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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三张签了,第四张呢?
五月十五日,宁诚第一次在山路上看见那么多支队伍朝同一个方向走。
有人穿着打过补丁的短衣,有人背着旧式步枪,也有人只在腰间别了一枚手榴弹。各支队伍的标记不完全相同,彼此见面时却有人能叫出对方的名字。他们没有靠近大路。每到一个岔口,引路的人便换一次,后面的人也不问前一段去了哪里。
临出发前,外圈刚送回最新一次核查:关于黄氏莲押送方向的几种说法仍然互相对不上。调查没有停,人也没有回来。那两行字一直压在宁诚随身的记事板上,和这趟会面一起进了山。
“今天这里还有别的事?”宁诚低声问。
农文禄点头,先抓住“两边”和“合在一起”几个词:“两边的军队,要合成一支。朱文晋先生的救国军,还有武元甲先生带的队伍。”他说完又想了想,“今天的事很多,我先说这一件。”
更复杂的部分,农文禄没有边走边说,宁诚也没有追问。
前面的队伍沿山脊继续往会合处走,宁诚三人却在另一道岔口被领下山坡。他们又换了两次引路人,离人声越来越远,最后进了一间藏在林后的木屋。
古米把盾牌留在门边,对此却很不放心,进去以后回头看了三次。直到确认从座位上还能看见盾牌顶端,她才把背后的食物包放下。
屋里的桌上摆着四张纸。武元甲没有先碰它们。他将一张折痕很深的旧地图铺开,压住四张纸的大半,只让最下面那张露出一个空白的角。
“请坐。”
农文禄译完,宁诚才在桌边坐下。
眼前的人没有穿宁诚记忆里那种属于后世将领的制服。他的衣服适合走山路,袖口已经磨旧了。说话前,他先看了一眼宁诚,又看向古米和门边的盾牌,目光都没有停留太久。
宁诚也只知道“武元甲”三个字,再多就没有了。至于1945年的他正掌握多少人、能替谁签字,又会怎样看一家公司突然落在太原山里,宁诚脑中的历史知识干净得让人心虚。好在武元甲没有要求他先做人物生平问答。
他伸手压住地图北面的几条线,问的第一件事也不是枪。
“你们的矿,从哪里走?”武元甲问完,指尖沿几条炭线慢慢滑过,像在等一条能画在纸上的路,又像在看宁诚敢不敢真的画出来。
农文禄将问题译成中文。
宁诚没有在地图上画出路线,只回答:“矿点到基地分段运输。每段由当地负责人安排,公司付矿款和运输护送费用。完整路线不在我们手里,也不该写在一张纸上。”
“谁能停?”武元甲抬起眼,“矿停、路停、机器停——这三样,分别听谁的?”
“矿点的人可以停止开采,负责路段的人可以停止运输。设备有危险时,赫默可以停机。我能决定公司是否继续生产。”宁诚顿了顿,“四样不是同一个人。”
武元甲听完,让农文禄把最后一句再重复一遍。他没有立刻评价,手指离开那几条分段运输线,移向地图上的大路、车站和城镇。
“这些地方,现在谁说了算?”
农文禄顺着他的手指往下译:“大路、车站、城镇,还有军营,日本人手里。山里有另外的路,也有人,可重东西不能想从哪里走,就从哪里走——他说,山路能躲,却扛不动太重的货。”
武元甲又点了点地图北面几处被炭笔涂得很重的地方。
“这些不是军营。”农文禄先把容易误会的一层说清,“是缺粮最重的地方。不是一天,也不只是一个村;有人已经离开家,还有人饿得走不动。”
古米原本在帮忙压住地图卷起的一角,听到这里,手指一下停了。
“有枪的人也没有饭吗?”
农文禄把她的话译过去。
武元甲看向她,答得很慢:“也会没有。枪不能自己长出米来。”
古米皱起眉:“空着肚子,枪会变得很重。”
“所以枪不能自己组织一支军队。”武元甲说,“人要吃,路要通,伤了还要有人管。只有枪,撑不久。”
这句话没有难词。农文禄刚译完,古米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武元甲的手继续向南,停在地图中部。农文禄在“名义”这个词上卡了一次,最后换了种说法:“这里有皇帝,也有新政府。官员能盖印、能发命令,可日本人没有把枪交给他们。”
武元甲听完译文,又补了一句。
“他说,印不是假的,枪也是真的。”农文禄这次顺得多,“只看一个,会把另一个看漏。有印的人未必能打仗,有枪的人也不一定盖得了那颗印。”
等武元甲的手移到地图更南面,农文禄的翻译也慢了下来。民族主义者、宗教组织、青年团体、地方武装、共产党人——农文禄逐个找词,遇到实在拿不准的称呼,便保留越南语,再用“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枪”补上意思。
武元甲没有要求他把所有名字都解释完,只问了一句:“今天这间屋里,谁能替他们签字?南方的、别的组织的——有没有人坐在这里?”
农文禄看了看桌边的人,摇头:“没有。今天能说话的,只到这一张北方的地图。”
“所以北方这张地图,也不能替南方所有人作主。”武元甲把手移向海岸,又按住几条通往外部的线,“这一点,我先说清楚。”
“日本不会永远赢。”他接着说,“战争什么时候、怎样结束,我们不知道。日本以后,法国可能回来,也可能有别的外国军队进来。到那时,谁还握着路、粮和枪,会决定很多事。”
宁诚没有接一句“我知道”。他记得日本会在这一年投降,也记得法国后来确实回来;可具体到哪一天、哪支部队从哪里进入、眼前这张地图上的哪个人会先收到消息,他并不比屋外的望风者清楚。
武元甲的手绕过地图上的那些压力,落回露出一角的采购单:“三十二把手枪,可以给一些人武器。再有三批,也还是一些人。它能改变几处山地的力量,不能单独改变整张地图。”
“现阶段只能稳定生产这一种。”宁诚回答,“换别的武器,需要新的样品、材料和验证。发射药设备也不能保证无限批次。”
“我不问机器里面怎样做。”武元甲按住第一张采购单露出的纸角,“我问机器外面——矿、路、人,还有谁握着钥匙。”
他的手从矿点移到道路,又停在采购单上:“铁和铜由谁挖,牲畜和道路由谁提供,机器放在谁的土地上?东西送进去以后,工人受伤由谁管,成品按谁的标准验收,又由谁决定先造枪、药,还是别的东西?这些,比枪里装几发子弹更要紧。”
农文禄翻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喝水。有些词机器能译,听起来却像一页设备说明;他试了两次,还是对宁诚说:“这些词太大。我先照他说的,分成矿、路、人和机器。一层说完,再问下一层——不然你听不全,我也译不准。”
宁诚先回答矿的问题:矿点的人可以不卖,也可以停止开采,公司只能按实际验收的数量付钱。再谈到路,每一段都由当地负责人安排;他们可以停运,公司不能拿着一张总路线绕过他们调人。
问到受伤以后由谁负责,他停住了:“基地能治到什么程度,赫默说了算。可矿点、路上和各段出了事,谁承担费用、谁照应家里,这一条还没写全。我现在不能装作已经有答案。”
武元甲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补上。他转而点了点采购单:“枪交付以后呢?还归你们,还是归付钱的人?”
“归买方。怎么分配、转交、拆修和研究仿制,由买方决定。我们交出去,就不拿回来。”
“机器呢?也一起交?”
“不。”宁诚摇头,“制造机、模板、权限接口和发射药流程仍由公司控制。订单里只有枪和弹,没有做枪的办法。”
武元甲听完,把采购单的纸角压回地图下面:“现在这样,一批一批可以买卖。我听清了——货可以走,钥匙还在你们手里。”
门外传来队伍经过林间的脚步声,持续了一阵才远去。
“今天那些人要合成一支队伍,是为了先把日本人赶出去,也不让法国再回来。”武元甲等脚步声远了些,才继续说,“愿意做这件事的人,可以一起走一段路;可我不能指着北方的一张地图,就说越南所有人都已经听我们的。”他的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同样,我也不会因为你们的机器落在越南,今天就说它已经属于我们。”
宁诚抬起眼。这句话比他预想得直接。
“一批可以买。三批也可以照单验收。”武元甲又把矿点、道路和采购单连起来,“可同样的事做十次呢?若矿、路和人一直往机器这边送,维修、标准和停机却始终只听一把外国的钥匙,我们得到的是更多武器,还是一条离不开你们的供应线?”
屋里安静下来。
宁诚没有办法用“我们是来帮忙的”回答。法国人也修过道路、工厂和港口,修出东西不等于把决定权交了出去;这道题远比小组作业里“以后再讨论”几个字难糊弄。他低头看见地图压着的第四张纸。长期供货、产能优先、扩产责任和生产资料控制,全挤在那张没有数字的纸上。
“这个问题是真的。”他说,“可今天解决不了。”
这次农文禄甚至不需要整理。
武元甲看了他片刻:“那你今天能回答什么?”
“我先说自己的。”宁诚停了一下,把原本想得更周全的开头咽了回去,“我反对日本侵略,也反对法国恢复殖民统治。我认为越南的事应该由越南人决定——这是我的立场。”
他说完等农文禄译过去,才继续道:“公司这边,基地现在有三本账,矿石、运输护送和军械分开记。我们已经谈妥的是生产、防卫、医疗和交易。”
“公司不听越盟的命令,现在也不是正式盟友。东西要买,账要结;不是因为敌人相同,就能想拿多少拿多少。”
农文禄在“正式盟友”上找不到顺手的词,索性把意思拆开:“他说,现在一起做这些事,可不在同一支队伍里,也没有答应以后所有的事都一起做。”
宁诚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机器放到一处矿点,不代表那里的土地、劳力和道路归公司。当地人不继续卖矿、不继续承运,公司不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工人。”
武元甲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一条先收进账里,随即追问:“机器本身呢?现在算谁的?”
“现在属于公司。”
“验收用的标准、模板,也是?”
“现在由公司的设备和模板控制。买方可以拆枪、研究枪,却拿不到这套标准本身。”
“如果有一天,你不卖了呢?”武元甲看着他,“已经答应的货还交不交?没答应的,你们能不能说停就停?”
“已经生效的有限订单,我们按订单负责。订单以外,公司可以拒绝;你们也可以不买。谁都不欠谁下一箱。”
武元甲没有露出满意的神情,只把第四张纸又从地图下拨出一点。
“那么,谁能替公司承诺更长的时间?不是这一批、下一批——是一年、两年以后,矿还往你们那边送的时候。”
问题终于落到了宁诚一直避开的地方。他大可以说自己只是驻地负责人,把困难推给一个暂时联系不上的上级。听起来很安全,也很像一家真正的大公司——问题是,这个决策层根本不存在。
宁诚看着武元甲:“这一带的生产、交易和安全事项,我有权决定。”
农文禄翻译时,声音不自觉慢了一点。
“更长期的安排,我可以谈。”宁诚将第四张纸推回地图下面,“但这张今天不签。签了却兑不了,比空白更坏。”
武元甲的视线跟着纸角退了回去,没有再追问宁诚的权限究竟到哪里。
地图被揭起以后,下面三张采购单终于完整露了出来。宁诚将第一张转向武元甲。三十二把M1910式手枪,一百九十二只七发满装弹匣,共一千三百四十四发;每张写的都是这个数,没有“若干”,也没有把三批揉成一张可以随时扩大的总单。
武元甲点了点签字处:“签了,是不是马上开工?”
“第一张先登记成下一批生产请求。”宁诚指向数量旁边的条件,“开工以前,公司还要重新检查发射药设备、能源和材料。条件不够,签字不会让仓库里凭空多出枪弹。”
“第二张呢?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生效?”
“第一张对应的批次完成生产、交付、验收和结算以后。前一批没走完,后一张只是纸。”
“第三张也一样?”
“一样。第二批也走完同样的流程以后,第三张才进入生产。三批分开验收,分开结算,不捆成一笔糊涂账。”
武元甲又问:“要是前一批的欠款没有结清?”
“下一张暂停。矿款和运输护送费用照原来的账付,不能拿来填军购缺口——这两本账,我们不混。”
宁诚将三张纸重新排齐:“这三张里的货,现在一批也没有生产。签的是请求和条件,不是已经出厂的箱子。”
农文禄逐句译过,负责记录的人便在对应条款旁各做一个记号。
武元甲问:“交付以后,还是归买方?三张规则一不一样?”
“归买方。分配、转交、拆修和研究仿制都由买方决定。机器和生产权限不在订单里。三张都一样——货走货的路,钥匙留在我们这边。”
武元甲先在第一张上签字,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宁诚也逐张确认。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古米却一直盯着他的手,像在看制造机出料前最后一次授权。
三张纸分别移到一旁,第四张便露了出来。上面没有数量和交付日期;战争、救荒与公司产能撞在一起时谁排在前面,扩产由谁承担矿、道路、人员和安全,停供怎样解释,本地人又能接触生产系统的哪一层,全都还空着。
武元甲用手指敲了敲空白纸面:“三张签了。第四张呢?今天也空着,还是你们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写?”
宁诚把笔盖合上:“先空着。后面的事,另外谈。今天能兑现的,只有这三张纸上写明的条件。”
农文禄译完,武元甲点了点头。他重新折起地图,负责记录的人将三张已经签署的采购单分别收好。等最后一道折痕压平,桌上只剩第四张纸,上面没有任何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