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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我不是博士
“博士?”
声音贴着耳根钻进来,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宁诚没睁眼,先尝到嘴里的铁锈味——那不是单纯的血气,更像是什么金属被高温烤化后,混进喉咙里的黏稠涩感。
他想咳嗽,胸口却猛地一紧,左肋下方被生生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博士?”
又叫了一声。
我不是博士。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尾。
他记得自己叫宁诚,至少这个名字还在脑子里清晰着。至于博士是谁、谁在叫博士、以及自己为什么横在这里……
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粗糙的抹布刷过,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他睁开眼。
视野最初是混沌的白,过了几秒才聚成一张脸。银白色的发梢垂下来,鼻尖沾着些许灰尘。
那耳朵——不是人的耳朵,毛茸茸的,尖尖的,正贴着头皮往后压。
宁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记忆,更像是某个遥远的游戏画面被疼痛和眩晕拽到眼前:银发,狐耳,铃兰。他知道这个名字,却不敢确认。如果这是真的,那很多事就不再只是坠毁事故那么简单。
女孩跪在他旁边,手里紧攥着一卷发暗的绷带。她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睑,死死地盯着他的伤口。
“您醒了。”
宁诚没应声。
右耳里嗡鸣作响,像有一只蜜蜂被关进了颅腔;左耳勉强还能用,能听见远处断断续续的水声。
他动了动右手。手指还能弯曲,就是僵硬得厉害。手背上结了一块暗红的血块,腕侧扣着一只金属环。外壳裂开一道细纹,里面的光却稳如磐石。
权限确认。
身份:博士。
终末地核心激活权限:唯一持有人。
当前核心状态:坠毁锁定,待人工确认。
宁诚死死盯着“唯一持有人”那几个字。金属环贴着腕骨的皮肤,有些烫手。他本能地想把它摘下来,指尖刚触碰到锁扣,环边立刻亮起一圈警告般的红光。
权限设备不可移除。
当前环境危险。
请保持佩戴。
女孩也看见了那圈红光,脸色瞬间紧绷。她伸手想按住他的手,却在半空中迟疑地停住,似乎怕弄疼他。
“博士,别碰。”她压低声音,“赫默医生说它还在维持核心识别。”
宁诚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手指上沾着灰和血,正微微颤抖。她比自己还要慌乱,却拼命把声音放轻。
“我没摘。”他说。
这三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女孩却松了一口气,把绷带重新按回他的左肋下方。
“您别动,赫默医生说肋骨可能有裂伤。”
宁诚闭上眼。
肋骨裂伤,轻度失血,左肩挫伤,右耳暂时性听觉损伤。
这些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里蹦。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些算不算自己的知识。
“我现在能不能坐起来?”
女孩立刻摇头,又朝旁边张望,想叫人。
“先别叫。”宁诚说,“告诉我,哪儿在出血。”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把他左侧衣料往旁边挪开半寸。暗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里层。
“这里压住了。后肩还有一道口子,赫默医生贴过临时止血片。头部没有大出血,可您刚才一直叫不醒。”
她说话很慢,说到“叫不醒”时,眼睛又红了一点,随即赶紧低头去整理绷带,用动作掩饰住脸上的表情。
“赫……默。”
宁诚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个名字不是他随口编出来的。
它和铃兰一样,从某个游戏画面里浮出来,他知道她大概是医生,却不知道她在这个现实里会怎么判断他的伤。
女孩话音刚落时,腕环自动跳出一行标签:赫默,医疗与科研支援。
女孩立刻回头。
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蹲在一块断裂的黑色舱板前。
她身边浮着一架小型无人机,外壳缺了一角,飞起来歪歪斜斜的,腹部的灯光一明一灭,把周围的树干、泥水和扭曲的金属照得阴晴不定。
听到宁诚醒来,她转过身。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放松。
“你昏迷了约四十七分钟,现场时间不完全可靠,核心计时有跳变。”
她走近时没有直接蹲下,先扫了一眼宁诚的瞳孔,又看一眼腕环上的生命体征。无人机跟着下沉,光束从他的脸侧移到胸口,最后落在左肋。
女孩立刻让开一点空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吹来的烟。
“右耳听得见吗?”
宁诚偏过头,迟疑了一下:“不太行。”
“左手握拳。”
左肩疼得他眉头一跳,手指还是合上了。
“右脚动一下。”
泥水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赫默低声报出判断:“意识清醒,基础运动反应存在。短时记忆断层,身份记忆异常。暂不排除冲击性脑损伤和权限环介入。”
“权限环介入是什么意思?”
赫默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她伸手在腕环侧面点了两下,调出一列宁诚看不懂的诊断项。红色太多,绿色太少。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项上,最后只说:
“它在保护核心权限,也在保护你。具体机制,等我们活过今晚再查。”
赫默又多看了他两秒:“博士,你还记得坠毁前的事吗?”
宁诚停了一下。
他想说:我不是博士。
他想问:你们真的是铃兰和赫默?
他还想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女孩的手还按在他肩旁,赫默的无人机灯光还在晃动,远处残骸里偶尔炸出一点电火花。所有东西都太真了,真到不给他发疯的时间。
“不记得。”
女孩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绷带。她嘴唇动了动,话没出来。
赫默没有追问。她把视线落到宁诚腕侧的权限环上,又移开。
“创伤后记忆缺失。”她说,“先按这个处理。”
她侧过脸,声音压到只有女孩能听清:“铃兰。”
先。
宁诚听见了。也就是说,不是没人怀疑他,只是现在没空处理他。
铃兰从腰包里摸出一块薄薄的记录板。她跪在宁诚旁边,一边观察着他,一边用指尖艰难地输入。
“你记得自己的姓名?”赫默继续问。
“宁诚。”
铃兰的手指停住了。
“记得开拓队编号?”
宁诚沉默。
“记得终末地核心的部署目标?”
仍然没有答案。
“记得铃兰?”
宁诚看向跪在身边的少女。铃兰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敢靠近的期待。他脑子里有画面——游戏立绘、技能特效、档案里几句零碎的描述。
那不是共同经历,但确实是“认识”。
“记得。”他说。
铃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刚要浮起来。
宁诚没让她浮起来:“我记得你叫铃兰……可我不记得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
铃兰眼里的光凝在半空。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低头继续记录。指尖错了一次,又删掉重写。
赫默的表情没有变化:“记得我?”
“记得。”宁诚说,“赫默,黎博利,莱茵生命。”他停了一下。
赫默的指尖在记录板边缘停住。
“记得古米?”
“记得。熊耳,背包,总是笑着,负责后勤和吃的。”宁诚顿了顿,“如果她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应该能认出她。”
赫默沉默了几秒,她把记录板放低,低声说:“记录:主观自我姓名为宁诚,权限身份为博士。声称识别人名,但否认拥有共同记忆。信息来源待确认。”
赫默没有把他当成失忆的博士,而是当成一个知道太多、又无法解释来源的人。
可她已经起身,转向残骸方向,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他看向四周。
空气湿热,地面一踩就往下陷。草叶宽得不像任何熟悉的绿化带,树影压在头顶,断裂的舱段斜插在山坡上。舱体腹部翻开,线缆、隔热层和烧黑的支架全露在外面。
更远处有一条细溪,水声被夜色和烟雾压住,只剩一点断断续续的动静。
飞船的主体不在这里,或者说,这里只是残骸的一角。核心舱残片还在低功耗闪烁。那点蓝白色的光在黑暗里显眼得刺目。
腕环把它标成“终末地核心舱”,状态栏后面却连续挂着三个红色限制:
结构不完整、能源不足、展开失败。
宁诚张了张嘴,差点问成:这是哪儿?
腕环边缘又亮了一下,应急界面把一行字推到最上面:幸存人员确认。
他把这几个字咽下去,换成另一个问法:“还有谁活着?”
赫默推了推眼镜。“确认可行动三人。你,铃兰,我。古米离开现场,去找水和食物,离开时间约三刻钟。其他舱段没有回应,生命信号不稳定,残骸干扰太强。”
“不可行动的呢?”
赫默的嘴唇抿了一下。
铃兰的记录板发出轻微提示音,她立刻按掉,像怕那声音太刺耳。
赫默说:“二号舱段没有生命信号。三号舱段被主体结构压住,热源异常,无法靠近。外勤人员名单不完整,权限环只读到几个损坏标签。”
她停顿片刻,报出几个名字。宁诚一个都不认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状态:失联、无法确认、信号中断……
宁诚听到第三个时,胃部已经收紧。等赫默报完,他才发现铃兰一直没有抬头。她把记录板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地面,像是怕看见什么。
“他们有可能还活着吗?”
赫默没有安慰他:“有。但现在进去,我们可能会多死两个。”
宁诚有些找不到反驳的空间。开拓队也好,外勤组也好,到了这会儿只剩几个能喘气的人了。
宁诚盯着那片蓝白色的核心光。腕环上“终末地核心舱”几个字跳了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可能是因为那东西亮得太刺眼,也可能是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他开口。
“核心状态。”
“低功耗运行。主数据库没有完全丢失,但接口损毁严重。终末地核心展开协议还在,执行条件全部不满足。医务箱还在,但我只抢出了外层急救包,完整库存需要回残骸里取。”
“展开失败会怎样?”
“现在不会怎样。”赫默说,“只是不能部署基础设施。再坏一点,主数据库断电,权限链丢失,我们就只剩一堆不能用的硬件。”
“最坏呢?”
“核心控制核被别人拿走,或者被摧毁。”赫默的视线落在那片蓝白光上,“那我们就没有回收方案,也没有重建方案。”
宁诚明白了。人可以走,核心不能丢。
铃兰忽然开口:“博士,您以前说过,核心是种子。”
宁诚看向她。
铃兰咬了咬唇,像是后悔自己突然插话,但还是继续说:“您说,只要种子还在,很多事就可以以后再想。人活着,种子还在,就还有办法。”
宁诚不知道原来的博士是不是真的这么说过。
他想站起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就先替他否决了。
眼前一黑,左肋深处猛地剧痛。铃兰急忙扶住他,他才发现自己连坐起来都费劲。
别慌。
他在心里重复一遍。
没用。
他还是慌。只是慌也得喘气,而每喘一次气都会带来一阵剧痛。
赫默知道他想问什么:“现场明火已经压下去大部分,但热源还在,核心舱外壳温度没降。”
她调出无人机刚才记录的低清热成像,画面抖得厉害,树冠间隐约有几处橘红色亮点。 “另外,东南方向有集中热源,分布不规则,亮度稳定。不像自然山火。”
“智慧生命?”宁诚后脑勺发麻。
“或者任何会用火的东西。”赫默没有肯定。
“距离?”
“如果地形没有严重误差,最近的步行距离不超过半小时。”
宁诚闭了闭眼。半小时。这不是理论上的风险,这是随时会走到眼前的智慧生命。
“声音呢?”
“爆炸声不可能没听见。”赫默说,“坠毁时有二次解体,光也很明显。”
铃兰小声补了一句:“古米就是往有水声的方向走的。”
宁诚看向她:“她一个人去的?”
“她说她跑得快。”铃兰声音更低,“她还说,您醒来前必须有水。”
宁诚没有说话。
他环视现场。视线扫过那片扭曲的金属、泥水和烟,最后落回腕环。
应急界面上跳动着几行字,他努力辨认:核心舱、能源包、数据模块、医务箱。那些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某种陌生的指令。
“我们……有什么能做的?”他问。 赫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还在冒烟的残骸上,又落回宁诚身上。
“你躺着。”她说,“铃兰看着你。别的,天亮前都做不了。” 宁诚想反驳,左肋的疼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远处山坡上传来一声细响。
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下一秒,林子边缘的灌木被拨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先探出来,熊耳上挂着泥,背包歪在一边,喘得像刚跑完一段要命的山路。
是古米。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当地人。一个瘦骨嶙峋,肩上搭着破布,腿脚有伤,手里死命攥着一根竹杖;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卷起,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警惕。他们看见残骸的一瞬间,脚步齐齐停住。
古米顾不上他们。她喘着气:“博士,赫默医生,我回来了。”
宁诚看着那两个陌生人,又看向古米。
游戏里的古米总是笑着,眼前这个却浑身是泥,眼里全是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