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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先看看他们知道多少

“他们知道山谷了。”

望风者第二遍开口,第一句话仍然是这个。

山谷里一下静了下来。刚把第三台采矿机推入仓位的人停在门口,手还扶着搬运木杆;负责夜间警戒的战士已经转头去看朱文晋,像是在等一条立刻封路的命令。

宁诚的后背先冒出一层冷汗。“怎么办”三个字已经顶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先别说‘知道山谷’。”他压住嗓子,“你亲眼看见的,从第一件讲。别把猜的和听来的混在一起。”

望风者愣了一下,像是被从结论里拽回现场:“日本兵在看车辙。就这一件,我看清了。”

“他们在哪里看?”宁诚追问,“旧路、岔口,还是已经拐进林子了?”

“外面的旧路,牛车拐下去的地方。我站在高处,看见他们停在那里。”

“你亲眼看着他们沿车辙走了多远?走到哪一块石头、哪一棵树为止?”

回答变得迟疑。望风者说得很快,翻译模块漏掉几处,农文禄让他从发现人影的地方重新讲。他亲眼看见的是一小股穿军服的人停在外路,几个人蹲下看泥里的车轮痕迹和蹄印。有人指向林子,但树叶挡住了后面的动作;望风者担心自己暴露,先从高处退开,没看见他们最终走了多远。

“他们问过村里的人。”旁边一名承运者插话。

宁诚转向他:“这句话是你亲耳听见的,还是路上听别人说的?”

那人摇了摇头。他只听一个路过的烧炭人提过;烧炭人的消息,又来自另一处村寨。

农文禄一路翻到第三层,自己先停了:“这句不能和他看见的放一起。隔了两个人,只能算转来的。”

宁诚拖来一块木板,划成三栏:第一栏写“亲眼看见”,第二栏写“别人转来”,最后一栏写“猜的”。

“日本兵停在外路看车辙。”他写在第一栏。

“他们向村寨问过车的事。”写在第二栏。

“他们已经知道山谷。”他把这句写进第三栏,抬头问望风者,“这一句,是你看见的,还是你自己往下推的?对吗?”

望风者盯着木板看了片刻,终于点头:“对。最后一句……是我猜的。”

没人因此放松。第一栏里的东西已经足够麻烦,只是还没有坏到所有人刚才以为的程度。

有人又问:“第三台机器呢?还往外送吗?”

仓位里的部署箱隔着帆布露出一个银灰色边角。它刚刚证明新矿可以继续复制低级设备,现在却像一块太亮的路标,怎么看都不适合抬出山谷。

“不部署。”宁诚说,“先留在这里。外面的情况没查清以前,箱子一步也不动。”

赫默走到仓位门口,检查过木垫、接口和防雨罩:“箱体可以继续封存。外面的路和日本兵,不归设备判断——那是你们要确认的事。”

朱文晋已经把地图铺开。他先标出望风者所在的高处,再问每一段运输由谁负责、最近一次牛车和驮马何时经过。铁矿、铜矿、外层接应点和山谷之间的线逐渐被拆开,不再像昨晚那样只画成两条顺滑的墨痕。等地图上的线路逐段拆开,黄氏莲也被叫了过来。

她看过望风者指出的位置,手指停在自己负责的外层接应点以南,说了几句。农文禄按原意转述:“这个点的人只知道怎么把货送到下一段;再往里换谁接、路往哪走,他们都不知道。她说,别把外层接应点当成已经摸到山谷的人。”

“如果有人跟着走呢?”宁诚问,“跟到石路以后,还跟不跟得上?”

黄氏莲答了几句,农文禄译道:“能跟到石路。下雨以后,泥路会说话,石头不说。”他怕宁诚没听明白,又用自己的话补充,“泥路留车辙,到了石滩,车辙断。再往前,就得靠脚印和人,不能只靠轮沟。”

“我听懂了。外层显眼,内层不一定。”

黄氏莲看了宁诚一眼,似乎这才愿意信他听进了一点。她又指向几处村路,说明那里每天都有背柴、赶牲畜和去田里的人,脚印混在一起;牛车近来走得多,宽轮留下的沟却很显眼。

朱文晋问负责铁矿路段的人。农文禄没有把问答压成三对短句,而是按朱文晋的顺序整段译给宁诚:最近有没有人在交接点走错;货有没有少过一包;有没有陌生人跟到交接处。

前两问,对方答得很干脆:没有走错,也没有少包。问到陌生人,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能够确认。

宁诚把“没有发现”写在板上,没有写“没有”。先前那几袋扎错标记的石头还留在他记忆里——车辙同样不会自己开口,更不会替他们把没看见的那一段补齐。

“先停一段。”他说,随即听见自己的语气太冲,又放慢一点,“不是整条线砍掉。先把最外面、最容易被人顺着脚印摸进来的那一段收住。”

一名挑夫立刻抬头。农文禄还没翻完,他已经猜到了意思,指着自己的肩膀和地图说了几句。那根压在他肩上的挑杆已经磨得发亮,明天本来还要再走一趟。农文禄听完,先把最要紧的两件事挑出来:“他问,停多久?今天已经走的这一段,还算不算?他靠这条路拿东西回家——这两句要先答,后面的他才听得进去。”

宁诚看了一眼写着“亲眼看见、别人转来、猜的”那块板,又拖来第二块,在上面写下“已经走完”和“暂时停下”。

“已经走完的,一趟不少,照原记录结。”他把挑夫今天走过的路段写进第一格,“我刚才说得太大了,不是整条线停,只把后面的量缩下来;先看日本兵追的是新脚印,还是旧车辙。结清的事,今天就把字落在板上。”

农文禄把话译完,黄氏莲立刻追问。农文禄又转向宁诚:“她问,哪一段缩小。要在板上划出来,不能让整条路的人都猜——猜错了,有人会白跑,有人会多踩出一条新路。”

宁诚没有替她决定北面的路。他把望风者亲眼看到的位置圈出来:“公司这边能做的是:第三台机器不送,铁矿和铜矿进入外层的货都减量。你负责的那几段怎么停、停到哪里,我不替你画;你画完,我们按你的线执行。”

黄氏莲在地图上划掉一次原定接应,又把另一次向后推。她没有因为这是宁诚提出的办法便全盘接受,只保留自己认为不会让挑夫白跑、也不会新踩出一条路的调整。朱文晋则安排外围岗哨换位置,要求所有观察只看,不接近巡查人员。若对方继续深入,再由他的人员决定是否撤点。

宁诚看看左边越来越多的“未确认”,又看看右边那趟已经走完的路:“先看看他们知道多少。”

第二天清晨,外线检查开始。

宁诚随朱文晋、农文禄和几名熟路的人离开山谷。古米原本也想跟来,朱文晋却指了指她的盾牌、熊耳和体形,又指向远处的山脊——白天走外线,这些特征太容易被人记住。

宁诚在侦察和护卫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她留在基地守第三台部署箱。古米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也藏不住的盾牌,接受了这个安排,临走前只叮嘱一句:“看见人先回来。”

外路的泥比前几天更烂。

牛车留下的两道轮痕从缓坡压下来,绕过一片灌木,再向溪沟方向延伸。中间叠着驮马蹄印、草鞋印和赤脚踩出的浅坑,几处还被赶路的人重新踏塌,早已分不出先后。

黄氏莲在一个岔口追上他们。她蹲下摸了摸车辙边缘,又用手背擦去泥水,先指向已经塌软的轮沟:“这些是旧的。”接着又点了点旁边几处较深的鞋印:“这些后来。”

“日本兵留下的?”宁诚问。

黄氏莲回答了几句,农文禄译道:“看见他们的人只说,日本兵停在这里。鞋印是谁的,我没有看见。”

她没有因为印子形状像军靴便替它指定主人。

朱文晋让人从侧面绕到望风点,确认附近没有巡查人员,才继续向前。车辙到了石滩以后确实淡了下去,过溪处却留下了新问题:挑夫为了防滑,砍过几根细枝,来回的人又把岸边踩出了一道比普通村路更直的缺口。

宁诚站在缺口前,一眼便能看出这里有人频繁进出。

“这也能跟。”

朱文晋很快答道:“能跟一段。再往里有三条路。”

“他们知道走哪一条吗?”

朱文晋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农文禄将两句一起整理成中文:“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会不知道多久。”

内层接应点藏在更高处的林中。黄氏莲没有直接带宁诚过去,只让熟悉那一段的人远远检查。回来的人报告,标记仍在原位,遮盖物没有明显被翻动。

宁诚刚想在木板上写“未发现进入”,黄氏莲按住了木板边缘。

黄氏莲说完,农文禄把意思译了过来:“东西没被翻动,只能说明它还在原位。有人站在外面看过,什么都不碰,我们也看不出来。”

宁诚停下笔,把那一行改成:“未发现被翻动。”

他们没有继续深入。检查路线本身也会留下脚印,走得越多,越可能替后来的人踩出一条更清楚的路。

回到基地以后,两块木板被并排挂在桌边。左边仍是“亲眼看见、别人转来、猜的”,右边则记实际停下来的路段和人。

铁矿、铜矿的路线都没有切断。牛车暂时不进最外层泥路,驮队减少一次交接,已经挖出的矿先堆在遮雨棚下;棚子接近上限以后,矿点值守的人便拉下停机杆,让两台采矿机停在原地。

黄氏莲把一根竹牌放到右边那块板下。上面有一道已经走完的缺口,属于早晨追问报酬的挑夫;原定明天再走的一趟,则被她用木炭划掉了。

“这一道照结。”宁诚指着已经刻下的缺口,“明天没走的,不能记成走过;把停在哪一段、为什么停写在旁边。”

农文禄把话转过去。那名挑夫没有因此得到不存在的下一趟报酬,但今天已经压在肩上的重量也没有被“停运”两个字抹掉。

最外层的牛车短暂停下后,望风者换到更远的山脊观察。

下午送回的消息仍然有限:巡查人员又回到可见的旧车辙附近,沿泥路查看过一段;没有人亲眼看见他们触及内层接应点,也没有证据显示他们转向山谷。对方究竟在找失联搜索队、查物资往来,还是两件事一起做,没人知道。

宁诚把“外路被反复检查”补进第一栏,把“附近村寨可能被问过车和人员来往”留在转述一栏。矿点、接力线、山谷和公司各自暴露到什么程度,仍压在最后一栏,没有答案。

右边那块板却写得很实:哪一段减了运输,哪座遮雨棚正在积矿,哪台机器已经停下,还有谁少了原定的下一趟活。宁诚在两块板之间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把第三台采矿机重新搬出仓位。

天色将暗时,一名负责传信的人从外路赶回。朱文晋听完第一句便站了起来。

“又来了?”宁诚问。

农文禄让来人慢一点说,确认前后没有漏掉,才转向宁诚:

“一小股巡查的人沿外路进了山。他们边走边查,正往一段很窄的山路去。”

传信人从靠内的一处接力点折回,后面还有望风者继续盯着。巡查队每遇到一段车辙或折断的枝条都会停下来,口信才得以赶在他们前面送回山谷。

传信人用两只手比出山壁和陡坡,又指向朱文晋所辖人员常用的观察位置。

那里很适合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