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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先把这一份算清楚
梁文和问完“下一趟矿什么时候出发”,答案一直拖到第二天也没能落下。
旧路不能照走,绕路要多添挑夫、牲畜和粮;护路的人又要枪,可枪由谁买、买来归谁,几张纸上写得各不相同。
临时桌上,这些问题被三样东西压住了:左边是一块通过检测的铁矿石,中间是一截磨出毛边的旧鞍垫,右边则是一张画着手枪轮廓的纸。
纸不止一张。
昨日伏在山路上的年轻战士带来了一份名单,铜矿运输线也有人希望增加护卫用枪,铁矿村寨则问起开矿以后能否换到自卫武器。
几份请求叠在一起,风一吹,纸角便轮流从矿石下面钻出来。
宁诚按住最上面那张,觉得桌面很像临近截止日期的小组作业现场。区别在于,大学里分不清任务,最多被老师退回来;这里分不清,可能有人干了活拿不到粮,也可能有人拿着枪去替另一群人背债。
农文禄还在翻译第一份要求。年轻战士说得很快。他指向山谷外,又拍了拍腰间的枪套,意思却不难猜:日军已经沿路检查,负责警戒的人需要更多武器。
坐在另一边的黄氏莲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她把自己带来的运输记录摊开,先指出其中两段改道以后增加的挑夫,再点了点那截旧鞍垫。
农文禄转过来:“她说,护路可以谈。不过改道多出来的人、马和粮,要先算在各自那一段;马要是走坏了,也得知道算谁家的损失。”
年轻战士回了一句。
“他说,都是打日本人,运矿、护路、拿枪,本来就是一件事,不该分得那么细。”农文禄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慢了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把对方的意思压得太过。
黄氏莲抬眼看他,说得比刚才更短,却把问题钉死了。
“她说,枪给谁?”农文禄先译出这一句,又补上她没让漏掉的后半截,“给名单上的人,还是给真正出钱、真正走路的人?她要你们先分清。”
年轻战士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名单,像是觉得答案已经在纸上。
黄氏莲又指向鞍垫,接着点了点一名坐在桌角的赶马人。那人一早随铜矿队进谷,裤腿还沾着红泥,手里攥着一枚斜纹竹筹。
“马是谁的?”农文禄把她第二句话译出来,“她问的不是马值多少。她问:运费要是拿去换枪,枪落在谁手里,伤马的损失又算在谁家里。”
年轻战士没有马上回答。黄氏莲把斜纹竹筹推到桌面中央,指节在竹面上轻轻一敲。
农文禄照着她指出的顺序转述:“这条路归她安排,路上的人和运费,她能答应。枪给哪支队、钱由谁出,不归她答应——这两件事,她今天不会替任何人点头。”
这句话说完,桌旁安静了一会儿。
朱文晋一直没有插话。他逐张看过武器请求,把重复的人名划掉,又将几处说不清所属的地方圈出来。纸越叠越齐,圈出来的空白却越来越多。
宁诚翻开前几日的记录。
铁矿交收夹着木牌,铜矿试料夹着竹筹,牲畜、挑夫和警戒人员又散在另外几页。宁诚一张张抽出来,刚排好,改道新增的费用便又占满桌角。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竖线:“等一下,我先试着把它们放到一张表里。每一趟用了多少矿、多少人、多少牲畜和护送,都折算进去。以后有人买枪,再从总数里减——”
农文禄翻到“总数”和“减”的时候已经开始皱眉。他换了两种说法,桌旁几个人仍然互相看着。
那名赶马人忽然开口。他先举起自己的斜纹竹筹,又指了指手枪图样,问了很长一句。农文禄让他重复一遍,才转向宁诚:“他说,如果他的运费换枪,枪给他,还是给拿枪的队伍?”
宁诚手里的笔停住了。
赶马人继续说。他用两根手指比出马背磨伤的位置,又把鞍垫翻过来,露出内侧一片已经被汗水和泥染黑的布。
“马要停几天。”农文禄道,“这趟少走的路,也是他家里少的东西。枪如果不给他,为什么拿他的运费去换?”
宁诚看着自己刚画出的那条竖线。线一合,赶马人的运费会从总数里消失,换来的枪却未必落到他手里。
铃兰坐在桌边铺开的旧帆布上,九条尾巴都收在身后,免得扫乱纸页。
听到这里,她的耳朵轻轻压低了一点,等农文禄停下来才问:“请把最后一句再译一遍。他担心的,是马不能走以后家里少掉的那一份,也会被拿去换一把不属于他的枪,对吗?”
农文禄换成更简单的越南语问了回去。赶马人立刻敲响自己的竹筹,又指了指那张手枪图样,重重点头。
古米站在桌旁听了半天。
简单短句由翻译模块处理,话一长,她便只能看着农文禄来回解释。
等众人停下来,她指着旧鞍垫问:“那马吃的草、修这个的钱,还有它停下来这几天少走的路,都写在这枚竹筹下面吗?”
农文禄把问题译过去。赶马人立刻用手指敲响自己的竹筹,又指了指那截鞍垫。马是他的,答案也该写在这一份里。
“明白了。”宁诚将画过竖线的纸抽出来,翻到背面,“把它们全塞进去,最后就会分不清是谁的钱。我刚才那张总账不行。”
他找来两册尚未使用的薄本,与原来的交收记录并排放好。
古米看了看,顺手把桌上三样东西分开:矿石压第一册,旧鞍垫压第二册,手枪图样压住第三册。谁也不需要再问哪本记什么。
黄氏莲拿来三枚竹筹。代表矿点的那枚还给交收人,代表路段的那枚推回赶马人面前;最后一枚放在手枪图样上,她却没有松手。
“前两个都找得到该收钱的人。”农文禄顺着她的动作译,“这一个,谁付?”
年轻战士不太服气:“枪的主人是拿枪的人。”
朱文晋终于开口。
他把年轻战士能调动的人名拨到一边,又把另外几张请求推回去。
“拿枪的人不一定是买枪的人。”农文禄跟着译,“你只能替自己管得到的人领,不能替这些地方答应钱。”
年轻战士看向朱文晋。朱文晋将那份名单推回他面前,让他把哪些人属于自己能够调动的队伍、哪些只是其他地方传来的请求重新分开。
“先把这一份算清楚。”他说。
黄氏莲这才松开第三枚竹筹。它仍留在手枪图样上,没有主人。
第三本最薄。一把还没有生产的枪,也不只吃铁和铜。
赫默被叫来时,手里还拿着化工机的检查记录。她没有碰那几份武器名单,只翻开制造设备的运行页,将几项必须留下的消耗指给宁诚看。
“材料,供电,制造机运行时间。”宁诚逐项念道。
“还漏了检查和返修。”赫默将催化核心的老化警告压在手枪图样上,“它不能复制,还剩多少批次也没有答案。今天把收到的东西全算给这一批,机器坏的时候,账上就什么也没留下。”
“所以每一批都得留一份,专门管维护和返修?”
“还要管隔离处理。”赫默说,“而且只能按当时的设备状态算,不能拿今天的价钱替以后作保证。”
农文禄试着找“准备金”的说法,越说越绕。黄氏莲听了一会儿,直接指住军械账上的空格。
“她问,这一份留在哪里,谁看得到。”农文禄这次译得很快。
“那就先别管它该叫什么。”宁诚想了想。
“每次开工前,把这一批实际要用什么、留下多少,都写给买方看。机器状态变了,下一批重新算。”
赫默补了一句:“我没有确认设备能运行,就没有下一批。”
黄氏莲拿起代表军购的第三枚竹筹,压在那一格旁边,又用指节敲了敲,直到桌边每个人都看见。
朱文晋合上前两本账,只将第三本留在桌面。
“我把需求整理清楚,抄一份送出去。”朱文晋等农文禄译完,又拍了拍留下的第三本账,“再大的数目和长期采购,我不能替上面答应。”
桌边几个人同时看向那叠已经写好的请求。朱文晋将它们理齐,先夹进第三本账。
“先登记。”宁诚说,“等能签字的人来了,再开机。”
朱文晋点头,将整理好的需求副本折好封住,交给一名熟悉外线的交通员分段送出;自己留下的抄本则收入随身布袋。他没有带走矿石账,也没有带走运输账。
赶马人拿回属于自己的斜纹竹筹,先检查了一遍第二册里对应的路段,才把磨坏的鞍垫卷起来夹在腋下。黄氏莲也逐项核过铜矿运输记录,在一处改道费用旁补了一个记号。
年轻战士最后拿走的是重新整理过的名单。他经过第三册时停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它一并带走。
风又从谷口吹进来。这次,三本账各有东西压着,纸页谁也没有翻到别人那边。
农文禄在第三册首页写下一行越南语,又请宁诚在旁边补上中文。两种文字并排占据最上方,下面仍是一片空白。
宁诚写的是:
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