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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一发还不够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宁诚从制造机旁经过了七次。
第一次是顺路。第二次也是。到了第七次,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了。
制造机仍在平稳低鸣。外壳没有异常发热,能源节点也是绿的,唯一让人不满意的,大概只有那串倒计时走得太守规矩。
赫默第八次在旁边看见他,停下脚步。
“你守着它,制造时间也不会缩短。”
“我在确认运行状态。”
“状态正常。”
“我再确认一下它有没有变得不正常。”
她没跟他争,只从折叠桌上拿起一块记事板,直接塞进他怀里。板上分栏记着伤员、药品、饮水和遮棚需要加固的位置。
“去确认这些。”
宁诚抱住记事板,发现这次连借口都被一起没收了。
山谷里已经忙开。昨夜的雨让几处遮棚积了水,古米正带人重挖排水沟。她第一铲下去,泥土飞过半个棚口,差点落进装干柴的筐里。赫默远远看见,把她从挖沟组调去了搬石头。
“古米已经很小心了。”
“所以柴还在。”
古米想了想,竟然觉得这算表扬,扛起两块石头便走。
棚口另一边,铃兰裹着薄毯坐在凳子上。农文禄端来一碗水,又拿了一根烧黑的木柴,指着实物教她越南语。
“水。”
铃兰跟着念了一遍。
农文禄点头,又指向火堆:“火。”
她第二个词的声调偏了,旁边两个包扎过的伤员立刻笑起来。其中一人指着火堆,把那个词拖得很慢,认真示范。铃兰没有恼,重新念了两遍。第三遍对了,九条尾巴才在凳子后面轻轻舒展开。
宁诚检查完遮棚,又去看伤员。医疗模块里的日军士兵仍在发热,生命指标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外部医疗区也开始照着赫默的新顺序用药:每一小包药都带着颜色标记,照看伤员的人看不懂字,便对照药包和太阳的位置,到时间再来叫她。
等记事板上的项目被逐个勾掉,制造机仍不紧不慢地响着。看来这台机器确实不会因为他亲自视察,就提前一分钟下班。
宁诚回到制造节点时,朱文晋正把收来的旧枪分成三堆。能用的铺在帆布上,需要修理的靠着岩壁,枪管弯曲、机匣开裂的才送去回收。
每支枪旁边都有人用木炭记着来源。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只是几道简单记号,却没有一支被随手丢进机器。
宁诚指向帆布:“这些不回收?”
“能用的留在人手里。”朱文晋说,“等着拿枪的人比枪多,不能为了换材料先拆还能响的。”
他踢了踢旁边那堆彻底报废的零件:“这些才送。”
宁诚点点头。至于三十二把新枪归谁,也该在箱子打开以前讲清楚。
朱文晋先问了出来:“这一箱,你们留多少?”
宁诚看着那台仍在工作的制造机,脑子里很快冒出一串问题。
样枪是朱文晋拿来的,铁和铜来自战场与飞船残骸,机器属于公司,搬运的人又大半来自救国军。若逐项折算,他们恐怕得先在山谷里开一家会计学校。
“你是想分一部分,还是整箱都要?”他问。
“全部。”朱文晋答得很快,“送信、进城的人都缺枪。”
宁诚下意识转头看向赫默。她正在检查回收机的过滤模块,连头都没抬。设备能不能继续运转,由她判断;至于枪交给谁,得由宁诚决定。
“这一箱先不算价,都交给你们,算第一次合作。”宁诚说,“以后再造,价钱怎么算另谈。不过眼前先挑一把试射,结果没出来,剩下的不能发。”
这段话长了些。农文禄先译“这一箱不算价”,又把“以后另谈”和“试射前不能发”分开。最后他转回中文,确认了一遍:“不算价,只这一箱?”宁诚点头。
朱文晋听完,只问:“如果试射没问题?”
“三十二把都由你安排。”
“那就照这个办法。”
事情比宁诚预想得顺利。他本来还准备了半肚子的解释,现在全堵在里面,反倒有点不习惯。
朱文晋像是看出了他的迟疑:“枪要给谁,我会记。出了事,也由我找人。”
宁诚原本还想补一句,听到这里,又把那半肚子话咽了回去。
中午前,外围岗哨又传来一次消息。日军仍在公路和村口盘问失联搜索队的去向,没有摸到山谷外围的小路。
朱文晋让人带回几只装满沙土的麻袋,又沿岩壁清出一处试射位置。麻袋后面压着一截烧断的舰体梁,左右两侧则立起厚板,避免有人误入。
“试枪场我不懂。”宁诚问赫默,“遮挡、距离和人该站在哪里,你能把安全线卡住吗?”
赫默沿沙袋、厚板和射击线逐处看过去:“我检查遮挡、距离和人员位置。枪好不好,问真正用枪的人。”
“好。枪由他们试,线按你划的站。”
下午,倒计时终于归零。
制造机内部先传来一串连续的锁扣声,随后安静下来。围在白线外的人下意识往前挤了半步,又被朱文晋抬手拦住。
出料口缓缓打开,一只银灰色成品箱被推了出来。赫默确认状态灯转绿,才允许古米把箱子拖到空地。
朱文晋亲自拆开封条。箱盖抬起,里面是四层整齐排列的手枪,每层八把。
没有划痕,没有旧油,也没有哪一块握把被汗水磨亮。三十二把枪安静得近乎冷淡,像那把旧勃朗宁从来没有活过几十年,只给机器留下了一组干净的尺寸。
朱文晋拿起最上层的一把,检查弹膛和空着的弹匣井,再沿套筒与握把仔细看了一遍。
“太新了。”农文禄在旁边说。
朱文晋拉了一下套筒:“太新也不好?”
“我还没见过这么整齐的。”
宁诚也拿起一把,刚想学他的动作,赫默已经从旁边伸手。
“枪口。”
他低头一看,立刻把偏向人群的枪口转回岩壁。
“我还没装子弹。”
“所以现在纠正最便宜。”
宁诚把枪交给她做外观扫描,决定在成为优秀领袖以前,先努力别成为安全事故。
枪有了,四十七发旧弹还摆在实验室旁。
赫默让人清空周围工位,又把那批旧弹分成两份。其中三发进入分析托盘,剩余四十四发留在原布包里。
朱文晋看向那三发:“也会毁掉?”
“会。实验室要拆开一发,检测两发。三发全部消耗。”赫默停了一下,确认翻译没有歧义,“剩下四十四发不参与试射,封存。”
农文禄依言在布包外写下数量。
等数字写好,赫默才贴上封条,把布包送进干燥储位。
封条压紧以后,布包外只留下两个数:三发解析,四十四发封存。
透明护罩落下。第一发被夹具拆开,第二、第三发依次进入检测位。宁诚只看到金属尺寸、底火和装药状态几项必要结果,更多曲线被赫默收进记录,没有铺满桌面。
“旧弹拆了,机器能照着造新的?”朱文晋问。
“能建立与新枪匹配的七点六五毫米弹药模板。”赫默说,“使用铜包软铁芯弹头,不用铅。旧弹里的发射药不会取出来再装,新弹使用舰上封存的一种标准发射药。”
她从受损物资清单里调出一只带红色封条的小型库存匣。
封条只够开一次。
宁诚看见旁边还有一项灰色设备状态:
【舰载应急化工机:离线/外部接口未接通】
“也就是说,这匣用完以后,暂时没有下一批发射药?”
“对。”
“先造这一批。”朱文晋说。
赫默没有马上执行,而是先把产出规格投到桌面,确认所有人说的是同一件东西。
“一批是一百九十二只七发满装弹匣,总计一千三百四十四发新弹。制造时间一小时。”
这一批除了发射药,也要从余料仓扣取铁和铜。上一批手枪留下的余料不够完成整批弹匣,制造机又亮起灰、黄两种补料标识。
古米照着标识搬来一灰一黄两只料箱,分别接入制造机。
机器只扣取本批需要的部分,空箱退出,未用余料继续留在仓内。
宁诚在心里算起一百九十二乘七,还没算完,古米已经小声报出:“一千三百四十四。”
宁诚看向她。
“厨房分东西的时候,经常要算。”古米挺了挺胸。
“很好。”赫默说,“以后弹药清点也让两个人分别算,不靠一个人的结果。”
赫默确认铁、铜两项记录都已满足,才把红封库存匣接入制造机。封条断开的那一刻,宁诚莫名觉得自己听见了余额清零的声音。
这次没有人围着等。
朱文晋去确认发枪名单,农文禄继续教铃兰几个越南语短句。古米把试射区旁最后两袋沙扶正,顺便把一个想从厚板后面探头的人提回安全线。
宁诚抱着赫默还给他的记事板,努力让自己只从制造机旁“顺路”经过两次。
一小时后,第二只成品箱退出。
箱内没有散装子弹,而是一百九十二只已经装满的七发弹匣。弹匣之间有薄片隔开,顶部标着方向,取出便能直接装入新枪。
赫默当场封住剩余接口,红封库存匣已经空了。
朱文晋从枪箱里挑出一把,留作试射。
枪一选定,农文禄便用白色涂料在握把底部点了一道标记。试射只用这一把,其他三十一把仍留在箱里。
朱文晋取出一只满装弹匣,装进白色标记枪,再亲手将枪固定到沙袋前的简易支架上。扳机通过一根长绳拉动。
赫默检查过遮挡、警戒线和人员位置,才让所有人退到厚板后。
“第一发远程击发。”她说,“枪口、遮挡和人员位置已经检查。枪械本身是否合格,要看射手和后续检测。”
朱文晋站在厚板后,盯着那把枪:“开。”话音刚落,他便拉下长绳。
枪声在岩壁间猛地炸开。铃兰的耳朵立刻压低,古米也缩了下脖子。硝烟从枪口散开,空弹壳落在支架右侧,枪身仍稳稳卡在固定槽里。
赫默没有让人靠近,按检测流程等过规定时间。等她点头,朱文晋才走过去退出弹匣、检查弹膛,把枪与弹壳交给她送进便携检测灯下。
“已知结构没有异常,弹壳也没有破裂或异常变形。”她把枪退回托盘,“先别急,只打了一发。”
朱文晋看着沙袋上的弹孔:“一发还不够。”说完,他才接过枪。
白色标记枪里的弹匣还剩六发。他重新装上,在射击线后站稳,先将枪口压向沙袋下部。第一发响过,他没有立刻追第二发,而是等套筒复位的触感传回掌心,才更快地扣下第二枪。第三枪响过,他松开扳机,枪口仍朝着岩壁,随后退出弹匣,检查弹膛。
三枚新弹壳落在脚边。加上远程击发的那一枪,试射一共消耗四发;打开过的七发弹匣里还剩三发。
朱文晋把枪递回去:“后坐不大。供弹正常。”
赫默将枪、四枚弹壳和那只剩三发的弹匣送进扫描位。检测灯扫过一遍,没有亮出新的异常标记。
“四发都过了当前检查。”
“够发第一批。”朱文晋把枪重新包好,“以后出问题,枪和弹壳一起收回来,另记。”
三十二把枪随后被抬到营地,由朱文晋按名单亲手发放。每个领取者先拿一把枪和一只满装弹匣,当场退出弹匣、检查弹膛;动作做错,便把枪放回桌面重来。
背药篓的女人把新枪藏进腰间,衣摆落下,只留下很浅的一道褶皱。一个仍背着旧步枪的年轻战士盯着看了两眼,刚想开口,便被朱文晋叫去重新做了一遍退弹匣动作。
最终,二十八把枪发给二十八个人,每人配一只七发满装弹匣。余下四把中,带白色标记的试射枪与那只剩三发的弹匣一起封存;另外三把各配一只满装弹匣,也放进营地的军械储位。
弹药储位另存一百六十只满装弹匣,由两个人共同登记取用。
农文禄在记录上重新算了一遍:二十八只随枪发出,三只跟着库存枪封存,再加上一百六十只储备,正好是一百九十一只满装弹匣;余下那一只已经试射过,里面还剩三发。
他用木炭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确认一百九十二只弹匣都有去处,才在记录末尾按下记号。
枪械成品箱被彻底清空后,箱盖重新扣好,暂时放在营地军械储位旁。旧枪留下的两只空弹匣、旧皮套和那块包好的握把护板则由农文禄一起带走,交还朱文晋保管。
那四十四发旧弹仍留在封存储位,谁也没有拿它们凑试射的数。
等发枪的热闹散去,天色已经暗了。
朱文晋回到制造节点,第一句话便是:“这样的弹匣,还能再造一批?”
赫默没有回答,只把空掉的红封库存匣给他看。
“标准发射药已经用完。现在不能开第二批。”
宁诚又看了一眼那行灰色状态。离线的机器没有因为他们多看几次就自己接好接口。
“弹药暂时不行,枪本身呢?”朱文晋问,“只算一箱手枪,还能不能造?”
赫默核对回收机旁的库存:“只算手枪,继续拆废料还能造;可铜料最缺,采矿、冶炼和其他设备也要用。”
宁诚望向暂存区。昨晚还像小山一样的残骸,变成标准料以后薄得出奇。飞船里面当然还能拆,可红色禁拆标记后面的东西连着维生、供电和修复,不能为了多一箱手枪便顺手掏空。
“废料总会用完。”他说。
朱文晋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只画了几条河、山路和村寨,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五个墨点散在山谷外,从附近山地一直延伸到地图北侧。
“旧矿。”朱文晋指着那些墨点,“有人挖过。法国人,日本人,山里的人。”
“什么矿?”
“不知道。有的停了,有的路上有兵。”
赫默看了一眼地图:“需要分地点取样。没有样品,实验室判断不了。”
朱文晋把地图推到宁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