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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古米知道怎么过那两棵树了

五月四日清晨,第一只采矿机部署箱在那两棵老树前停了下来。

树干之间的空隙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部署箱本身不大,外面还固定着托架和防撞木条;前后抬箱的人一旦错开半步,箱角就会撞上树皮。

古米绕着两棵树走了一圈:“古米知道怎么过去了。”

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伸手。抬箱的人先卸下横杆,在坡上固定绳索,又把容易勾住树根的料箱移到一边。等负责领路的老人比出慢慢抬高的手势,古米才托住部署箱下角。箱体先竖起来,再侧转一点。上方的人收绳,树后的人接住托架,她只在箱子要向坡外滑时补上一点力。

等银灰色箱体擦着树皮过去,古米满意地宣布:“这次没有卡住。”

“因为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决定怎么搬。”宁诚说。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所以古米真的知道了。”

这一句比“古米力气够大”听着可靠多了。

这趟赫默没有随队。出发前,她把记录板挂在部署箱侧面,四条限制写得格外大:位置由熟悉旧坑的人选;不能堵住人员通道和撤离方向;停机装置要让值守者都够得到;便携检测器一旦超出确认范围,立即停下。至于坑道支护、矿层走向和当地是否接受风险,板上没有替现场的人作答。

“只要有一项说不清,就把箱子抬回来。”她说。

宁诚先指向自己最关心的最后一行:“只要没展开,过了两棵树也还能原路抬回来?”

“能。”赫默把记录板塞进他手里,“别只记这一条。到了现场,谁说不清,箱子就原路回来。”

“好。”他把板子抱稳,“带过去不算答应放下。”

旧坑外侧已经清出一块平地。老人没有选洞里产状看起来更好的位置,而是让人继续清理洞口旁露在地表的一段矿带。那里离旧支护较远,三面都能走人,代价是要先移开不少普通岩石。

古米一块块往外搬,每次动手以前都会先看老人。老人有时点头,有时用竹杖敲向另一边。两人仍然说不通彼此的语言,配合却比前两天快了许多。

部署箱和配套材料被送到划定位置。烧炭的人确认燃烧口不会朝向干竹和人行道,负责警戒的人则要求机器不能挡住下山方向。老人最后把竹杖插在矿带前,示意宁诚可以放箱。

宁诚没有马上授权。农文禄把约定重新念了一遍:设备由公司负责维护;村寨安排自愿参加的人;燃料、矿石和停工情况都要留下记录;发现坑道、炉火、机械或外路危险,现场任何人都可以先拉停机杆,之后再说明。

老人听完,先让几名实际值守的人逐一碰过红色手柄。

“现在可以。”他对农文禄说。

宁诚把手按在授权区,四枚锚杆随即扎进岩地。部署箱顶面打开,打印核心沿选定范围扫描一圈,地面亮起一条很淡的边界。标准材料、预制部件和筛选过的当地石料依次接入,底座从箱体下方逐层铺开。

围观的人起初还会随着每一段金属构件出现而低声议论,等箱壳开始成为炉膛护板和齿轮外罩,声音反而慢慢少了。一只能够由几个人抬过山路的箱子,在他们面前变成了无法再带走的机器。

采掘臂压向矿带以前,老人亲手拉了一次停机杆。炉火熄灭,齿轮在几息内停稳。他又让一个年轻矿工试了一次,确认谁都不需要向公司的人请示,才允许重新点火。

第一下敲落的几乎都是碎石,很快堆满输出端的浅筐。古米伸手便要往矿袋里倒,老人却拦住她,用检测灯从上往下扫过,把几块只亮黄灯的矿石挑到一边。

“机器也会挖错?”古米问。

“它只会沿着定好的范围工作。”宁诚把赫默出发前说过的话转述出来,“范围里的石头变了,要人叫停。”他说完又看向老人,怕自己讲得太满。

老人没有朝这边看。他贴近岩壁听了一阵采掘声,忽然抬手,旁边的人立即拉下红杆。齿轮停住后,一小片松石从采掘臂上方滚下来,落进已经清空的浅槽。老人让人重新加固那处岩面,又把机器的作业范围往外挪了一点。

宁诚看着红色手柄,心里最后那点“机器开了就能自己挖”的想象也被一起拉停。

铁矿机留在村寨,当天只开了很短一段时间。有人添炭,有人筛矿,有人装袋,还有人守着那条从山里通向村口的路。机器替下了最沉重的一部分敲击,周围的人反而更多了。

宁诚回到基地时,第二只采矿机箱已经在等北面的回信。黄氏莲先回来的只有一句话:机器可以送去看,能不能落地,要到了矿点再说。

赫默检查过部署箱、检测仪和带去的医疗用品,把一张新的限制表交给宁诚。她自己留在山谷,除了要看着能源节点与化工机,还要负责医疗区和铃兰的恢复情况。

“四天。”她说,“路上任何一天出现伤病、暴雨或接应中断,就延后。”

“四天只是计划。”宁诚点头,“路上哪一项不对,我们就停,不拿人和箱子去赶日期。”

赫默的目光落到古米身上。古米正往包里塞最后一块烤薯,发现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立刻把那块又拿了出来:“古米没有多拿。”

“我在看你有没有少拿。”

她愣了一下,重新把烤薯塞回去,还额外检查了一遍水袋。

北面的路确实走了四天。从基地到外层接应点,设备箱先由朱文晋安排的人轮换抬运;进入黄氏莲负责的路段后,矿包和料箱换到驮架上,遇到塌坡又重新卸下。每到一处接力点,带路的人便会换掉,前一个只把他们交给下一个,不继续往里。

宁诚起初总想把整条线画在同一张纸上,几段路线很快就挤到了一起。黄氏莲看见后,直接把纸折出一道痕。她先指着折痕一边:“这些人知道这里。”又指向另一边:“那边的人知道那边。”

“你都知道?”宁诚问。

她把纸折得更小:“我也不是每一条都走。”

农文禄翻完,宁诚把那张纸收了起来,没再追问折痕后面的名字。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坡地过夜。古米先帮人把部署箱固定好,忙完才坐到火边吃东西。她一路上承担最危险的抬升和托底,肩膀没有被绳索磨破,手臂却始终绷着。

“还能走吗?”宁诚问。

“能。”她咬下一口烤薯,又补充,“明天要多吃一点。”

铜矿点藏在更北面的山坡里。岩缝间确实能看见暗绿色痕迹,附近堆着人工敲下的试料;宁诚能确认它们和送到基地的石头外观相近,却看不出矿层有多深,更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开。真正使用那片山地的人已经在等他们。

黄氏莲先说明自己只负责把人和设备送到这里。矿点的范围、谁参加、哪里不能碰,都由当地人自己讲。农文禄和翻译模块来回拆句,宁诚则把听到的每个条件标在现场草图上。

最初选定的位置很快被否掉。那块地看起来平整,雨水却会沿上方石沟冲下来;机器一旦展开,既挡排水,也挡人从旁边下山。当地人把位置向侧面挪到一段较硬的坡脚,产量能不能更高没人保证,至少机器不会压住他们每天要走的路。

宁诚只确认两件事。他先指着挪好的坡脚,等农文禄把问句说完整:“这块地方,还在你们同意的范围里吗?有没有哪一块是不能压的?”

回答很快传了回来。农文禄译完,又自己确认了一遍:“在。他们说,就是这里;再往上、再往里,都不行。”

“第二件。”宁诚看着红色手柄,“谁能让机器停?我说的不是公司的人,是你们这边——平时守在这里的人,谁伸手算数。”

几个人互相说了一阵。最后被推到红色手柄旁的,是两名将长期在矿点值守的本地人——不是黄氏莲,也不是朱文晋的人。

他们分别试过停机,设备每次都在几息内熄火、锁住采掘臂。确认这一点以后,宁诚才授权第二只部署箱展开。

铜矿机第一次动作时,声音比山谷里的石炉更沉。采掘臂撞向岩面,暗绿色碎块和普通石屑一同落进浅槽;当地人拿检测灯挑选,黄氏莲则在旁边记燃料和矿包。到他们准备回程时,遮雨棚下已经留下几包矿。

“下一趟把这些都送走?”宁诚问,“还是先按路上实际能走的量来?”

黄氏莲先看路,再看驮架,说了几句。农文禄译道:“还是按原来的量。路上的牲畜和接力的人没有多出来,机器多挖的先留在棚下。她说,不能看着棚子里堆高了,就逼下一趟多驮。”

“也就是说,路跟不上,机器就得慢下来。”

农文禄把话转过去,等黄氏莲点头,又译回一句:“棚子满了就停。不能让机器替路上的人加重担——这句话,她要你记在停机那一格下面。”

黄氏莲在燃料和矿包后面又添了一格,把两名值守者的记号写在“停机”下面。

返程最后一段,古米又在两棵树之间帮人托过回收来的空料箱。她动作仍然稳,到了基地以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找新的东西搬。赫默只看她走路的姿势,便把一份食物和水塞到她怀里:“吃完再工作。”

“古米只是有一点累。”

“所以吃完再工作。”

古米抱着食物坐下了。宁诚也想跟着坐,赫默把另一块记录板递给他。

“先看这个。”

记录板最上面是这几天送回基地的铁、铜。两座石炉和回收机一直按原来的顺序处理,新的标准材料已经分开存放;库存中的预制部件和中间件也逐箱核过来源,只等最后确认。

宁诚翻到最后一页:“这批新料已经够做组装机,还是只够让材料栏变绿?”

“够做。”赫默把维护屏转向他。材料栏已经全部标绿,旁边的负载曲线却挤在一起,“先停非紧急工序,医疗、警戒照明和这一轮回收照常。等回收结束,再给通用制造机。”

通用制造机入口前,带有新矿来源标记的标准料箱和预制部件已经排好。古米抱着食物看了半天,终于把顺序弄明白:“先造一台会造东西的机器,再让它造第三台采矿机?”

“组装机。”赫默纠正,“它能做这一级的设备,运行速度和接口兼容范围都不如通用制造机。”

朱文晋听完翻译,没有先问机器快不快,只问第三台准备送给谁。

宁诚把地图摊开。铁矿已经有一台,铜矿也有一台;其余地方没有取过样,没有地方许可,更没有新的运输和警戒安排。

“现在没有哪一处答应要它。”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看向排在入口前的新料,“先用这批新料造组装机,再看它能不能接着造第三台。真造出来,也留在箱子里。”

朱文晋看了看仓位,没有替任何矿点开口:“那就让箱子留在山谷。”

宁诚这才授权制造。搬运者按入口标识上料,空箱退出便送回暂存区;石炉那边的人趁设备排队清理炉渣,古米则在赫默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吃完了东西。

组装机1型部署箱从通用制造机出口滑出时,宁诚先翻制造记录。铁、铜来自新矿,结构与电气部件按配方预制,自动检查也没有报出混料。

位置已经按说明清好:靠近能源节点,电缆又不横穿炉区和主要通道。赫默核过负载和线路,宁诚才让部署箱落下锚杆。机架、封闭工作舱和三组机械臂从箱体中逐步展开;能源节点的指示灯一度逼近警戒线,赫默确认医疗和警戒照明仍在保留区内,才让部署继续。

控制面板亮起后,齿轮、炉膛组件和其他中间件被逐箱推到入口前。一只零件箱也被人送了过来,来源记录却缺了一段。

“旧料也能用吗?”宁诚问。

“设备会收。”赫默看着那块空白记录,“可混进去以后,新矿到底能不能独立撑起这一轮,就说不清了。”

宁诚把那只箱子移到待核区:“那就先别用。缺的等记录清楚的材料。”

炉区后来又送来一批来源清楚的标准材料。最后几个缺料标记熄灭,组装机终于开始工作。它的声音比通用制造机粗糙,动作也慢;料箱仍靠人推进去,空箱也得由人搬出来。

输出灯亮起时,古米已经吃完东西,正站在警戒线外。第三只热能采矿机部署箱缓缓滑了出来。

古米摸了摸箱顶:“这次古米也知道怎么过那两棵树。”

“等它真有地方去再说。”

宁诚让人先给箱体加上防雨罩,留在组装机警戒线外等候转移。第三台机器从头到尾没有展开。

化工机的自检排在最后。

赫默等回收机彻底停稳,又确认医疗节点负载没有波动,才接通那条始终挂着红色标记的电缆。进气设备先发出轻微吸气声,储水容器中的液面随之下降了一点;植物纤维料仓只转过一小段,随即停在自检位置。

宁诚站在维护屏前。大部分状态都退在背景里,只有两行结果被赫默调到最上方。

【可生产:发射药】

【催化核心:老化】

“这个‘老化’只告诉我们它在变坏。”宁诚指着警告,“还能用多少次,自检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赫默说,“自检只能确认当前仍可用。核心不能复制,每次生产都会继续消耗;稳定运行还要单独安排能源和安全区。”

“现在能停吗?”

“能。”

宁诚没有打开生产页:“停。今天只做自检。”

进气声慢慢消失,水路阀门重新关闭。机器已经证明自己可以工作,却没有吐出一粒发射药。

他们刚把第三台采矿机移到仓位深处,山谷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负责外路望风的人冲过警戒线,裤腿沾满新泥。

他一口气说得太快,翻译模块连续漏了几句。农文禄只好按住他的肩,让他喘匀以后重新说。

这次所有人都听懂了。

“日本兵在看运输留下的车辙。”

宁诚回头望向那只刚刚封好的部署箱。机器没有走出山谷,通向机器的路却已经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