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拆分1.1章001—003与1.2章012—026长段长句,按短句接缝与段落长度规则重新切分 - 1.2章007—011由草稿转入正文,其中008以完整正文版替换原短版草稿 - 保留所有人物对白、地名、欠工与战损记录,仅调整叙述节奏与分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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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三个人去问个明白
五月六日夜里,太原驻地收到第一份可靠消息。
不是尸体。
是米。
田岛少尉把口供翻到第二页。
“你看见人了?”
跪在灯下的男子摇头。
“听见日语?”
他又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是日本兵?”
男子说,村里有人拿军用水壶换盐,还有人找过会处理枪伤的人。夜里送饭时,竹棚后传出过日本人的咳嗽与呻吟。看守不让外人靠近,只说这些人从北边来的战斗里被抓。
田岛看向翻译。
翻译没有保证消息准确,只说“北边来的日本伤兵”这句话在两个村都出现过。
“两个村?”
“另一个更远。人数也对不上。”
一份报告说有六个人。
另一份说有几十个。
还有人声称见过一支首尾看不到的俘虏队伍,夜里从山路经过。说话者无法讲清日期,只记得很多人没有枪,军官与普通士兵被分开。
四月二十六日进入山地的搜索队有百余人。
到现在,一个都没有按原路线回来。
驻地最初的判断是:无线电损坏、道路受阻,或者部队临时改变搜索方向。随后巡查队在几个岔路口找到零散脚印、丢弃物和战斗后的痕迹,却没有发现足以解释百余人全部消失的尸体。
如果村里的日本伤兵传闻是真的,搜索队就不是在山里集体迷路。
他们打过一仗。
而且输了。
田岛把口供放到左边,没有立刻写结论。
“借出去的米从哪里来?”
男子说出几个村名。
“谁负责送?”
又是几个不同的人。
“他们都属于越盟?”
这次男子迟疑得更久。
有人替越盟做事。有人只是被要求给伤员一口吃的。还有人用粮换回盐、布和一件缴获物。
田岛皱起眉。
驻地习惯把不听命的人统称为越盟。
山里的人却不会因此自动变成同一支队伍。
“把提供水壶的人再找来。”田岛说,“不要先抓。先问他从谁手里拿的。”
地方联络男子松了一口气。他显然担心日军会把没能给出确切地点算在自己头上。
田岛没有安慰。人走以后,他才在报告边写下第一句判断。
失踪搜索队可能遭到集中伏击,部分人员被俘并分散转运。
“可能”两个字写得很小。
责任却已经大得很难装进纸里。
田岛随后去了通信室。
四月二十六日的值班记录仍夹在最下面。高桥大尉带队进入山地以后,按约定应在傍晚前回报。通信兵先后呼叫了数次,只收到杂音。第二天巡查队沿原路搜索,没有发现完整电台,也没有收到任何临时更换频率的信号。
值班军曹坚持认为可能是山谷地形阻断无线电。
“地形能阻断两周?”田岛问。
军曹不说话了。
名册上确认随队进入的人超过一百。旁边还有补入人员、临时脚夫和地方协力者的记录,数字彼此对不上。最初出发时,这种差异只被当作山地搜索中无需精确的小事。现在每一个没有写清的名字,都可能变成驻地无法解释的失踪者。
田岛让人把家属询问与未发军饷记录也调出来。
有人已经收到部队“任务延长”的答复。有人被告知不得继续打听。驻地越想压住消息,营房里关于整队被越盟吃掉的传闻便越多。几个没有参加搜索的士兵开始拒绝单独离开公路,还有人声称山里出现了会让人无法开枪的妖术。
田岛不相信妖术。
他相信一支没有发出报告、没有送回伤员、也没有留下成片尸体的部队,已经不再受日本方面控制。
“高桥带了地图和电台。”通信军曹提醒。
这意味着对方得到的不只是步枪。如果地图、频率记录和驻地联络方式落入越盟手里,原本用来继续搜索的每一次呼叫,都可能反过来暴露日本人的判断。
田岛在报告里增加了一项核实目标:失踪电台与地图是否被缴获。
驻地长官看过以后又划掉了“地图”二字。
“还没有证据,不要扩大。”
田岛没有争。他把这一项留在自己的笔记里。正式报告可以压低失败,去山里问话的人若也按压低后的版本行动,只会更快送出下一批失踪者。
第二件证据在五月七日上午送来。
是一把锄头。
公路岗哨从一名赶路女人手里扣下它,只因锄刃看起来太新。女人声称替山里的陌生人带过路,对方欠她工钱,后来用两把锄头结账。
岗哨先问陌生人是不是中国军队。她说不知道。又问是不是法国人。她仍然说不知道。只知道那里有会治病的人、有力气大得不像人的女人,还有机器能把旧铁变成新工具。
田岛把锄头放到窗边。
它不是军用品。没有番号,也没有工厂铭文。锄刃形状完全适合本地木柄,表面却找不到小铁匠反复锻打留下的痕迹。材料均匀,边缘经过实际使用,只出现很浅的磨损。
驻地军械人员检查以后给出回答:“可以用。”
“哪里做的?”
“不像附近铁匠。”
“法国工厂?”
“也可能是中国货,或者旧库存重新加工。”
“能不能从这把锄头看出对方有多大工厂?”
军械人员看着他,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故意刁难人的问题。
“不能。”
田岛把锄头翻过来。一件农具证明不了山里有兵工厂。却能证明借粮报告里的“陌生人”不是完全虚构。有人确实在越盟活动区外侧,用本地人能立刻使用的东西支付劳动。
这不是法国殖民当局过去的征工方式。也不像越盟现有的小型修械点。
“女人呢?”
岗哨长说已经扣着。他知道地点?只到一个接点。山谷?没听过。
岗哨长建议用刑。
田岛拒绝了。
不是因为仁慈。女人手里只有半条路。把人打坏也不会让她凭空知道后半段。更可能的结果,是沿线所有带货人立即躲起来,让原本还能观察的线索全部消失。
“记下她去过的接点,放人。”田岛说,“锄头留下。”
岗哨长不太满意:“她替匪徒做事。”
“所以让她继续做。”
只要那条交换还在,下一件工具、下一袋粮和下一个问路的人就会经过某处。
田岛在第一份判断下面补上第二句:越盟活动区附近可能存在具备医疗和小规模金属加工能力的第三方。
这一次,“可能”写得更大。
下午,北面另一处驻军来了人。
他们不是来提供消息,是来划清责任。
失踪搜索队虽然从太原方向进入山地,最后活动范围却可能越过各处警备线。北面的军官认为,若俘虏已经被转往其他辖区,继续由太原单独承担搜索没有道理。太原方面则反问,北面为何没有拦住可能经过的俘虏队伍。
双方在地图前争了半小时。没有一个人愿意先把“百余人被俘”写进正式上报。
一支搜索队通信中断可以解释为山地事故。百余名日本军人被越盟押着穿过多个村寨,则意味着地方控制已经比报告里糟得多。
驻地长官最后要求压低措辞。
“失联部队下落不明,发现疑似伤员与缴获物线索。”
田岛看着那行字:“如果对方已经拿到整批步枪呢?”
“没有确认。”
“如果第三方正在替他们制造武器?”
“一把锄头不是武器。”
“他们先做锄头,不代表只会做锄头。”
长官把报告推回来:“所以需要确认,不是现在把最坏推测全部上报。”
田岛明白他的意思。确认需要人去。确认失败以后,责任也可以先落在去的人身上。
五月七日夜里,第三条消息终于出现。
这次没有实物。
一个经常在太原与山村之间做小买卖的本地协力者带来传闻:山里那些陌生人准备公开找工。不是越盟替他们征调。他们自己问谁会背货、修路、烧炭和看机器。
报酬说得很奇怪。现在没有稳定现钱,粮食也不保证按月发。做过什么会写在两块可以拼合的竹牌上,将来用工具、材料或其他东西偿还。人可以做完离开,也可以当场拒绝。
“这种条件也有人去?”田岛问。
协力者笑了一下:“去看的多,留下的不一定多。”
“为什么看?”
有人家的孩子被救活。有人拿到了不会轻易卷刃的锄头。也有人听说陌生人手里有一批新手枪。
最后一句让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多少?”
协力者不知道。
“什么枪?”
他说比南部式小,能藏在衣服下。
“谁拿到了?”
越盟的人拿到一些。陌生人自己也留着。
三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终于互相咬住。
日本伤兵需要医疗与额外口粮。陌生工具证明第三方能够加工金属并支付本地劳动。独立招工和新手枪传闻则说明,这个第三方不只是被越盟藏起来的一群难民。
他们有自己的组织意图。
也可能有自己的武装。
田岛把前两日的材料全部摊开。
“他们和越盟是一伙?”
协力者回答:“有人说是。也有人说他们为枪和矿吵过。”
“矿?”
“山里最近有人运红石头和木炭。路被分成几段,没人走完全程。”
这又是一个无法定位的消息。却解释了为什么锄头会突然出现。第三方的加工能力需要铁。他们开始找矿、招人,再把少量工具送出去。
“法国人呢?”
协力者说,旧矿附近有人见到两个躲藏的法国人。他们似乎在替陌生人看地、修排水,却没有进过对方真正住的地方。
田岛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圈内包括几条山路、多个村寨和大片无法由驻军实际控制的林地。
不是一个可以立即炮击的目标。驻地甚至不知道陌生人的营地是否就在圈内。
“先接触。”田岛说。
北面来的军官冷笑:“接触越盟?”
“接触第三方。”
“如果他们就是越盟?”
“那也要确认失踪人员和武器。”
“带多少人?”
田岛没有提议派一个小队。一支武装队伍进入山地,只会让沿线所有人消失,也可能重演四月二十六日的失联。三个人更容易沿已有传闻找到外侧接待点。
“两名日方人员,一名本地带路翻译。”他说,“公开问,不进山搜。”
会议没有因此变得简单。谁签发任务?三人代表哪一处驻军?若对方要求释放俘虏,谁能承诺?若第三方愿意绕开越盟接触,日本方面能给什么条件?每个问题都超出一名少尉能够决定的范围。
驻地长官最后给出的授权很含混。
确认失踪人员是否被俘。确认缴获武器去向。确认不明第三方的国籍、规模、立场和是否愿意单独接触。必要时要求交还日本人员与武器。
没有写承诺对方安全。也没有写三人进入越盟控制区后享有正式使者地位。
田岛又问,若第三方愿意谈,日本方面能给什么。
“允许他们继续留在当地?”长官说。
“他们若已经有自己的武装,不需要我们口头允许。”
“那就保证不攻击。”
“保证多长时间,哪一支部队不攻击?”
屋里再次安静。太原驻地只能约束自己能够联系到的部队。北面、富寿与宣光方向各有警备力量,谁都不愿在情况不明时替所有驻军承诺。
有人提议提供粮食。可公司既然已经开始找矿和招工,少量粮食未必足够换回百余名俘虏与整批武器。有人提议承认他们与越盟不同。这更像一句情报分类,不是实际条件。
佐原还没有被选入三人组,已经在会议后排听得不耐烦:“先让他们把皇军人员交出来。愿意交,才有谈的必要。”
田岛问:“他们若要求交换俘虏?”
“匪徒没有资格提条件。”
“第三方不是越盟?”
“如果扣着皇军人员,就是一样。”
这正是田岛担心的地方。驻地希望他判断第三方能否从越盟中剥离,却不愿在接触以前承认对方拥有任何可谈的权利。最后能带上路的,只剩日本军身份、含混授权和几支手枪。
这些东西在太原城里很有分量。进入山地以后,未必比一袋粮更有用。
田岛指出这一点。
长官回答:“你们不是去签条约。先把人找出来。”
换句话说,三人可以用“接触”的名义要求对方配合。出事以后,驻地也可以说他们只是去核实。
第二名日方人员选了佐原军曹。
他在太原周边执勤时间更久,见过几条山路,也更相信佩枪与身份足够压住地方人。听完任务以后,他第一个问题不是安全保证。
“能带回几个俘虏?”
“先确认。”
“如果看见我们的枪在匪徒手里?”
“记下数量。”
“不收回来?”
田岛看着他:“三个人去收百余人的枪?”
佐原沉默了。他没有放弃,只把这件事换成“视现场情况”。
本地协力者暂名阮有福。他不是从驻地档案里随便挑出的向导。正是他带来招工传闻,也认识那名曾把锄头带到公路上的女人。他没有走过山谷路线,只知道几个外侧接点和最近准备公开接待外人的地方。
“他们会让日本人进去?”田岛问。
阮有福回答,若穿军服、带一队人,路口就不会剩一个人。佐原问:“那要装成商人?”
“不用装。”阮有福说,“先像普通来问工的人走到能说话的地方,再表明身份。你们若一开始就在村口喊日本军,没人会留下听第二句。”
这不是秘密潜入。三人没有伪造身份,也没有准备夜间翻山越过岗哨。他们只决定不穿最显眼的制服外套。
田岛穿普通卡其衬衣,文件与证件放在贴身袋里。佐原坚持携带手枪,并把另一支备用枪藏在行李中。阮有福带短刀和通行所需的本地文书。田岛同样带枪。
驻地没有人认为,进入可能藏有百余名俘虏的区域时应当完全解除武装。也没有人与对面确认,带枪进入接待点是否会被接受。
出发前,阮有福让两人先练一遍怎样说明来意。
田岛准备的第一句是:“日本军代表前来联络。”
阮有福问:“代表哪一支?”
田岛指向任务文件上的安部队印记。
“那就说这个。”
“山里人不知道安部队。”
“说太原日本军。”
佐原插话:“直接让他们叫负责人出来。”
阮有福摇头:“接待点若先问你们是不是来找工,怎么回答?”
佐原觉得这个问题荒唐。田岛却把回答写了下来:不是找工,前来询问失踪日本人员,并与山中外国组织负责人会面。
阮有福将它译成越南语时,把“负责人”换成“能够回答的人”。公司究竟谁能代表、越盟是否在场,他都不知道。
田岛又准备了一句简单中文。
“日本军人,在这里吗?”
他的中文不够处理谈判,只够让陌生人听出问题。
三个人把来意练了两遍。没有人练习若对方要求交枪,该怎样回答。在佐原看来,日本军人向地方接待点交出武器,根本不属于可以讨论的情况。
这个没有讨论的问题,后来成了三人带上山路的最大分歧。
当时谁也没有把它正式写进风险记录里面。
五月八日,三人先沿公路询问。
第一处村寨说不知道。第二处有人承认听说过医生,却把方向指向相反山口。第三处的保长一见日本证件便连声保证越盟从未出现,桌下却放着一把刀刃过分整齐的新柴刀。
佐原想当场抓人。田岛阻止了。
抓一个保长只能得到一屋子提前准备好的否认。他们需要让消息继续流动。
当晚,阮有福从一个旧相识那里问到,公司会在第二天上午接待找工的人。地点不在村里,也不在越盟公开驻地,只是一处由几条山路可以抵达的外侧棚场。
田岛把位置标在地图上。它仍然只是一个接触点。不是山谷。更不是矿区。
五月九日天未亮,三人乘车离开太原。
车辆只送到适合隐蔽停放的道路附近。余下路程要靠阮有福辨认。
佐原一路抱怨山路和湿气,认为地方人只要看见证件便会交代。田岛没有附和,却同样相信,对方若真是外来公司,就不会为了越盟主动杀死前来接触的日本人员。
他们没有正式安全保证。没有统一谈判权限。甚至没有对方同意会面的回信。
三人带着一份可以要求很多、却不能承诺多少的命令进入山路。
天亮后不久,阮有福在一处岔路停下。
路边挂着一块新削的木牌。上面的越南文字很简单。
找工与询问,在前方登记。
他认出了通往公司接待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