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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机器会挖矿,可谁来种田?
五月一日清晨,昨晚排好的顺序差点被古米合并成一趟。
临时仓位前,左边是盖着防雨布的银灰色箱体,右边是刚从医疗区抬出来的日军伤员。古米站在中间,看看箱子,又看看担架,很认真地抬起两只手。
“古米可以一起带。左手扶担架,右手提箱子,古米走慢一点就行。”
“不可以。”赫默正在固定伤员腹部外侧的护板,头也没抬,“山路湿滑,担架一旦失衡,你至少要空出一只手。两只手都占满,走慢也没有用。”
古米把左手放下,想了想,又把右手也放下:“那机器今天不去?”
“机器今天本来就不该去。先把伤员送稳,旧坑只带检测和取样工具。”
宁诚把古米放到部署箱上的“旧坑”木牌取下来。她大概看见去旧坑的人在整理行装,便顺手把需要搬的东西都归进了同一堆——在古米那里,“都往一个方向走”和“一起搬”,只差一块木牌。
担架上的日军士兵已经退烧,脸色仍然灰白。医疗模块在他腹部留下了一圈严密的固定带,外面又包着便于途中检查的敷料。赫默逐项核对完,才让守在第二道警戒线外的人靠近。她没有对“能不能活”作保证,只把途中必须停下来的情况讲清楚:敷料渗血、呼吸变急、神志不清,任何一项出现都不能继续赶路。翻译模块把短句播了两遍,接手照看的越南人跟着指了一遍伤口和药包,她才把记录板递过去。
伤员被抬出山谷时没有说话。他在担架经过宁诚身边时睁开过一次眼,很快又被树叶间漏下来的光刺得偏过头。宁诚看着担架消失在林间,没有生出什么化敌为友的感慨。几天前,这个人跟着搜索队进谷,枪口也曾指向他们;如今他只是一个暂时不能自己走路、也已经按约定交出去的伤员。
“接下来去旧坑?”朱文晋问。农文禄把问题简短地译了过去。
“出发前再等一下。”赫默摘下手套,“化工机的接口还没看完。趁我们都在,把能准备的东西标出来;我离开以后,谁也不能碰接口。”
那台舰载应急化工机停在制造节点靠近残骸的一侧,外壳上仍留着抢救时蹭出的黑痕。前几天发现它时,所有外部接口都处于封闭状态;现在维护盖已经拆开,几只颜色不同的接头露了出来。
宁诚原本以为“空气”这一项最省事——山谷里到处都是,似乎连搬运都免了。
赫默把一片沾着烟灰的滤材放到他面前:“吸进去的如果全是炉灰,设备不会替我们假装它很干净。”
“所以进气口得换地方,还要加过滤。”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回收机,“至少不能正对着这边吸。”
“水、纤维和电力也一样,先看能不能接,别急着往里送。”她将滤材放回接口旁,又顺着说明逐一确认水路、植物纤维入口和供电端。水不能直接从泥沟抽,纤维也不能连着湿叶、泥土一起塞进去;电缆规格能对上,能源节点是否撑得住则要另算。
古米抱来一小捆晾干的草茎,停在入口旁:“这些晒干了,也没有泥。古米先拿一小把试,可以吗?”
赫默取下一小段,放进便携检测仪。含水量没有越线,她仍把草茎放回古米手里:“先放到单独的干燥箱。机器还没自检,现在不投料。”
宁诚看着四只尚未接通的接口:“所以今天只把管子和位置备好,不开机?”
“对。电力够不够,等外面的东西接好再算。”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需要的滤材、水管、纤维暂存箱和电缆长度。等负责外部连接的人照着标记备料,才把板子收起来。
赫默让他们只在外部空地备齐物料,不得接触接口。她重新扣上维护盖,断开电源端,把化工机维持在锁止状态。她和宁诚离谷期间,制造节点只保留低功率待机和已经安排好的人工分拣;任何设备启动或工序调整,都要等她回来。
宁诚把“空气”那一栏重新圈了一遍,在旁边补上“过滤”,这才跟着队伍离开。
接口锁好以后,去旧矿的路比地图上长得多。队伍先过两条溪沟,又贴着长满湿苔的石坡横切半座山。林中几乎看不到成形的道路,只有被人踩低的草叶和偶尔露出泥面的旧脚印。
朱文晋走在最前面,农文禄跟在他身后。宁诚背着便携终端,被赫默留在队伍中间;古米只带了两只空样品箱,走到两棵挤在一起的老树前时,仍被卡得停了一下。她把箱子转竖,从树干之间侧着挤过去,又回头量了量宽度。
“采矿机箱也能这样走。”
“箱子能。”宁诚看着那段仅容一人通过的土路,“后面跟着的人未必能。”
古米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空箱,没再急着宣布解决方案,只把两棵树的位置记在了地图边角。
村寨藏在一片竹林后。屋前晾着切开的薯块,几件补了又补的衣服挂在低矮竹架上。朱文晋出现以后,原本握着农具的人放松了一些,手里的东西却没有立刻放下。
一个头发灰白、右腿略跛的老人从屋后走出来。他先听朱文晋说明来意,又看过宁诚带来的取样袋和检测灯,最后问的却是人。
“要多少人?”老人问得很短,竹杖却在泥地上点了一下,像把整句话的重量都压在这个数上。
“今天只是看旧坑,不拉人开工。”宁诚先把眼前的事说死,又补上后半句,“以后真要挖,谁愿意去、谁能从田里抽身,都得你们自己先答应。我们不会在这里点名。”
老人没有点头。他用竹杖指了指山坡上的田,又指向屋檐下正在削薯皮的人。那名妇人接过话,说得又快又急。终端漏掉几处,农文禄听完,先抓住几个他确定的词:“田、饭、衣服、病人。”他按着她原来的次序慢慢接起来:“她问的不是矿怎么挖。愿意去的人一走,田里谁做?饭谁送?衣服破了,病人躺下了,又找谁?这些她要你们先答。”
宁诚一时没接上。他在昨夜的纸上列过矿工、样品和工具,连火把要带多少都想过,却没有写做饭的人。
妇人把削薄的薯皮拨进另一只筐里,连这一点都没有扔。她等农文禄翻回去,又补了一句,这次终端听懂了大半。
“机器会挖矿,可谁来种田?”
古米下意识望向田里。她大概很想说自己也能种,可她连这里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翻土都不知道,最后只把样品箱抱紧了一点。
朱文晋等农文禄译完,回答了几句。农文禄按原来的条件顺序转述:“他说,我能从自己所辖的人里调一部分,也能拿出一部分口粮。能调多少,我回去列清楚;村里的田和人,不由我替他们点——这一点,他今天说死了。”
老人听见“口粮”以后,竹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
农文禄听老人说完,皱着眉找了一会儿词:“他说,队伍吃的粮……也是村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你们换个地方拿,粮不会自己变多。他要你先把这句话听进去。”
朱文晋没有争辩,只转头对农文禄说了几句。农文禄替他把话转给宁诚:“我能把自己的人和粮列出来。公司这边买矿,准备怎么算?价钱、给谁、什么时候结,他要你先有个说法。”
宁诚把原先准备好的“按挖矿的人结算”咽了回去:“我原来只盯着进坑的人,这不够。先看矿能不能挖、真要挖会牵动多少人。价钱怎么定,等实际做事的人都列出来再谈——列不全,我也不硬给一个数。”
老人这才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旧坑离村寨不远,入口藏在藤蔓和灌木后面。发黑的木梁斜撑着岩壁,地面被渗水泡成深褐色。老人没有立即进去,先用竹杖敲过几处支撑,又蹲下摸了摸积水。
赫默把便携检测器送进洞口。屏幕上的颜色在浅处保持稳定,再往里便开始波动。
“检测只覆盖到这里。”她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线,“超过以后,空气状况无法确认。”
老人看过那条线,又看了看歪斜的木梁,便把线往外挪了一小段。
“木头不行。”农文禄替他说明,又补了一句自己听懂的部分,“他说,空气再往里测也没用。梁先撑不住,人就不能再进。”
赫默点头,没有把线移回去。
古米在洞口侧面找到一块挡路的大石,刚弯腰抱住,老人的竹杖便敲在她脚边。她立刻松开手。
老人指向石头下面。一截不起眼的横木从碎石间伸出来,另一头正顶住一根斜梁。他叫来村里的人先加木楔,再一点点卸掉受力,最后才允许古米把石头挪开。
“刚才直接搬会怎样?”宁诚问。
农文禄听完老人的回答,朝洞口抬了抬下巴:“他说,可能只掉一点,也可能把这一边都带塌。”他停了一下,指了指老人始终没有松开的竹杖,“他不知道会是哪一种,所以不让搬。”
古米把石头放到指定的位置,之后每碰一件东西都会先看老人一眼。
他们只检查了入口附近。老人从旧凿痕旁敲下几块红褐色矿石,检测灯有的转绿,有的停在黄色。赫默只报设备显示的结果,没有替任何人判断矿层还能延伸多远。
“绿色的能送回去试冶。”她说,“黄色的要分开。数量和坑道情况,设备没有结论。”
老人接过检测灯,自己照过几块,很快把年轻人敲下的矿分成两堆。他不认识屏幕上的字,却已经知道哪一种颜色值得留下。
浅层试挖到太阳偏西便停了。矿没有多少,洞口外却多了火把、木楔、破损的锤柄和一群沾满泥的人。
屋檐下重新摆开木板时,宁诚先划掉了昨夜那张只写矿工名字的表。
“进坑挖矿的要记,清石、送饭、修工具的也要记。”他说,“谁的活因为这件事多出来,都别漏。”
农文禄翻完,那名妇人立刻追问:“在家里补衣服呢?”
宁诚握着木炭停了停,又添上一行:“补衣服也记。谁在家里做了这些,你们自己最清楚;公司不替你们点名,也不能当没这回事。”
老人把竹杖横在绿色、黄色两堆矿石之间,要求分开交接。农文禄听了两遍,才把那句最难转的意思接起来:“绿灯的矿,按矿算。黄灯的……没有炼出东西,可人已经挖了、背了,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
宁诚在两堆旁边分别做了记号:“试料也单独记。最后怎么换盐、布或者修好的农具,等你们把实际做过的活和送来的矿都对清,再一项项谈。”
一名年轻人举起已经裂开的锤柄。宁诚又补上“工具损坏”。
有人追问受伤以后怎么办,赫默接过话:“人先送来检查。能不能治、要用多少药,等我看到伤情再答。”
有人从后面问:“枪呢?”
“枪由你们的队伍决定怎么分。”宁诚说,“矿石另算,不能拿挖矿的钱抵。”
朱文晋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把话说得更好听。
老人最后指向山谷方向,问起那只还没带来的机器。
“机器今天不来。”宁诚把木炭停在板边,“以后要送,也得先把放在哪里、烧什么、哪条路进出,还有谁能叫停说清楚。说不清,箱子就留在山谷。”
老人叫来几名实际下坑和料理家中事务的人,让农文禄把木板从头读了两遍。那名补衣服的妇人听见自己的活也被念到,才在对应的一行按下炭印;有人只点头,也有人听到最后仍没有表态。
木板上最后留下的,是一段随时可以叫停的有限试采。
回到山谷时天色已经暗了。宁诚刚把沾泥的鞋放到遮棚外,农文禄便又把他叫到地图旁。
桌边站着一名身量不高的女人。她穿着深靛色短衣,裤脚扎得很紧,手指和掌侧都有长期牵绳留下的硬茧。朱文晋先说了她的名字,农文禄才转成中文。
“黄氏莲。她管北边的驮路。”
黄氏莲听完翻译,立刻摇头。她用手指在地图北侧点了几处,再把其中两处圈起来。
农文禄有些尴尬地改口:“我刚才说大了。她只管自己这几段,整个北边不归她。以后说到她的权限,先看她圈出来的线。”
宁诚还没坐稳,先把这句话记在了纸上。
黄氏莲看过铁矿村寨带回的条款,又走到临时仓位外,隔着帆布摸了摸采矿机部署箱的边角。她不问机器一天能挖多少,只问了一句。农文禄把问题转成中文:
“机器真放下去,出了问题,谁能叫它停?公司停不算完——用那片山的人不同意,能不能也停?”
“公司能停。”宁诚说,“用那片山和矿的人不同意继续,也要停。这两边,我都认。”
农文禄把回答译回去。黄氏莲听完又说了几句,他才按原意转述:“‘用那片山的人’,这句话太大。真有人不同意,谁开口才算数?她要名字,不要一个空泛的当地人。”
宁诚这才听出里面的刺。让“当地人”拥有停止权很容易,难的是公司准备承认哪一个具体的人有资格说停。
“这点我刚才说空了。”宁诚把木炭换到另一只手,“机器展开以前,得先见到实际用那片地、管那座矿的人,由他们确认。你能带我们去见能作这个确认的人吗?见不到,箱子就不往里抬。”
黄氏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铁矿条款翻到写着工具、饭食和停工的那一面,看了很久,才指向自己圈出的外层路段。
农文禄听完,先用中文报出她点在地图上的范围:“信,她能从这一段送。人,也只能接到这里。”他又指向更里面,“再往里要等回话。她能找愿意的人送试料,不能替矿点答应你们进去——进去的门,不在她手里。”
“这样就够起头了。”宁诚说。
黄氏莲又摇头,只说了短短一句。农文禄替她纠正:“现在只够送信。别把送信说成已经谈妥。”
纠正完这句话,她才带走一份条款抄本。
朱文晋在地图上从基地画向北面,黄氏莲则从矿区方向画到自己负责的外层接应点。两道线没有接在一起,中间还隔着一段没有名字的山路。
宁诚在铁矿那一栏写下“有限试采”,又在铜矿旁写下“待见当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