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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路只有这么宽
接下来的两天,黄氏莲先把条款送过自己负责的路段,又托人带回第一封短讯:矿点同意先送一批浅层试料。铁矿村寨的回话也到了——愿意参加有限试采的人已经自己报过名,牛车、赶车人和各段承运条件仍需逐项确认。
五月三日清晨,水牛已经套上车,主人却不肯把缰绳交出来。他一手牵着牛,一手指向坡下的田。雨季前要做的活还堆在那里,田埂只补了一半,翻出的泥土被昨夜的雨打得发亮。
牛主人说得又急又碎。农文禄听完,先把能确定的条件按顺序捋给宁诚和朱文晋:“他答应借牛,但只走缓坡,车也一定要他家的人赶。”他顿了顿,又指向前面那段收窄的坡,“到那里以前,矿得全部卸下来。一袋也不能留在车上——他说车重了,牛会往下滑。”
“我先问最坏的。”宁诚看向那头不停甩耳朵的水牛,“要是牛在路上伤了,怎么算?粮?钱?还是别的?”
牛主人立刻又接了一长串,连比带划,农文禄整理了好一阵才开口:“他说,公司的矿能等,田里的时节不等。牛要是伤了,家里就少了拉犁的。”等对方指向还没补完的田埂,农文禄又补上后半截,“赔一袋粮,粮吃完,牛还是回不来。他不是在讨价,是在说家里撑不住。”
宁诚点了点头,没急着给数。
朱文晋蹲在车边,用手按了按已经开裂的轮毂,先问自己的人在耕作时能补多少劳力,又把牛在哪一段走、什么时候必须卸货、出现什么情况立刻返回写在木板上。牛主人让村里的老人读过,指节仍扣在缰绳上,没有松。
农文禄只好再在双方之间传话。这一次他没有把问句压成四个字,而是照朱文晋的原意拆开:
“朱指挥员问:车走起来以后,缰绳在谁手里?他的人只会走在旁边护路,不会去碰你家的牛。”
朱文晋等翻译落稳,才接了一句,语气不重,却把边界说死:“你家的人赶。我的人只护路。谁多伸手,算谁的事。”
牛主人听完,下巴动了动,还是没松绳。
农文禄又把下一问译过去:“牛走累了,谁有权说停?是护送的人喊停,还是赶车的人自己停?”
“还是赶车的人。”朱文晋看了那头牛一眼,“他说停,就停。我们不催。”
老人把木板上的字又念了一遍。这回,牛主人才把缰绳交到身后年轻人手里,自己的掌心在绳上多停了半息,像是把最后一点不放心也按了进去。
古米一直蹲在旧木车旁。车轴外缠着刚换的皮条,木匠正在用斧背敲紧固定套。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车底空着的位置。
“这里加一根木头,车底就不会晃了。古米可以帮你顶住。”
木匠没听懂,等农文禄翻完,才趴下去看了看,又叫古米推动车轮。轮子刚转半圈,那根想象中的木头便会顶住轮毂。古米跟着趴到地上,盯了片刻,很诚恳地收回建议:“那就不加。古米刚才想错了。”
她接过木匠递来的绞绳短杆,第一次加力便差点把新皮条绞断。听见木匠急得拍响车板,她立刻松手,第二次只用两根手指缓缓加力。等木匠点头,才把短杆卡进槽里。
宁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古米最近学会最多的是在该收力的时候少用一点力。
铁矿的第一趟路从村口开始,一段段交到不同的人手里。矿工把浅层试挖出的矿送出来,牛车只走能看见田地的缓坡;到了溪沟,矿袋重新卸下,换到挑夫肩上。再往山谷的路由朱文晋安排的人接应,负责警戒的人走在前后,却不碰矿袋。每换一次手,袋口的竹牌便添一道炭痕。
宁诚原本想把所有袋子按顺序编号,写到稍大一些的数,负责交接的人便把两块木牌看反了。村里的老人从竹筐里挑出几根旧竹片,一种刻横纹,一种刻斜纹;交过一段便加一道缺口,结算过再削掉一个角。
“数字留在基地就行。”农文禄摸了摸竹片上的纹路,冲宁诚摇了摇手里的竹片,“路上认这个。横纹、斜纹、缺口,谁摸一下都知道走到哪一段了。”
宁诚把自己写到一半的编号板翻了个面,在背后重新分出几格:矿从谁手里接来,哪一段由谁运,牲畜是谁的,谁负责护送。这趟路上若出了问题,他至少能顺着这些格子查到具体路段和经手的人。
牛车下坡时,一侧车轮陷进软泥。赶车人猛地拉住缰绳,水牛停了下来,车尾却还在往下坠。木轴发出一声发闷的脆响。
古米从坡下冲上去,双手抵住车尾,硬生生将整辆车顶在斜坡上。水牛往前滑了半步,总算重新站稳。赶车人这才抱住它的脖子,慢慢把它带向旁边较平的地面。
“古米把车抬出来了。”她喘了口气,手还没离开车尾。
木匠赶上来,一把按住车板。他指着已经外偏的轮毂,又用两根手指比出车轴断开的动作——意思很清楚:再顶着走,轴会断。
古米的手没有离开车尾,力气却一点点收住:“那……先卸矿?古米先托着,你们把袋子搬下来?”
木匠这才点头。
矿袋被逐只搬下,压在车轴上的重量慢慢减轻。木匠拆开固定套,换掉里面裂开的木楔;牛主人则蹲在水牛旁边,从蹄子摸到膝关节,确认它没有拉伤。
宁诚想递工具,连续拿错了两次。第三次,木匠干脆把不用的几件推到一边,只在泥地上留下自己要的窄凿和锤子。这份暗示比翻译快得多。
等木车空着走过一段,牛主人又摸了一遍四条腿,才允许重新装货。剩下的矿没有全部放回车上,多出来的由人背着。古米也背了矿,却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她能在车要翻时把它托住,不能跑到前面把整条山路走成自己的速度。
铁矿送进山谷时,太阳已经贴近树梢。
宁诚刚把最后一块竹牌交给登记的人,黄氏莲便从外侧接应点来了。她身后跟着一支很短的队伍。铜矿试料被拆成比铁矿小得多的包,每包不重,包数却不少。部分由人背,部分驮在牲畜背上;越过最窄的路段以后,才重新把货放回鞍架。
农文禄反复确认过回信:北面矿点的实际使用者只答应先取浅层石料送来检测,人员和机器的安排仍要等见面再谈。
黄氏莲在卸货前先数竹牌,再看每一处绳结。她走到一头驮马旁,掀开鞍垫,露出一片被磨红的皮肤。负责接运的人提出下一趟多补些草料,载重照旧。马主人没有答应,黄氏莲也跟着摇头。
她说了几句,语速不快,却把因果说全了。农文禄听完,先译出决定:“下一趟先减载。”他指了指鞍垫下的红痕,又把后半句拆开,“她说,路没有变宽,牲畜也没有多出来。今天这块皮已经磨红了,下一趟不能再照样压上去——多给草料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少下来的量呢?”宁诚问,“是找愿意的挑夫补上,还是让矿就地等?两边我都能接受,但得先说清。”
黄氏莲看了他一眼,答得很快,也没有绕:“先问有没有人愿意背。有人愿意,才补那一截;没有人,矿就留在原地。不能为了赶量,再把另一头马也磨成这样。”
宁诚听完,仍下意识看向地图。采矿机一旦展开,矿点每天会多出多少东西,他不知道;可仅仅这些人工取来的试料,已经让驮马背上磨出一片红。
“机器开起来以后,可能会更快。”他说,自己也听出这话像在找后路,“我是说——路上会不会更撑不住。”
黄氏莲把鞍垫放回去,手掌沿着驮路在地图上走了一段,停在窄坡的位置,又指了指外面那头正在甩尾巴的马。农文禄等她说完,才译道:“机器走得快,路也不会跟着变宽。路只有这么宽,马也只有这些。她要你把这两样先记住,再谈后面的量。”
朱文晋把铜矿这趟的交接地点、延误和减载写进木板,护送的人则在另一格留下自己的记号。黄氏莲看完,先指出一处写错的接应人,又把“铜矿”那一格从朱文晋名下划开。
“矿点的人卖矿,走路的人收路的钱。”她通过农文禄说,每个词都压得很实,“朱先生的人只护送。护送写朱先生的人,运费不要写到他头上,也不要写到矿点头上。”
“我先照这一趟写。”宁诚在木板最上方补了一行,“下一趟要是换了人、换了路,再重新对一遍。不能拿今天这块板一直往下算。”
黄氏莲没有称赞这个安排,只在属于自己路段的那一格按下炭印。
两批矿到齐以后,临时仓位里那两只石炉部署箱终于被抬了出来。基地下风处已经清出两块平地,排水沟绕过炉位,筛选过的石料堆在一侧。负责烧炭的人先把潮湿木炭挑出去,熟悉旧坑的老人则围着地基走了一圈,确认运矿和出渣的人不会撞在同一条窄道上。
宁诚按下部署授权,锚杆随即扎进夯实地面,银灰色箱壳也从顶部打开。细小的打印臂先铺出底座,再把当地石料粉碎、筛分,与部署箱带来的黏结材料一层层压成炉壁。箱体自身也逐渐失去原来的形状,变成风道、炉门护边和内部控制件的一部分。
围观的人起初都盯着机器怎样“长”成一座炉子。第一座炉体成形以后,负责运矿的人却很快转向了入口——那里仍然要人装矿、添炭、清渣。
第二座石炉开始部署时,第一座已经按设备说明装入一小批铁矿。赫默把装料顺序、温度警示和停机条件指给负责炉火的人,又让他亲手按过一次停止键;自检没有报出压力异常,她才退到白线外。
第二座炉体成形后,也按同样的顺序装入铜矿试料。炉火相继升起,两座石炉的风道发出低沉的呼吸声。有人第一次看见白烟便往后退,老人用湿布挡住口鼻,先看温度标识,再把一块潮炭从炉口旁拨开。赫默等设备状态回到稳定区,才允许继续加料。
冷却后的铁块和铜料表面都带着炉渣,老矿工先把明显混入的山石挑走,剩下的才分别送进回收机。达不到质量要求的部分归入低等级材料,合格材料不够一箱,便留在内部等下一炉。
铜料尤其少。黄色进度一点点增加,炉火烧过一轮又一轮,出口始终空着。
第一只由新矿封装出的灰色料箱滑出回收机时,跟来的矿工先看箱顶,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横纹竹牌。箱体和拆船所得的标准料几乎没有区别,竹牌却还留着手削的毛边。
宁诚把料箱来源记在板上。老人检查过公司送回的修理工具,发现一把锄头的木柄仍有些松,便把对应竹筹留在自己手里,没有削掉代表结清的角。负责修理的人脸一下涨红了,却没争辩,抱着锄头回去重新装柄。
等这批试料中的可用铜终于在缓存里凑足十八千克,黄色料箱才从回收机里滑出来。黄氏莲没有因为箱顶亮起标识便马上签收,先问北面那一批试料算在哪个矿点名下,又把驮马停运的那一段单独标出来。
石炉旁的火光稳定下来时,赫默还蹲在化工机一侧,顺着最后一根外部管线摸到电源端。进气口已经装上滤材,水路接到经过沉淀和过滤的储水容器,植物纤维则被晾干、去泥,放进单独的封闭料仓。负责连接的人把电缆也拖到了设备旁,却没有合上最后一道开关。
宁诚沿着四只接口看了一遍:“管子都接齐了。现在是卡在电上,对吧?”
赫默把他正要靠近开关的手挡开,又将当天的负载记录摊到电源端旁。医疗节点、回收机、夜间照明和警戒各占着一段,曲线之间没有能塞进自检的空档。
“哪一项都不能临时拔掉。”她指着几段挤在一起的负载,“医疗和警戒我不会动;回收机和照明现在也抽不出来。硬开自检,只会把功率再冲一遍。”
宁诚盯着那只近在眼前的开关看了两息,自己把手收回来:“那就不开。你排出空档以后再叫我——别因为管子看着齐了,就先试一把。”
赫默给断开的电源端挂上红色标记。水管、气路和料仓看上去都已经就位,化工机却仍安安静静;上一次“只差一步”引起的功率波动,宁诚还没忘。
夜里,代表新铁和新铜的料箱并排进入暂存区。两只热能采矿机部署箱仍盖在帆布下。赫默核对过材料、运输和设备说明,终于把其中一只箱子的待部署标记翻到正面。
“第一台可以送了。路上的条件和人到位以后,再谈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