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拆分1.1章001—003与1.2章012—026长段长句,按短句接缝与段落长度规则重新切分 - 1.2章007—011由草稿转入正文,其中008以完整正文版替换原短版草稿 - 保留所有人物对白、地名、欠工与战损记录,仅调整叙述节奏与分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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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公司要自己找矿
宁诚把范文盛画的路线图摊在制造节点旁时,机器界面上的缺料提示还在跳。
缺铁。
只有两个字。
范文盛的炭笔路线也只有短短一条线:从接待点翻两道山脊,绕过雨季会塌的旧路,再经过三个村寨附近,最后到法国人留下的废台地。
宁诚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看,觉得机器多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它只缺铁。
人却缺路、缺粮、缺能背东西的肩膀,还缺一路上愿意假装没看见的人。
"这里。"范文盛用炭笔在粗糙的纸上点了一下。
他昨夜几乎没睡,今天精神却比昨日跪在病床前时好得多。孩子的体温没有反复,早晨已经能自己喝水。母亲和一名亲属赶来接人,赫默允许他们中午前离开,但要求三日内回接待点复查。
范文盛把孩子送到第二道线外,又自己走了回来。
他没有换上公司的衣服,也没有领到什么象征身份的东西。木板背面多出来的那一行名字,是他与昨天唯一的区别。
"法国人以前从东边进。"农文禄替他翻译,"路宽一些,可现在那边接近日本人的公路。另一条是矿工和背货人自己走的小路,窄,远,也要经过别人用的山地。"
"别人是谁?"
范文盛说了几个村名。
翻译模块没能识别,农文禄也只能按发音记在纸边。他提醒宁诚,这几个地方不全由同一支自卫队控制,有的与越盟熟,有的只在需要时送过消息,还有的什么都不愿沾。
宁诚看向朱文晋。
朱文晋坐在纸的另一侧,一直没有打断。
"你的人能带路吗?"
"能带到其中两段。"朱文晋回答,"最后一段,要问用那条路的人。"
"矿点呢?"
"我知道法国人过去在那里找过矿,不知道范文盛说的是不是同一处。"
范文盛立刻说了一串。
"他说不会认错。"农文禄转述,"旧台地旁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有半截排水沟。法国人打过探槽,矿工背过样矿。那地方没有地下矿道,山坡外面就是红褐色的矿。"
宁诚忍住了问"含铁量多少"的冲动。
范文盛不是地质报告。
他知道那里曾经挖出过能让法国人装袋带走的石头,这就足够作为第一步。
赫默把便携终端放到地图旁:"勘察队能做的事很有限。确认位置,采集少量地表样品,记录路线和可见地基。热能采矿机的部署箱不会跟着第一次勘察出发。"
"为什么?"范文盛问。
机器短句把问题顺了过来。
"因为我们不知道矿体、地基、排水和周围人员是否允许部署。"赫默说,"设备一旦固定,不能重新装回运输箱。把它带到现场,也不等于可以放下。"
范文盛听到"不能带走",脸色变得认真。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画的路线,把原先标在旧台地正中的圆圈擦掉,改到外缘。
"他听懂了。"农文禄说,"他说第一次只看,不动大东西。"
"还缺人。"宁诚指着路线,"谁认识最后一段?谁能背检测设备和样品?谁能保证走过那些村子,不会把人家吓得以为我们要征粮征夫?"
朱文晋回答得很快:"我可以调人。"
"多少?"
"一个熟悉外围道路的人,四个背货的人,两名带枪护卫。沿途由我的人送信。"
这比宁诚能拿出来的队伍完整得多。
甚至完整得让人无法拒绝。
"条件呢?"他问。
朱文晋看了范文盛一眼:"路线由我的人安排。沿路接触的人先报给我们。取回的矿石先经过我们的接待点,去矿的人和以后运矿的人也由我们登记。"
话很朴素。
意思却是,公司可以找到矿,仍然只能通过越盟的手去找。
范文盛留在公司名下,也只是名单上的一个例外。
宁诚没有马上回答。
昨天他拒绝买下一条命,今天却发现,想让一个自由的人真正替公司做事,远比在木板上写名字麻烦。
没有路,没有粮,没有本地关系。
所谓公司的独立班底,目前只有一个刚把孩子送回家的父亲。
"先谢谢你的护卫。"宁诚说,"但人不能全部由你调。我们要自己问一遍,谁愿意替公司走这一趟。"
农文禄翻完以后,朱文晋抬眼看他。
"你拿什么付?"
这句话正好打在宁诚最不想被问的地方。
"现在没有稳定粮食,也没有钱。"他承认,"可以登记我们欠下的工,等有产出以后偿还。具体拿什么还,出发前说清。"
"拿还没挖出来的矿,许诺还没做出来的东西?"
"差不多。"
朱文晋没有嘲笑,只摇了摇头:"会有人来。但不是因为这条件好。"
宁诚知道。
有人可能看在范文盛的面子上,有人赌公司真能做出东西,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看看山谷外这些怪人究竟要做什么。
这都不等于归顺。
"那也让他们自己选。"他说。
第一次找人没有敲锣,也没有在村口贴出一张没人能读懂的告示。
农文禄跟着范文盛去了外侧接待点。消息只送给范文盛认识、又确实走过旧路的几个人:公司想找一处法国废矿,先走一天到两天,只看路和地表,不挖矿,不征粮。现在付不出钱粮,会把欠工记下来。
午前来了五个人。
最先到的是个背货多年的矮壮男人。他进门便摸了摸检测箱的提手,又让古米把箱子提起来,问到底有多重。
古米照实说:"这个很轻。"
男人试着自己提了一下,箱子刚离地,肩膀便明显往下沉。
他抬头看古米。
古米也看着他:"对古米来说很轻。"
男人把箱子放回去,用越南语说了很长一句。
农文禄忍着笑翻译:"他说,以后问重量,不要让她回答。"
"同意。"宁诚说。
赫默重新称重,又把箱体、备用能源和个人携带物拆开计算。一个人不能把全套设备背完,至少需要两名背货者轮换。
矮壮男人问工钱。
宁诚把昨天对范文盛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暂时没有钱粮,工作会记在公司账上;如果取得可用铁料,可以优先用产品偿还,也可以在之后商定别的报偿。途中受伤,公司提供现有条件下的急救,但不保证所有疾病都能使用高级医疗。
男人听完,直接摇头。
"他说家里今天就缺粮。"农文禄转述,"未来的铁不能煮。"
他没有因为古米提得动箱子,也没有因为赫默会治病,就突然接受一张欠账。
宁诚只好让人把名字从候选栏擦掉。
"别擦名字。"矮壮男人又说。
"为什么?"
"他说这次不去,以后你们真有粮、有工具,可以再找他。"农文禄笑了一下,"他不想被记成永远不来。"
于是名字被移到另一栏。
不是拒绝公司。
只是拒绝今天这趟没有现钱的活。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年轻人,肩膀宽,手臂上有常年背筐留下的勒痕。他愿意走,也不急着问报酬,却反复追问日本人会不会知道。
"不能保证不知道。"宁诚说。
年轻人听过翻译,脸色立刻白了一点。
范文盛没有替公司劝他,只说第一次不带机器、不生火,也不在村里过夜。路线走散以后,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走过的那一段,不能保证日本人永远查不到。
年轻人最终还是摇头。
他哥哥曾被日军抓去运东西,至今没回来。母亲听说他要替山里陌生人找矿,昨夜便把背筐藏了。
"他说,他自己想来。"农文禄说,"但不想让家里再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宁诚没有说服他。
木板上又多了一行"此次不去"。
第三个来的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没有背筐,只带了一把砍灌木用的短刀。她听完路线,用刀鞘点了点三个村名,告诉范文盛其中一段已经断了,法国人旧路旁最近有日本巡查队问过行人。
范文盛不信,两个人当场争起来。
农文禄被夹在中间,中文完全跟不上,只能先让他们各说各的。最后才弄明白,范文盛记的是两个月前还能走的路,女人三天前刚从那边带盐回来。
"她愿意带路?"宁诚问。
"只带到第二个村外。"农文禄说,"再往里,她不去。她也不替我们问村里能不能过。"
"报酬呢?"
女人指向制造节点方向,又从腰间取下一把豁口严重的小锄。
她不要未来的一支枪,也不要不能确定的粮。
她要公司把这把锄头修好,再做两只同样耐用的锄头。什么时候做出来,什么时候算付清。做不出来,这趟路就算她卖给范文盛一个人情,不欠第二次。
宁诚看向赫默。
"现有材料能修。"赫默说,"复制两只需要铁料。能不能达到她要求的耐用程度,要先分析样品,不能提前保证。"
女人接受了。
她的名字被写进公司名单,后面没有"加入",只有一行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工作:带队至第二村外,报酬为修锄一把、同式新锄两把。
第四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猎户。
他愿意走最后一段,却不替人背设备。条件是公司不能在途中打猎,也不能让护卫随便向林子开枪。那片山林不全属于一个村,枪声会把猎物赶走,也会把日军引来。
"可以。"宁诚说,"他的任务只到旧台地外,不必进入矿点。"
第五个人始终站在接待点边缘。
他看完前面几个人,最终什么都没问便离开了。
范文盛追出去几步,又停下。
"认识?"宁诚问。
"认识。"农文禄替他回答,"以前一起替法国人背过矿。他现在替另一个村里做事,不想名字留在这里。"
宁诚看着木板。
五个人来了。
一个只等公司以后真有东西再谈,一个害怕家里再失去人,一个只肯带半条路,一个愿意走最后一段却不背货,还有一个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人民群众并没有因为公司需要铁,就自动排好队。
范文盛也没有一句话叫来整支旧矿队伍。
可名单毕竟不再只有一行。
宁诚正准备让人散去,带短刀的女人却没有走。
她指着木板上的"三把锄头",又指指宁诚,问了一句很短的话。
"她问,谁记得这笔账。"农文禄说。
宁诚指向木板:"写在这里。"
女人摇头。
这块木板在公司手里。公司哪天离开,或者有人把那一行擦掉,她拿什么证明自己带过路?
宁诚愣了一下。
他昨天下意识建立登记表,是为了知道公司有多少人、多少枪。现在才发现,登记不能只让公司知道别人欠什么,也得让别人拿得出公司欠什么。
"做两份。"他说。
赫默看向空白纸张:"纸在山路上容易损坏。她也未必能读取我们打印的文字。"
"那用木片?"
古米很快削来几块竹片。
第一块刻了三道痕,代表三把锄头。第二块刻了一段弯线,代表带路的范围。宁诚觉得已经很直观,带短刀的女人看完,却把弯线倒过来,又多刻了一个缺口。
"什么意思?"
农文禄问了很久:"她说这才是第二个村外的石坡。你刚才刻的像水沟。"
宁诚收回了自己那块失败的路线图。
机器能画出完整设备结构。
公司最高权限者刻一条山路,暂时只能得到水沟。
"图让她画。"赫默说,"你负责确认两份相同。"
竹片最终被从中间劈开。
两半的断口能够合上,一半留在公司,一半由带路人自己带走。上面写不下复杂条款,只记四件事:从哪里带到哪里,公司欠什么,谁见证,什么情况可以返回。
"什么情况可以返回?"老猎户问。
"遇到日本人,路断了,村里不许过,或者有人受伤走不动。"宁诚说,"超过这次说好的危险,不要求继续。"
范文盛听过翻译,又补充,如果发现旧路已经被日军盯住,带路人可以不等护卫同意,直接带队离开。
农文禄先提醒:"这句话要让护卫也听见。他们可能觉得任务没完成,应该继续看。"
"写进去。"宁诚说。
"竹片没有地方。"
宁诚看着被刻得密密麻麻的两半竹片,只能换一块更宽的。
古米抱来一截足有手臂粗的竹筒:"这个能写很多。"
"太重了。"
"那古米再削薄一点。"
最后每个人拿到的是一片巴掌长的竹牌。任务不同,痕迹也不同。会写字的由农文禄补上名字,不会写字的自己刻一个常用记号,再由另一人见证。
带短刀的女人把自己的记号刻在两片竹牌上,又盯着宁诚。
"她要你也刻。"农文禄说。
"我不会写这里的字。"
"不是写字。刻你的记号。"
宁诚想了想,在两片竹牌上都刻下一个小小的方框。
它不像公司的标志,也不像博士权限,只是他今天能保证两份相同的最简单图形。
女人把其中一片收进衣襟,终于肯离开。
其他候选者看到以后,又陆续回来拿自己的竹牌。就连那名今天不去、只等以后有粮再谈的矮壮男人,也要求留一块写明"没有接受本次工作"的空牌。
"这也要记?"宁诚问。
"他说免得以后有人讲,他答应过又逃了。"农文禄解释。
于是公司第一批人员记录里,连拒绝都留下了凭证。
赫默检查这些竹牌时,对制度本身不置可否,只指出其中一条容易误解:"医疗按现有条件提供"不能刻成一个药瓶。那会被理解为完成任务就能领药。
宁诚只好让农文禄把它改成更直白的话:途中受伤可以到接待点检查,怎么治由医生按病情和库存决定。
短句翻译第一次把"公司欠工"译成了"工人欠公司"。
农文禄听完立刻叫停。
"这两个不能错。"他把竹牌翻过来,指着宁诚,又指向带路人,"是你欠她,不是她欠你。只错一个方向,出去会变成卖身的纸。"
宁诚把错误译文全部撤掉,让机器重新记录这组语料。
公司所谓"在和土著交流上有经验",目前大部分还只存在于残存流程和设备提示里。真落到山间一块竹牌上,仍要靠一个去过广西做买卖的人告诉他们,哪个词会把欠工写成欠命。
不过规矩总算有了第一版。
不长,也不体面。
公司先说自己要人做什么;做完以后欠多少,双方各留凭据;危险超出约定可以回头;求医不等于成为公司的人,替公司做事也不自动换到救命药。
宁诚把四句话留在接待点。
以后未必够用。
至少今天招来的人,不需要只凭他的脸记住承诺。
下午,朱文晋重新来到接待点。
他把那块木板从头看到尾,尤其看了女人的三把锄头和猎户的不开枪条件。
"这两个人不是你们的人。"他说。
"他们替公司做这一趟。"宁诚回答。
"做完就走。"
"那也算他们自己答应的工作。"
朱文晋没有继续争"算不算"。他指向路线:"第二个村外到旧台地之间,有一段靠近我们的交通路。没有护卫,我不会让你们带设备过去。"
"我接受两名护卫。"宁诚说,"但队伍的工作由公司登记,勘察样品也先交公司检查。"
"我的护卫只听我的人。"
"这和昨天说的一样。"
"沿途遇到村里的人,不能用公司名义直接答应粮、药和武器。"
"我们本来也答应不了。"宁诚停了一下,"但他们若愿意替公司做事,你不能替他们拒绝。"
农文禄翻完,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昨天那支枪的另一面。
枪归谁,谁就下命令。
人却不是枪。
不能因为越盟带路,路上的人就永远只能听越盟;也不能因为公司记了名字,一个做完三把锄头生意的女人就成了公司成员。
"我不会替他们拒绝。"朱文晋说,"我也会问,他们答应以前,知不知道日本人会来找谁。"
"应该问。"
这次两人没有吵起来。
戒心却比昨天更明确。
勘察队最终定为六人。
范文盛负责旧矿线索和旧工联系。带短刀的女人带到第二村外,老猎户接最后一段。另有一名愿意按欠工登记的年轻背货者,是下午由老猎户带来的远房亲属。朱文晋派两名护卫随行,其中一人负责与沿途岗哨联络。
检测箱拆成两份。
每人只带足够当天和次日清晨的食物,不在村里征粮。遇到拒绝通行就返回,不绕到田里,也不拿"越盟需要"或"公司需要"压人。
赫默把取样工具交给范文盛,却没有让他使用检测仪。
"你只负责把可疑矿石装进不同袋子,写清位置。"她说,"设备回到这里再检测。不要尝味道,不要烧,也不要因为颜色像就装满整筐。"
范文盛听完最后一句,显得有些不服。
"他说他知道铁矿什么样。"
"很好。"赫默回答,"那他应该更容易接受,不是所有红色石头都值得背一天。"
第二天清晨出发前,宁诚还在核对名单。
古米已经把检测箱重新绑好,见他第三次翻到同一页,终于问:"博士也要去吗?"
"不去。"
宁诚回答得比自己预想中干脆。
旧矿在哪、路线安不安全、样品能不能用,他都不懂。身体也没有恢复到能在山里连续走两天。跟去除了让所有人多保护一个最高权限者,没有任何意义。
"古米呢?"
"也不去。"赫默从旁边接过话,"山谷和医疗区都需要防护。勘察不是靠把挡路的东西推开。"
古米有一点失望,还是把绳结又检查了一遍:"那就让他们回来时别逞强。箱子可以少背,人要全部回来。"
铃兰站在第二道线边,为六个人逐一记住气息和衣着。她的感知覆盖不了整条路线,只能在出发与返回时帮助岗哨认人。
昨天那场由日本军靴引起的误报之后,没人再觉得这一步多余。
队伍离开以前,朱文晋最后检查了一遍护卫的武器。
他没有阻止公司找矿。
也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公司的私事。
"勘察可以。"他说,"机器不能跟去。要用哪块地,回来以后再谈。"
宁诚点头:"这次只看。"
朱文晋却没有结束。
他看向范文盛画出的旧台地,又看向沿途三个没有被任何一方完全控制的村寨。
"矿在村里的山上。"他说,"为什么只由你们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