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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gong/草稿/1 弃船/1.2 大扫荡/007 枪归谁.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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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30 21:48:18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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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枪归谁

四月二十七日清晨,山谷里的第一场争执不是被枪声叫醒的。

是一块木牌。

宁诚走到制造节点时,那块手掌宽的木牌正压在一支黑色手枪下面。木牌左边用炭笔写着一行越南文,右边贴着赫默昨夜打印的白色标签。两边的字他都不能完整认出来,翻译界面却很勤快,先后给出两个结果。

越盟缴获,完整武器,一支。

公司样品,待分析,一件。

同一支枪,同时有了两个主人。

更远处,三名日军俘虏仍各在原处。腹部中弹的士兵还在医疗区,高桥大尉和无线电兵也被分开看守。天亮后刚换过一轮岗,赫默就是从伤员那边检查回来,才撞见了这支被登记两次的枪。

它比宁诚印象里的“王八盒子”小,枪身扁平,握把上的纹路已经被汗和泥磨得发亮。皮套放在旁边,搭扣断了一半。弹匣退出来了,几枚黄铜色子弹整整齐齐压在里面,没有人碰。

枪的两边各站着一个人。

越盟那名负责清点的战士手里攥着昨晚的缴获清单,拇指死死压在纸角。公司这边只有赫默,她没有摸枪,只把便携终端摆在白色标签旁边。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高声音。

但谁先伸手,事情大概就不会只剩一块木牌了。

“怎么回事?”宁诚问。

翻译模块把短句送了出去。那名战士立刻说了一串越南语,语速不快,界面却在“拿走”“登记”和“昨晚”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农文禄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眼下发黑,像是一夜都没真正合过眼,先接过那张缴获清单看了看。

“昨晚最后清东西,从死的日本军官身上……不,是军官样子的人,找到这支枪。”他用中文慢慢解释,“枪还好,可以用,所以记在他们那边。后来你们机器说,要一个完整的东西,赫默医生让放这里。两边都记了。”

“我没有确认归属。”赫默纠正,“自动实验室识别到可用样品,我只做了隔离标记。昨晚在场的人已经很疲惫,继续拆解含有弹药的武器不安全。”

她停了一下,把终端转给宁诚。

屏幕上只有三个简短状态:未知结构、含能部件未分离、等待授权。

“也就是说,”宁诚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越盟觉得它是昨天说好要交过去的缴获武器。我们觉得它能用来分析,但还没说要留下。”

农文禄把这句话拆开翻给两边。

那名战士听完,脸色松了一点,手却仍压在清单上。他指了指枪,又指向第二道线外。

“他说,外面的枪少。”农文禄转述,“昨天打完,能用的枪分给两个地方。还有人没有枪,只拿刀和竹矛。这个小枪虽然不远,可给送信的人,给带队的人,都能用。”

宁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才刚亮,昨夜留下的火堆已经只剩暗红色炭块。第二道线外,越盟战士正把分到的三八式步枪逐支擦净。有人有枪,有人只在腰间别着柴刀。更多人在设备之间搬箱,手上既没有枪,也没有空闲。

那些枪不是多到不知道放哪的战利品。

每一支都已经在等一个没有枪的人。

“朱文晋呢?”

“在换外面的岗。”农文禄说,“已经叫人去请。”

宁诚点点头,又看向赫默:“实验室非要这一支?”

“它需要完整样品,不要求必须是这一支。”

“那换一支坏枪呢?”

“坏枪可以提供部分材料和结构信息,不能证明原本的配合关系。”赫默抬手推了一下眼镜,“如果你希望得到一个可以制造的模板,完整样品的价值更高。至于这支是否适合,需要先做非破坏性扫描。枪械判断不属于我的专业范围。”

回答很清楚,也没有半点安慰效果。

宁诚低头看着那支手枪。

一边是一个今天就需要带枪出门的人,一边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成品的模板。大学里分实验器材时,谁先交报告还能拿来当理由;现在木牌两边等着的,是巡逻和下一场战斗。

更麻烦的是,他昨晚确实答应过。

能用的缴获枪械和弹药由越盟收走,损坏严重的武器留给公司拆件。日本人的无线电和地图先扫描,再谈交接。

这支枪能用。

至少看起来能用。

“先别动。”宁诚说,“等朱先生来。我不会假装昨晚没说过那句话。”

越盟战士听过翻译,终于松开清单,却把木牌往枪边又推近了一点。

赫默也收回终端,没有撤掉白色标签。

两块标记就这样挨在一起,谁都没让。

古米抱着两只料箱从旁边经过,低头看见围着枪的一圈人,脚步慢了下来。

“这支很重要吗?”

“目前重要到谁都不能拿。”宁诚说。

古米认真看了两秒:“那要不要放进箱子?一直摆在这里,也许又会有人给它贴第三张。”

宁诚差点笑出来。

赫默却真的从旁边拿来一只空木匣,把枪、弹匣和两块标记一并放进去。她没有合盖,只让所有东西都处在能看见的位置。

“现在至少不会被误送进回收机。”她说。

古米满意地点点头,抱着料箱继续走了。

宁诚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支枪目前最明确的归属,大概是“古米不准搬的东西”。

朱文晋来得很快。

他身上还带着山间的湿气,草鞋边缘沾满新泥。听完农文禄的转述后,他没有先看宁诚,而是拿起那张越盟清单,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昨夜能用的步枪、弹药箱、手榴弹和零散装备都在上面。宁诚看不懂具体字样,只能看出每行后面都有数量,有的旁边还添了名字或去向。

朱文晋看完,又拿起公司的白色标签。

“这张是谁写的?”

农文禄翻译以后,赫默回答:“系统生成,我确认了样品状态,没有确认所有权。”

“系统是谁的人?”

这次不用农文禄重新组织,短句翻译得很快。

赫默看向宁诚。

宁诚只好承认:“我们的。”

朱文晋把标签放回去:“那你们的机器写一张纸,不能把已经答应给我们的枪变成你们的。”

“我同意。”宁诚说。

人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议论。

朱文晋没有因为这句回答放松。他等农文禄翻完,才继续问:“那枪呢?”

问题又回来了。

宁诚蹲到木匣旁,却没有碰里面的东西。

“昨晚的承诺照算。这支枪也算你们的缴获物。”他说到这里,先停了一下,“但我想向你们要它,不是白拿,也不是把昨晚的分配改掉。我们需要一个完整样品,确认这里的设备能不能造出武器。”

农文禄翻到“样品”时卡住了。他指了指手枪,又指向自动实验室,用越南语补了一段。朱文晋听完,目光落到几台银灰色设备上。

“造一支一样的?”

“可能不止一支。”宁诚说完就觉得这话像在给自己抬价,赶紧补上,“也可能一支都造不出来。我们现在只知道设备愿意检查,材料、弹药、安全条件都没确认。”

赫默在旁边点头:“这是准确说法。”

朱文晋又问:“如果能造,造出来的枪归谁?”

周围一下安静了。

宁诚本来还在想这一支旧枪该拿什么交换,朱文晋却已经把问题推到了未来。

他看向制造机。

昨夜新做出的固定件还整齐地排在解包节点旁。那些东西没有锈,没有旧主,也没有在战场上被谁从尸体旁捡起来。只要材料进入设备,再过若干道程序,新的枪也可能像那些固定件一样被装进箱子里。

可设备是公司的。

搬箱的是越盟的人。

废金属里有公司的舰体,也有战场上的武器。

守在山口、让日军暂时找不到这里的,仍是越盟的岗哨。

真要顺着每一块铁的来路算下去,这笔账可以把山谷里所有炭笔都写秃。

“我还没想好。”宁诚说。

农文禄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看他。

“就这样翻。”宁诚揉了揉眉心,“我没想好,也不能现在假装想好了。但有一件事得先说清:我们要保留自己的武器。以后如果有人跟着公司做事,总不能每次站岗都向你们借枪。”

朱文晋听过翻译,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昨夜进入山谷的人,是我的人和附近自卫队。”他说,“今天外面的岗,也是我们的人。你们现在没有别的人。”

“所以才要从没有开始。”宁诚回答。

这句话翻出去以后,周围的议论声比刚才更明显。

宁诚听不懂内容,却能看见几个人望向他的眼神变了。

昨晚他们并肩打过日本人。今天一早,他就在谈一支不由越盟控制的武装。

换成自己站在对面,大概也不会觉得这是单纯的库存管理。

朱文晋抬起手,人群重新安静下来。

“你要自己的人,我不能说不许。”他说,“可你在这里找到的人,从我们的村子来,走我们的路,吃这里的粮。你给他们枪,我们却不知道枪去了哪里,这不行。”

宁诚下意识想说,公司也不能把自己的名单全部交出去。

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现在连第一个“自己的人”都没有,就先为一支还没造出来的枪争保密名单,未免太像学生社团还没招新,两个部长先抢活动室钥匙。

“那先谈眼前的。”宁诚说,“这一支旧枪归你们,这一点不变。你们愿不愿意把它借给我们做检查?检查会不会损坏,先让设备回答。会损坏的话,我们再谈。”

朱文晋看了他片刻,点头:“可以检查。枪不离开这里,我的人看着。”

这不是信任。

不过事情总算能往前走了。

木匣被抬到自动实验室前。

赫默先让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外,再请朱文晋指定一名熟悉枪械的人处理。那名负责清点的战士走出来,检查枪口方向,退下弹匣,又拉动套筒确认枪膛。

他的动作不算漂亮,却显然做过很多次。

赫默只负责把实验室的承载台降到合适高度,没有伸手纠正任何枪械操作。

“弹匣和枪分开放。”她说,“弹药暂时不进入扫描区。”

翻译模块把短句送出去。那名战士照做,把枪放上承载台,随后退到朱文晋身旁。

银灰色护罩缓缓闭合。

一束很淡的光从枪口扫到握把。界面没有像宁诚想象中那样跳出一张百科全书,只列出一串正在识别的项目。外形、材料、活动部件、磨损、残留物。

进度走得很慢。

众人站在机器前等了一会儿,最先失去耐心的是搬运线。后面的料箱开始堆积,有人探头看枪,又被负责出口的同伴推回去。

古米远远喊道:“要看的人排队!要搬的箱子不会自己走!”

围观的人散了一半。

朱文晋没动。

宁诚也没动。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站久了开始发酸,只能找了块烧黑的金属坐下。铃兰把水递给他,自己留在警戒线边。

“他们很紧张。”铃兰轻声说。

“因为一支枪?”

“因为您刚才说,以后会有不归他们管的人。”她望向朱文晋身后的战士,“有些人在生气,也有人害怕。不是怕这支枪会立刻打他们,是怕下一次不知道枪口在哪里。”

宁诚喝了一口水。

“我也怕。”他说,“我要是连自己的枪在哪里都不知道,一样睡不着。”

铃兰没有替任何一边下结论,只是点了点头:“那至少你们害怕的是同一件事。”

实验室在这时发出提示音。

赫默走到界面前,先读完全部结果,才开口:“设备将它识别为M1910式自动手枪的一个可用样本。现阶段可以建立两项分析任务。”

她把结果切成越南语短句。专业名词仍然生硬,农文禄又补了一遍。

“第一项是枪。”

界面上亮起手枪的轮廓。

“第二项是弹药。”

旁边又出现一枚七点六五毫米子弹的轮廓。

两幅图没有连在一起。

“不能一起?”宁诚问。

“不能。”赫默回答,“设备把机械结构与含能耗材视为两种产品。完成枪械模板,不代表我们能制造配套弹药。弹药任务还需要单独取样、确认发射药输入与隔离条件。”

“枪这一项呢?”

“非破坏性扫描只能建立初步结构。要形成适配当前制造设备的模板,需要拆解,并对材料、热处理和关键配合部位进行取样。设备明确提示,样品可能无法恢复到安全使用状态。”

木匣旁那名越盟战士立刻说了句话。

“他说,拆了就不是枪了。”农文禄翻译。

“对。”赫默没有绕开,“至少不能保证还是一支安全的枪。”

朱文晋问:“能造多少?”

“现在无法回答。”赫默指向界面上的缺口,“完整解析以后还要确认铁料、铜料、设备加工能力与能源。枪械只是枪械,弹药还要另一套材料和发射药。任一项不满足,数字都没有意义。”

宁诚听到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不是按一下按钮,山谷里就会冒出一支军队。

可朱文晋显然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台机器没有说“不能”。

它只是把通往“能”的路列了出来。

“这支枪拆掉以后,”朱文晋说,“如果机器最后造不出来,我们少了一支能用的枪。”

“是。”宁诚说。

“如果造得出来,你们有了很多枪。”

“有材料、有弹药、设备不坏,才可能有。”宁诚没有顺着“很多”说下去,“但那些枪会先登记在公司名下。”

农文禄翻到这里,停顿得比前面更久。

朱文晋等他翻完:“搬材料的人是我的人。”

“所以他们搬运的劳动要算账,提供的材料也要算账。”宁诚说,“但不能因为替工厂搬过箱子,就默认工厂以后造的所有东西都归搬箱的人。反过来也一样,我们不能因为机器在这里,就说你们缴获的枪都该归公司。”

他说完才发现,这大概是自己今天最像样的一句话。

没有宏大到能解决两支力量的关系。

至少能把眼前这支枪放回桌面上。

朱文晋没有立刻回答。

山口方向忽然传来两声急促的铜哨。

第一声短,第二声更短。

刚才还围在实验室旁的人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越盟战士抓起靠在木架上的步枪,有人把子弹压进枪膛。第二道线外,一个传信者沿着坡道冲下来,嘴里反复喊着同一个词。

翻译界面只来得及给出一个结果。

日本人。

宁诚猛地站起,眼前黑了一下。

“古米!”

古米已经把两只料箱放下,拖着盾牌挡到制造节点前。铃兰握紧法杖,狐火还没有出现,目光先越过人群望向山口。

朱文晋同时发出命令。几名越盟战士立刻散向两侧,另有两人沿第二道线向上跑。

赫默关闭实验室护罩外的操作权限:“所有含能物品留在隔离区。不要把枪带走。”

她说的是实验台上的M1910。

越盟那名清点战士却已经伸手去拿弹匣。

“放下!”赫默喝道。

“带上枪!”另一侧也有人在喊。

翻译模块同时接住两种语言和几个人的声音,宁诚眼前连续跳出三条互相冲突的短句。

留在这里。

拿走武器。

开火。

最后一条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谁说开火了?”

没人有空回答。

第二道线外,已经有人举起步枪。枪口对着山口拐弯处的一片灌木,持枪的人趴在石后,只露出半张脸。

古米的盾牌又往前顶了一步:“博士,到后面!”

朱文晋向山坡上的人喊了一个短令。

持枪者的手指仍搭在扳机旁。

宁诚分不清那句到底是准备射击,还是不准射击。

铃兰忽然抬高声音:“先别开枪!前面只有两个人,后面没有跟着更多人。”

她的语气很短,九条尾巴却绷得很紧。

山口的灌木随即剧烈晃动。

两个人影弯着腰冲出来。其中一个背着竹筐,另一个肩上搭着一卷湿透的草席。他们看见第二道线后的枪口,立刻扑倒在地,嘴里大喊起来。

农文禄听了两句,脸色变得难看。

“自己人。”他说,“昨夜送俘虏出去的人。他们走了另一条路回来,第一道岗没有认出。”

宁诚的膝盖一下软了。

不是日本人。

甚至不是陌生村民。

只是两个昨夜还在替他们抬俘虏的人。

朱文晋再次下令,山坡上的枪口终于移开。两名传信者仍趴在泥里,没有马上起身。背竹筐的人手臂被石头擦破了一大片,血顺着肘尖往下滴。

赫默提起医疗包走过去。

古米没有收盾。她仍站在制造节点和来路之间,等朱文晋的人把两名返回者带过第二道线,才慢慢松开支住盾牌的肩膀。

“刚才是谁报告日本人?”朱文晋问。

最先跑下来的传信者站了出来。他说得很快,农文禄听完以后,先抹了一把额头。

“第一道岗看见路边有日本军靴。”他翻译,“回来的人捡了俘虏留下的一双靴子,挂在竹筐外面。他们从没有约好的侧路出来,也没有昨晚定的布条。岗哨只看见靴子和草席,以为日本人抬着东西进来。”

朱文晋的脸沉了下去。

他没有骂人,先让人重新检查两名返回者,又派出一组人沿原路反查。命令一条接一条,都很短。

宁诚听不懂,却看得出来,那些持枪的人只听朱文晋的。

古米和铃兰则一直在等他的命令。

赫默甚至没有等任何人批准,已经开始处理擦伤,因为那是她负责的事。

刚才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大家没有反应。

是所有人都反应得太快。

越盟要调枪,公司要保护设备,赫默要隔离弹药,古米要把宁诚推回掩体。翻译模块把重叠的喊声切成碎片,差点凭空拼出一句“开火”。

如果山口出现的真是日本人,混乱只会更糟。

如果有人在混乱里先扣下扳机,谁都能说自己听见了命令。

朱文晋处理完外面的事,回到实验室前。

那支M1910仍在护罩里面。弹匣被清点战士抓在手里,又在赫默的喝止下留在木匣边。人没有出事,枪也没有丢。

但刚才那几十秒已经替他们把争论推进了一大截。

“我的人,听我的开枪。”朱文晋说。

宁诚点头:“我们的人,听我们的。”

“你不能越过我,命令我的人开火。”

“你也不能越过我,命令古米、铃兰或者公司的防御设备开火。”

农文禄把两句话分别翻完,周围没人再议论。

这次大家都知道,话里指的不是以后。

“共同警戒的时候呢?”朱文晋问。

宁诚看向刚才传信者跑下来的坡道。

他差点顺口说“一起商量”,可敌人真到眼前,谁也没有时间开会。

“谁的人守哪一道线,由谁下令。”他慢慢说,“看见情况,可以向另一边报告。要是敌人越过自己的线,威胁到另一边的人和设备,另一边自己决定要不要开火。不要替对方喊开枪。”

朱文晋听完,没有马上同意。

“如果日本人正在追我的人,他们跑过你们的线?”

“先认人,能放就放。认不出来就先示警、拦住。”宁诚说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在讲根本不懂的战术,“具体怎么认、怎么拦,你比我懂。我的意思只有一个:不能让两个队伍同时命令同一支枪。”

朱文晋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这一句可以。”

他转向自己的战士,说了很长一段越南语。农文禄没有逐句翻,只告诉宁诚,朱文晋正在重新安排两道岗哨的口令、回程标记和报告方式。

“还有捡来的日本军靴。”农文禄补充,“不准挂在筐外面。”

古米低头看了看自己巨大的盾牌。

“那古米的盾牌应该很好认。”

“只要你别把盾牌借给日本人。”宁诚说。

古米认真想了一下:“不会借。”

铃兰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就连刚包扎好手臂的返回者也没听懂这句,却从几个人的表情里猜到危险过去了。

气氛只松了一瞬。

朱文晋重新走到实验室前,把话题拉回那支枪。

“刚才如果来的是日本人,这支枪也用不上。”他说,“它在机器里面。”

“如果现在拆掉,就更用不上。”宁诚回答。

两个人隔着护罩看了一会儿。

“我把它交给你们做样品。”朱文晋说,“不是因为机器写了你们的名字,是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们。枪拆掉以后,算我们少了一支缴获枪。”

宁诚听出了后半句的重量。

“记账。”他说,“以后我们能造出第一批可用的枪,你们有权先谈补回这一支。是谈,不是自动拿走整批。”

朱文晋没有接受得那么快:“补一支,也要谈?”

“补掉你们损失的这一支,可以先记成我们欠的。”宁诚改口,“但型号、弹药和什么时候能补,我现在不能保证。至于更多的枪,另外谈。”

这次朱文晋点了头。

“缴获的步枪、弹药和以后再缴获的武器,仍由我们自己分。”他说,“你们可以登记我们从这里带走多少,不能指定发给谁。”

“可以。”

“你们造的枪,先记在你们名下。卖给我们、换给我们以后,归我们。”

“可以。”

“我的人不听你们的开火命令。你们的人,也不归我直接命令。”

“可以。”

连续三个“可以”说完,宁诚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事情没有变得亲密。

只是终于有了边。

赫默在两人确认以后,才重新开放实验室操作界面。她把枪械分析与弹药分析分成两个任务,前者暂时等待破坏性取样授权,后者仍保留在“样品与安全条件不足”的状态。

“今天不会开始拆枪。”她说,“我需要先完成隔离区检查。弹药也不会因为枪械任务被自动投入。”

朱文晋让那名清点战士重新数了一遍弹匣里的子弹。数字分别写到两张纸上,一张留在越盟清单旁,一张压在公司的木匣下面。

宁诚没有要求两张表必须长得一样。

只要它们都承认,这支枪从今天起不再由两边同时下命令。

实验室给木匣打印出新的标签。

样品来源:战场缴获。

当前保管:公司。

权利状态:待补偿。

赫默看了看最后一行:“‘权利状态’是系统根据你的口述生成的近似词,不代表它理解你们的约定。”

“我知道。”宁诚说,“它今天已经给一支枪找过两个主人了,暂时别再让它学法律。”

赫默推了推眼镜:“它没有学。错误来自输入不一致。”

宁诚沉默两秒。

这句话的安慰效果依旧稳定。

木匣被抬进公司的隔离区。越盟那块木牌没有扔掉,和白色标签一起留在里面。

破坏性分析开始以前,它暂时也是公司唯一的一支应急枪。宁诚没有指定谁来佩枪;真要从匣子里取出来,必须先经过公司的命令,再交给确实会用枪的人。等它被拆成样品以后,这个“一”也要从库存里划掉。

朱文晋则带着清单回到第二道线外。他的人继续分枪,谁领了哪一支,哪一支枪机有问题,哪一盒弹药受了潮,都由他们自己登记。

公司这边也多了一块木板。

宁诚让古米把它立在制造节点旁,只写三栏:公司武器、保管人、谁能下令使用。

木板目前空得有些可怜。

实验室里有一支不能随便动的样品枪。古米的盾牌显然不能写成枪,铃兰的法杖也不该被塞进同一张表。至于自动防御节点,赫默坚持那是设备权限,不是仓库库存。

宁诚拿着炭笔站了半天,最后只在最上方写下一个“一”。

古米凑过来看:“公司已经有一个人了吗?”

“不是人,是枪。”

“可是枪还在盒子里。”

“所以只有一。”

古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等有人用它的时候,再把人写上去?”

宁诚看着空白的“保管人”一栏。

“对。”他说,“先有枪,后面再找愿意替公司拿枪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朱文晋正好从不远处回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搬运线撞了一下。

没有人装作没听见。

十二双草鞋仍在几台机器之间来回跑动。越盟的人替公司搬着箱,公司却刚刚在木板上给未来的自己留出一个位置。

宁诚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他们昨天一起流过血,今天也确实还在合作。

但共同流血只让双方有资格坐下来谈。

不会自动把两张清单变成一张。

快到中午时,第二道线外又响起了铜哨。

这一次只有一长声。

刚经历过误报,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山坡上的持枪者没有立刻推弹上膛,而是先向下面重复了岗哨传来的口信。

农文禄听完,脸色没有变得紧张,反而有些为难。

“不是日本人。”他说,“外面来了一个男人,抱着孩子。”

赫默已经抬起头。

“什么伤?”

“说是高烧,烧了一夜。孩子已经不怎么醒。”

宁诚放下炭笔:“带到医疗线。”

农文禄没有马上转身。

“还有一句。”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找最合适的中文,“那个男人说,他没有钱,也没有粮。只要你们救孩子,他以后这条命、这一辈子,都给你们做事。”

制造节点仍在低鸣。

宁诚回头看了一眼刚立起来的木板。

“保管人”那一栏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