信号器的人,剩下没有设备的战士跟在他们身边,无法被系统单独显示。 “太安静了。”宁诚说。 “这是好事。”铃兰轻声回答。 “也可能是设备没收到信号。” 赫默看了一眼链路状态:“通信正常。” 宁诚仍然觉得安静。游戏里的夜袭至少会有背景音乐,这里却只有虫鸣、登陆舰冷却时偶尔传来的金属声,以及他越来越清楚的心跳。 九点十五分。 仓库西侧哨塔上的热源消失。不是被击毙。根据无人机模糊画面,那名哨兵被从后方拖下了平台。 绿色信号继续前进。 九点十七分,围栏出现缺口。 九点十八分,第一组进入仓库。 行动顺利得让宁诚不敢放松。计划不会因为前半段顺利,就保证后半段也同样礼貌。 九点十九分,系统突然在道路另一端标出新热源。一个,五个,十一个。随后是一团体积更大、温度更高的移动轮廓:车辆。 “有车来了。”宁诚说道。 赫默把画面放大。 一辆卡车沿东南道路接近,前灯被遮住大半,只留两道微弱光线。车斗里坐着十余名日军,驾驶室旁还有一辆挎斗摩托。 “情报里没有这辆车。”古米回头。 “所以才叫情报,不叫未来录像。”宁诚说。 铃兰看向他:“要让他们撤退吗?” 终端已经给出两种建议。 【方案一:立即撤离】 【预计暴露概率:61%】 【预计携带物资:低】 【方案二:继续行动,伏击增援】 【预计伤亡风险:上升】 【预计缴获物资:高】 系统很喜欢用“高”和“低”概括可能死人的事。 宁诚没有替朱文晋选择。他把卡车位置与两种方案通过共享链路发出去。 中间主组停了十几秒。黄色信号亮起,所有人原地等待。 片刻后,农文禄的声音从缴获电台里传来:“朱指挥员说,让车进。” “他们还没控制仓库。” “已经进去一半。” “日军会不会发现?” “所以要快。” 通信中断。 宁诚只能继续看。 仓库内的绿色信号突然加速。两组人分别扑向营房与值班室。 第一声枪响在九点二十一分出现,只有一声。紧接着,仓库里亮起两处短促火光。 日军哨兵开始喊叫。 卡车距离大门还有不到四百米。 驾驶员显然听见枪声,车速迅速下降。挎斗摩托向前冲了一段,似乎准备确认情况。 “他们要掉头。”宁诚说。 道路后方的接应组同时亮起绿色。几块早已准备好的石头和树干被推下山坡,堵住卡车后路。卡车紧急刹车。 摩托上的日军刚抬起枪口,林中便射出一轮子弹。 挎斗翻倒在路边,车斗里的士兵纷纷跳下卡车寻找掩体。 他们的动作比高桥连队在山谷里更加谨慎。 有人以车轮为掩体还击。 有人试图爬上路旁高处。 一名军曹则不断向仓库方向喊话。 没有回应,仓库里的守军也已经被切成几个互相无法联系的小组。 枪声终于密集起来。 终端上的绿色点与新标出的红色热源在黑暗里交错。 宁诚看不清每个人的动作。 系统却不断报告距离、方向和风险。 【左翼暴露】 【道路高处发现敌方射手】 【仓库北侧热源异常】 “北侧是什么?”宁诚问。 无人机调整角度。 一名日军士兵正从北侧长屋跑向另一间建筑,手里拿着火把和油桶。 “他要烧仓库。”赫默说。 弹药不能带走,就直接销毁。 这至少证明越盟找对了目标。 “通知他们。” 红色警告被发往最近小组。 两个绿色点改变方向。 距离太远。 日军士兵已经把油泼在木门上,随即举起火把。 枪声从侧面响起,不是步枪,更短、更急。那名士兵身体一歪,火把落进泥地。 随后一个绿色点靠近,将油桶踢远。 宁诚认出那是第一批交付的公司手枪。它第一次在真正战斗里开火。没有卡壳。也没有因为夜间潮气拒绝工作。 制造系统在遥远山谷里自动记录了这一条战斗数据。 【产品实战记录新增】 【故障:0】 【环境:高湿、泥尘】 【建议回收使用后样本检查】 连战斗都被机器当成了下一轮生产的实验。 九点二十七分,卡车旁的日军开始后撤。退路被堵,仓库方向又没有回应,他们只能向道路两侧山林分散。 朱文晋没有让人追太远。 越盟此次目标不是歼灭。是仓库里的东西。 九点三十分,仓库内最后一处有组织抵抗停止。 从切断电话线到控制目标,只过去十八分钟。 宁诚却觉得比白天几小时都长。 “结束了吗?”铃兰问。 “占下来只是开始。”赫默说。 她是对的。 真正麻烦很快出现。仓库里不只有弹药,还有药品、油料、制服、罐头、工具、电池、电话机零件、爆破用品,以及一批原法军留下的杂乱军械。 公司事先准备的货箱不够。 越盟战士只好先搬最重要的东西。 底火与发射药、完整步枪弹、手榴弹和炸药、无线电电池、润滑油与药品被列为第一批目标。 卡车本身也成了战利品。 驾驶员在最初交火中受伤。 越盟队伍里却有人曾经给法国矿区开过车。他爬进驾驶室,试了几次,发动机终于发出不稳定轰鸣。 另一辆原本停在仓库里的小卡车状态更差,只能被拖在后面。 九点四十二分,第一批货物装车。 九点四十七分,外围警戒报告南侧可能有灯光。 日军增援比估计更快。 朱文晋下令撤离。 带不走的东西没有被全部烧掉。越盟只破坏了电话、车辆和几处关键设备,把仓库门重新锁上,又留下几处看起来像仍有人守卫的假火光。 他们需要延缓日军确认损失的时间。 十点整,车队离开。 无人机一直飞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才被赫默强制召回。 宁诚失去了俯视画面。接下来只能等待。 十点四十,第一支接应组回到山谷。 十一点以后,伤员陆续抵达。 赫默的医疗节点立即开始工作。 越盟有三人中弹,一人伤在肩部,一人腿部贯穿;最严重的伤员腹部中弹,送到时已经意识模糊。 赫默没有问他属于哪支小队,也没有先查看带回来的药品。她让所有人让开,医疗无人机展开,照明与扫描光同时落下。 铃兰坐在一旁,用最小范围源石技艺减轻伤者疼痛。 古米则带人卸车。 第一只箱子里是步枪弹,第二只装着各种底火和装药材料,第三只是法国制造的爆破药。第四只箱体边缘却已经渗出不明液体。 材料分析机远远扫到,立刻亮起红灯。 【高风险化学输入】 【禁止进入普通回收线】 【检测到不稳定含能材料】 古米停下动作:“这个会炸吗?” “有可能。”赫默仍在做手术,没有回头,“送隔离区。不要撞。” 周围负责卸车的战士瞬间安静。所有人一起往后退。 古米低头看着怀里的箱子。她显然也很想退。 问题在于,箱子已经在她手里。 “慢慢放。”宁诚说。 “古米知道。”她第一次把一个普通木箱放得比几吨重的工业设备还谨慎。 箱子被送入临时隔离坑,周围覆盖沙袋与土层。 随后到达的物资越来越多。 混乱程度也越来越高。 完整弹药和受潮弹药混在一起,润滑油旁边放着医疗酒精,一箱电池中间藏着几枚手榴弹;还有一只木箱外面写着日文“机械备件”,打开以后却装着法国口径弹药。 宁诚终于理解,为什么公司坚持所有东西进入回收线以前都要分析。胜利不会自动把仓库整理成标准料箱。越盟带回来的是一团危险、混乱、带着历史来源的物质,公司必须先把它们变成可以安全使用的东西。 凌晨一点,朱文晋最后回来。他肩上有一道擦伤,精神却很好。 农文禄跟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缴获文件包。“仓库拿下来了。”他说。 “然后又丢了?”宁诚问。 “本来就不准备守。” “日军会发现少了什么。” “会。” “也会知道是谁干的。” 农文禄笑了一下:“他们本来就在找我们。” 制造机尚未重新启动。 所有新输入都需要先分类、检测与安全处理。 系统列出第一版统计。 【新增军械与含能材料:约1.7吨】 【高风险输入:43%】 【当前安全处理能力不足】 【建议立即停止普通生产】 【建议部署独立军械回收程序】 子弹终于有了,以一种差点把整个输入区一起送上天的方式。 宁诚看着堆满山谷的木箱、伤员和被拖回来的卡车。这不是游戏里点开仓库后整齐排列的图标。他们夺回来的每一份物资,都还带着重量、污泥、血迹和爆炸的可能。 工厂想要吞下它们。 首先得保证自己不会被第一口噎死。 天亮以后,缴获物资才完成第一轮分类。 赫默救回了那名腹部中弹的越盟战士。他仍然需要数日观察,却至少活过了最危险的夜晚。另两名伤员完成手术和固定,能够被转移到外圈医疗点。 越盟方面有一人牺牲。 尸体在清晨被同伴抬走。 仓库行动从地图上看十分成功:目标占领、物资带回、日军通信受骗、主力安全撤离。可任何一张成功率统计,都不会自动把那个人从结果里删掉。 宁诚让系统把伤亡加入行动记录。 【任务物资收益:高】 【人员损失:1死亡,3受伤】 【不可折算】 最后四个字是他自己加的。系统原本会把伤亡转成行动能力下降、医疗耗材与后续补偿。这些计算有用,却不能成为那条命的标价。 危险货物处理持续到中午。 一批受潮发射药被钝化。 保存较好的步枪弹按口径封装。 底火与爆破用品单独进入隔离流程。 制造机终于获得足够材料,恢复7.65毫米弹药生产。 第一只新弹药箱解包时,农文禄拿起一发,与昨夜仓库里的日军步枪弹并排放在桌上。 两发子弹一大一小。一种来自日军军需体系,另一种经过公司的机器重新组织,把缴获物资变成越盟能够稳定使用的标准产品。 “仓库还在日军手里。”他说。 “但里面最有用的部分已经在这里。”宁诚回答。 下午,第一份实战记录也送回工坊。公司手枪共击发十九次。没有故障。一只弹匣跌进泥里,简单擦拭后仍可使用。使用者反映夜间看不清准星,握把在出汗时略滑。 系统立即提出两个修改建议:增加低照度识别标记,调整握把表面纹理。 宁诚差点直接确认“应用于后续产品”,手指落下前又停住了:“已经交出去的十二把怎么办?”他问赫默,“新旧零件会不会又对不上?” “握把纹理可以先放进第二批试制,低照度标记也不必改变机械结构。”赫默说,“弹匣、弹药和可互换零件保持原标准。完成验证以后,再决定是否替换。” 宁诚这才批准第二批试制,没有让机器立刻更新全部产品。 公司第一次从真实战斗中获得反馈,又第一次学会克制“马上优化”的冲动。 工坊可以不断改进产品。使用产品的人却需要稳定。 傍晚,朱文晋送来下一份计划。 日军已经重新占领仓库,周边道路也加强检查。 这条供应来源不会再有第二次轻松机会。 公司吞下了一口足以维持数日的军火。 日军则终于确认,越盟攻击仓库并不是为了装备某一种缴获武器。他们在把整个仓库当成原料。 农文禄带回的文件包里还有一本仓库账册。 纸页受潮,字迹却大多能辨认。日军记录了不同口径弹药、药品、车辆油料和每周转运数量。 材料分析机不懂军需制度。翻译模块却能识别日期与数字。 公司很快发现,仓库本身并不是长期储存中心。大部分物资每隔几天便会送往更小的据点,另一批则从太原方向补入。 这解释了那辆意外返回的卡车。它不是增援。只是比平时提前了半小时的运输班次。 一场几乎打乱行动的意外,在账册里只是普通物流偏差。 系统根据记录推算出三条日军补给路线、两个可能的燃料存放点和下一次弹药转运时间。 朱文晋没有立即批准新的袭击。连续攻击会让日军迅速改变规律。他选择先观察。 公司则把账册里的物资名称与回收价值一一对应。 日军认为重要的完整步枪,在公司账上未必最高。 一箱底火、润滑油和电池,反而能支撑更多生产任务。 “下次先拿什么?”农文禄问。 宁诚没有凭印象回答。他把这次卸货记录调出来,让系统按回收价值排序,又请赫默删去不便安全搬运的项目,最后拿给朱文晋确认山路上实际能带走多少。三边核对以后,他才把优先清单交给农文禄。 第一,底火与发射药。 第二,铜、铅与黄铜弹壳。 第三,电池、无线电与润滑材料。 第四,完整军械。 越盟过去夺取军火,先拿能直接开火的东西。 公司第一次要求他们在战利品中优先寻找看起来最不像武器的部分。 等下一座仓库摆在眼前,越盟恐怕会先问里面有没有火药、雷管和电池,再问有多少支枪。 仓库行动的成功也让联合后勤组产生新的要求。他们希望公司以后为每次行动都提供无人机和实时地图。 宁诚没有全部答应。 无人机只有一架。电池、传感器和精密零件无法复制。它可以决定一次重要行动的成败,也可能在一次普通侦察里被日军步枪碰巧击落。 双方最终规定,使用无人机必须进入统一需求队列,与医疗、生产和防卫共同排序。 高科技没有让稀缺消失,只是让越盟多出一种过去无法想象、也更需要谨慎分配的稀缺物。 回收机重新启动时,第一批送入的不是步枪。是仓库账册里标注为“杂项”的底火、弹壳和润滑材料。 越盟过去最容易留在原地的东西,恰好最先让公司生产线恢复。 朱文晋看着那些不起眼的小箱子,重新修改了以后行动的战利品清单。 从此以后,越盟夺取一座仓库时,不只会问里面有多少枪。还会问,那座仓库能让工厂继续工作多少小时。 制造机吞下仓库物资以后,弹药队列重新亮绿。 那名牺牲者没有看到结果,他的名字却被写在本批原料来源记录的最前面。 仓库已经离开地图,物质却继续沿生产线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