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版007—020章正文与配套章纲、人物卡整体迁入废稿目录,退出当前canon - 依据重构结论完成新章纲007—026(20章、每章≥5000字、阶段止于五月矿点反夺) - 同步刷新宁诚、武元甲、农文禄、朱文晋、伏笔与承诺、世界书、工业制造、政治局势等设定文件 - 新增第一名追随者、法国工程师组人物卡及黄氏莲、梁文和废稿归档 - 新增TODO、决策记录、冲突记录、待确认修改、未决问题、当前状态等项目治理文件 - 新增资料/第007—026章日期与行程校准、1945年5—7月越北日军扫荡研究、北太原地理与矿区候选等规划文件
17 KiB
015 公司现在发不起工资
五月九日上午,第一个来应募的人只问了一句话。
“一个月多少工钱?”
宁诚站在新搭好的接待棚前,沉默了两秒。
“现在没有稳定现金。”他说,“粮食也不能保证按月发。”
农文禄把话翻过去。
男人转身就走。
没有追问公司的机器,也没有问救命医生,更没有因为宁诚态度诚恳便愿意留下共渡难关。
他走得很快。
像是担心再听两句,今天找其他活的时间也会被耽误。
宁诚看着他的背影:“名字记了吗?”
负责登记的范文盛摇头。
男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公开招工的第一项成果,是公司不知道拒绝自己的人是谁。
“这很正常。”范文盛说。
机器短句已经能够处理常用越南语,复杂意思仍由农文禄补充。范文盛现在也学会了把话拆开,先说结果,再说原因。
“他今天要吃饭。我们只有以后。”
宁诚点点头。
知道正常,不等于一点也不难受。
接待棚外已经站了三十多人。
真正排在登记线前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人围在树下、坡边和水沟旁,有人带着家属,有人只来听,也有人明显在观察越盟与公司分别站在哪里。
公司把招工点设在山谷之外。
从这里看不见飞船残骸,也听不见制造节点。外来者只会看见一座竹棚、两块写着规则的木板、几只用于展示与登记的竹牌,还有站在宁诚身后的古米。
赫默和铃兰都留在山谷。
医疗节点不会为了招工搬出来当招牌。
宁诚没有预先知道日本人会来。这只是公司第一次正式面对本地人,他必须亲自说明公司能给什么、又不能给什么。
古米是贴身护卫。
她今天没有背物资箱,盾牌立在宁诚右后方。为了不把来应募的人都吓跑,她已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负责搬桌子的人。
效果有限。
桌子确实是她单手搬来的。
盾牌也确实比桌面还大。
宁诚腰间多了一支M1910。
枪装在简单皮套里,没有上膛。过去两天,他在越盟有用枪经验的人指导下学过最基础的装填、退弹、枪口控制与故障停手,也在安全方向试射过几发。
成绩谈不上好。
至少不至于把弹匣装反,或者拔枪时先对准自己。
公司给他的领用记录写得很清楚:招工期间临时自卫,由宁诚本人保管,开火必须用于制止正在发生的致命威胁。
古米看了那张记录以后不太高兴。
“有古米在。”
“就是因为你不能同时挡住所有方向。”宁诚说。
“古米可以站近一点。”
“再近就站到我脚上了。”
古米低头确认距离,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仍然不喜欢那支枪。
不是害怕武器。
是它意味着某个危险可能越过她,最后必须由宁诚自己处理。
接待点的第一条规则也与枪有关。
带枪者必须在外线停下,说明身份与来意。没有提前约定的人,枪械留在看得见、拿不到的位置,再进入登记区。柴刀、锄头和工作短刀不全部没收,但必须离手放在指定木架上。
这不是要求所有本地人向公司解除武装。
只是让排队的人不必一直看着别人的枪口。
第二名应募者是个年轻女人。
她没有问工资,先把一个长期咳嗽的孩子推到前面。
“这里不是医疗登记。”宁诚说。
女人听过翻译,立刻问,只要她替公司做事,孩子以后能不能由赫默治疗。
围观者安静了一点。
这是宁诚最担心的问题。
公司真正拿得出手的信誉,首先来自一次成功救治。越多人知道范文盛的孩子活下来,越容易把“替公司做事”和“家属能够被救”连在一起。
“可以到外侧医疗点检查。”宁诚说,“怎么治,要看病情和库存。留下工作不能换到优先,也不能保证一定有药。”
女人问:“那我为什么替你们做事?”
宁诚答不上一个足够动听的理由。
“工作会记账。”他说,“公司有东西以后,按事先说好的工具、材料或者其他报酬偿还。工作时受伤,可以得到现有条件下的急救。人可以离开。”
“粮呢?”
“当天若有共同口粮,按任务分。没有按月保证。”
女人拉回孩子。
她没有像第一个男人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到围观人群里。
这意味着她仍想看。
不意味着她已经接受。
第三个人带来一袋木炭。
他想知道矿点长期要多少,也想问公司能否用铁锅、斧头和盐交换。
宁诚只答应登记样品和来源。
公司能制造部分铁器,不能凭空制造盐,也不能现在承诺每月固定收购多少木炭。矿机的燃料需求要根据运行记录调整,沿路运输同样会限制数量。
男人听完,反而坐到登记桌前。
“他不是来长期做工。”农文禄说,“只愿意按一筐一筐送。每次谈清。”
“可以。”
竹牌上写的是短工。
送到哪个接点,木炭干湿标准怎样,验收后公司欠什么。没有“加入公司”四个字。
第四个人问能不能领枪。
他很年轻,身上没有用枪留下的痕迹,说话时却一直看着古米身后的警戒位置。
他声称愿意替公司守夜,也愿意去日本人活动的公路附近探听。
“以前用过枪吗?”宁诚问。
年轻人说摸过。
“开过吗?”
没有。
“谁让你来?”
他不回答。
农文禄换了几种问法,年轻人才承认,村里有人听说公司留着一箱新手枪,想知道是否只要登记工作便能分到。
“不能。”宁诚说,“枪单独登记。先有明确任务、训练和命令链,不是来报名就领。”
年轻人立刻失去大半兴趣。
他没有离开,却也不肯登记普通搬运工作,只站到另一边观察。
范文盛在木板后写下:问枪,未应募。
宁诚看见了,没有阻止。
记录来意不等于把人判成奸细。
真正危险的是明明所有人都看见他只关心枪,最后名单上却只剩一句“群众踊跃报名”。
第五个人自称会修车。
宁诚精神一振,问他修过什么。
牛车。
“也算车。”宁诚说。
对方能修木轮、车轴和套牲畜的结构,不懂发动机,也没有见过卡车内部。但公司眼下真正需要的,恰好是分段运输使用的滑架、抬架和木轮。
他要求看过现有工具和木料再决定。
古米带他到棚后。
不到一刻钟,两人便为一副断裂抬架争起来。
古米认为加厚就不会断。
修车人认为加厚以后更重,脚夫走窄坡时更容易失足,应该改转向连接而不是一味加木头。
“古米可以搬更重的。”
“路上的人不是你。”
“所以才要结实。”
“结实也要能转弯。”
两人谁也听不懂对方完整的话,全靠机器翻短句,竟然还是吵得很顺。
宁诚听了一会儿,让范文盛把修车人登记到“试做一副新抬架”。
不是先宣布他为公司运输主管。
先让木架能拐过一个弯。
接下来的人越来越杂。
一个老矿工只愿意去矿点,不愿进山谷。他曾替范文盛做事,信的是旧工头,不是公司。
一名失去田地的年轻人想长期留下,条件是能带妻子一起来。公司没有住房,也无法保证两个人的口粮,只能让他先做三天接待点修整,再决定是否继续。
一个识得少量法文数字的旧仓库助手愿意帮忙点货,却拒绝接触枪械。他见过法国工头丢货后把责任推给本地仓工,第一句话便是所有交接必须有两份记录。
宁诚给他看竹牌。
他检查很久,指出只靠断口能证明两片原本相连,不能证明后来没有在空白处补刻。
于是公司又多了一条办法。
交接时由双方与一名见证者分别留下记号,追加内容必须三方都在场。
不是每个来的人都在请求公司收留。
有人一开口,便在修公司的规则。
午前最热的时候,排队暂时停下。
古米把水分给等候者。每人只有一小碗,先来不代表可以多领。有人喝完便走,有人坐在树荫里继续等。
范文盛这时才被推到众人面前。
宁诚没有让他发表忠诚宣誓。
只让他回答别人想问的事。
第一个问题是孩子是否真的被救活。
“活着,已经回家。”范文盛说。
第二个问题是公司有没有因为救命,要求他一辈子做工。
“我自己说过把命给他们。”他回答,“宁诚不收。他说可以做事,也可以走。”
第三个问题是他拿到了多少粮。
范文盛沉默了一下。
“没有固定粮。孩子治病以后,我先替公司找矿。我在做事的日子一起吃过,家里还是靠家里。”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变大。
这不是一份很好听的证明。
有人甚至骂他傻。
范文盛没有反驳。
“我留下,不是因为条件好。”他说,“他们救了孩子,也把答应的事一件件写下来。旧矿的路是我知道的,我愿意赌他们能把铁做出来。”
他举起一块已经结清的竹牌。
“两把锄头做出来了。枪也做出来了。公司还欠别的,别人也可以不等。”
有人问,公司会不会最后把矿和路都占走。
范文盛回答:“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宁诚意外。
范文盛没有替公司保证未来永不犯错。
他只说自己亲眼看见过什么。
孩子被救。
卖身被拒。
欠工被记录。
矿机放下以后再也带不走。
还有公司第一次拿到铁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留给自己。
“别人留不留下,我不能替他。”范文盛最后说,“先问你自己要什么,也问公司现在有没有。”
人群没有因此齐声报名。
反而又走了几个人。
他们已经听清,公司不会突然发粮,也不会给每个雇员的家属使用高级医疗。继续留下,便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误解上。
宁诚望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发沉。
古米站在旁边,小声说:“走掉的人至少不用以后才发现。”
“我知道。”
“博士还是不高兴。”
“招不到人,当然高兴不起来。”
古米想了一下:“可如果他们听错了留下,古米要做更多饭,最后还是没有东西给他们吃。那会更不高兴。”
这个算法简单得无法反驳。
下午,真正的登记才开始稳定下来。
公司没有宣读一长串条例。
宁诚只把所有人最常问的事重复成四句。
做什么,先说清。
欠什么,双方都留记录。
危险超过约定,可以停;想离开,可以走。
医疗按病情与库存,不是工钱。
四句话刚说完,登记桌前便有人要求离开。
那是上午已经按过手印的一名中年男人。
他原本答应去第二转运点守两夜,报酬是一件斧头坯和一份以后可以换盐的欠工记录。现在他的妻子从村里追来,站在棚外骂了很久。
家里只有一头耕牛。
男人没有告诉妻子,便答应把牛车一起带来运货。他以为公司会因此多记一份工,妻子却担心牛车进入山路后被日本人或越盟征走。
“公司没有征他的牛车。”宁诚说。
男人低着头承认,是他自己想多赚一点。
妻子要求取消。
男人先不肯。
两个人当着整个招工点吵起来。机器翻译跟不上,农文禄只好先让他们各说一遍。争到最后,男人不是不想替公司做事。
是他已经拿家庭唯一的耕畜,许诺了一份家里没有共同答应的工作。
“牛车不登记。”宁诚说,“守夜的工作,他自己还能决定吗?”
妻子说,若不带牛,可以。
男人却已经没脸继续,要求把整份工作都取消。
范文盛拿出刚做好的竹牌。
上面已经写着任务、两夜和报酬。公司的一半在桌上,男人的一半在他自己怀里。
“划掉。”宁诚说。
有人在人群里问,已经答应以后反悔,不扣什么吗。
“工作还没开始,也没有拿走报酬。”宁诚回答,“为什么扣?”
“以后人人都可以临出发再走。”
“那公司会记住他这次退出。下一次急活要不要找他,我们自己判断。”宁诚说,“可人不是因为在竹牌上按过手印,就不能回家。”
男人与范文盛把两半竹牌重新合上。
取消标记横穿断口。
男人拿回自己那一半,没有被要求撕掉。它同样能证明,他是在任务开始前公开退出,不是带着货物逃跑。
妻子拉着他离开时,围观者让出了一条路。
他们没有成为公司的人。
却替所有仍在排队的人亲眼试了一次“可以走”究竟算不算数。
不久,一个上午始终站在树下的年轻女人走到桌前。
她不是先前带孩子求医的人。
她替家里管过木炭交换,也会数每筐货物。她问公司是否只收能背重物的男人。
“不是。”宁诚说,“你想做什么?”
她不想去矿点。
她愿意在外侧接点称木炭、看封条和记录谁交了几筐。条件是每天入夜前可以回家,也不替任何一边隐藏少交的数量。
旧仓库助手听见以后,先问她会不会写。
不会。
“那怎么记?”
女人从地上捡起几粒石子,按交货者分成不同堆,又用长短竹节表示整筐和半筐。她已经这样替家里记了很多年。
公司不需要先教会她一整套文字,才能承认她会点货。
范文盛把她登记为外侧验收试工。
她的第一项任务不是证明忠诚。
是第二天与旧仓库助手各算一遍同一批木炭,看两边的数量能不能对上。
宁诚看着她把石子收进布袋,忽然意识到公司招来的人不会只填补自己预先想好的岗位。
有人会先指出,公司根本没看见哪些工作早已存在。
每个人的具体任务仍然不同。
送木炭的人按批结算。
修车人先试做抬架。
旧仓库助手先在外侧接点验货,不知道山谷位置。
愿意长期留下的年轻夫妇先登记三天工作,公司不承诺三天后一定继续。
另有几名愿意搬运、烧炭和清理矿石的人,只接受到特定接点的短工。
最终留下登记的人远少于围观者。
木板上却第一次出现了不由越盟统一调来的多个名字。
朱文晋在午后到达。
他没有阻止登记,也没有当众说这些人属于越盟。
只把名单从上看到下。
“有两个人来自我们常用的交通村。”他说。
“他们自己来的。”
“我知道。”
朱文晋指向其中一个名字:“他还替我们送过信。”
宁诚问:“所以不能替公司做事?”
“可以。”朱文晋说,“但你给他的任务若影响原来的路,我会找他问清。人民可以选,不等于一个选择不会影响另一个人。”
这不是要求公司交出名单控制权。
也不是假装招工不会改变越盟原有网络。
“你可以问他。”宁诚说,“不能替他改我们已经谈好的工作。”
朱文晋点头。
两人的戒心没有消失。
至少没有在招工棚前抢人。
朱文晋临走前,又指向一个始终没有登记工作、却把每句话都听完的男人。
“那是我让来看的。”
男人没有否认。
他不是来破坏招工,也不打算假装被公司条件吸引。任务就是看公司怎样登记人、是否借医疗许诺,以及有没有绕开村寨问路。
范文盛问,要不要把他赶出接待点。
“不用。”宁诚说,“把他记成越盟观察人,不是应募者。”
观察人听过翻译,反而主动报了名字。
他不领公司报酬,也不进入山谷。公司公开说过的话可以带回去,个人登记中的家庭细节不能抄走。
朱文晋接受了这个边界。
公司与越盟没有因一块木板突然互相信任。
至少谁在替谁看、看什么,都不必藏在排队人群里。
公开的戒心,也比暗中的误会更容易处理。
太阳开始偏西时,宁诚的嗓子已经发干。
登记木板新增了十余行,其中只有几人愿意连续做事,其余都是一次或几天的短工。公司仍然养不起一支庞大队伍。
可范文盛不再是唯一一行。
宁诚看着那些名字,第一次真正感到“收人”不是在系统界面里增加劳动力数字。
每一行后面都拖着一家人的粮、旧债、恐惧和打算。
公司若失败,他们不会只损失一份工作。
有人会错过农时,有人会被越盟怀疑,有人会因替陌生人运货而进入日军的盘查名单。
宁诚正在接受的,不是天然属于公司的群众。
是一群仍然保留退路、却暂时把一段人生交到他手里的人。
外线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负责检查来客的人没有吹敌袭长音。
只报告有三个人没有排队,从通往公路的方向直接走来。
最前面是个本地男人。
后面两人穿普通卡其衬衣,裤脚和鞋上沾着长途赶路的泥。表面看不出军衔,其中一人提着行李,另一人的右手却始终离腰侧很近。
古米向宁诚靠近半步。
登记区里的人也察觉到不对,交谈声逐渐停下。
三人在外线木牌前站住。
本地男人先用越南语说,他们不是来找工。
随后,走在中间的日本人看向宁诚。
他用生硬中文问:
“日本军人,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