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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22:30:27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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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第一次接触

古米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补充道:“他们没带武器,至少我看见的没有。溪边那个人脚伤了,饿得走不动,我给了他一小块压缩饼干,又给他包了一下,他才肯带我去村子外面。另一个是在村外碰到的,穿长衫,年纪大一些。山里刚才像打雷又有白光,村里已经有人听见了。”

赫默并未放开警惕。无人机平稳地向前滑行了半米,灯光压低,精准地扫过那个伤者的竹杖和那人略显破旧的长衫袖口。

被光照中的瞬间,那个伤者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险些摔倒。穿长衫的人迅速伸手扶住他,却始终不敢抬头直看无人机。

“他们看见你从哪里出来了吗?”宁诚问。

古米摇了摇头,又迟疑了一瞬:“他应该知道大概方向。村里更多人还没发现我,因为我没进去。”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只被泥水浸泡得软塌塌的竹筒。里面仅剩半筒浑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细碎的草屑。

“水没来得及过滤,我怕他们先跑了,就直接把人带上来了。”

宁诚看着那半筒水,喉咙干渴得更厉害,却没敢伸手去接。

铃兰接过竹筒,先是凑近闻了闻,随后看向赫默。赫默微微点头,示意先留着。

那个瘦男人嘴里吐出一串宁诚听不懂的词汇,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赫默抬起手腕,翻译模块亮起一点微光。它原本是飞船上的基础工具,负责将当地土著语言转成通用语,可此时屏幕上却是一片杂乱的波形,卡滞两秒后只跳出几行提示:

未知语系,语料不足,置信度过低。

没有一个词能被准确译出。

穿长衫的人咽了一口唾沫,用极生硬的汉字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响,大火。日本人,会听见。”

宁诚听懂了。

不是通过翻译模块,而是直接听懂了——这是汉语。虽然口音拧巴、断句破碎,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他侧过头,低声给赫默和铃兰转述:“他说山里有巨响和大火,日本人会听见。”

赫默的指尖在记录板边缘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铃兰也看向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意外。

宁诚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懂,他只是继续注视着那个穿长衫的人。

那人又朝山外一比,朝残骸一比,最后将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脸色一点点灰下去:“日本人听见,不问先打。”

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们会来,天亮前,也许就来。”

宁诚试着用更慢的语速问他:“你们村子在哪里?多少人?”

穿长衫的人茫然地看着他,嘴唇颤动着,只重复出一个词:“日本人。”

宁诚明白了。对方能说的汉语就那么几句,接不住问话。要沟通,只能降成短词,或者写字。

山林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溪水声依旧在流淌,残骸内部偶尔炸开细小的电火花。

宁诚的呼吸被压在胸腔里,轻一阵,重一阵。他看着穿长衫人的脸。那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或许实际更年轻,只是长期缺粮和惊吓把脸拖得很老。

他说那两个字时,肩膀往里收缩,视线先扫树林,再扫火光,最后才落回宁诚身上。

这不是听来的害怕。有人被打、被抓、被拖走时,旁观者的肩膀就会长成这样。

“慢一点。”他说。

看到宁诚没有让无人机继续靠近,穿长衫人的肩膀才松了一点。他蹲下时膝盖发软,差点跪进泥里,还是用手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那人勉强站稳,先是看了一眼无人机,又看一眼半埋在泥里的舱段,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几个词:

“不是飞机?”

宁诚看向古米。

古米把背包往前挪了挪,拉开袋口给他看。里面空出了一块,剩下的压缩饼干被她用布条重新扎好。“一小块。真的只是一小块。”她补充道,“他走不动。我不给,他可能会倒在溪边。”

那个瘦男人似乎听懂古米是在说自己,慌忙抬起那只受伤的脚。脚踝上缠着古米撕下来的包装布,已被泥水浸透。

赫默皱了皱眉,蹲下检查。他吓得想缩腿,却被穿长衫的人一把按住肩膀。

赫默只是用手指按了按肿胀处,又看了看包扎的方向:“扭伤加擦伤,没浪费药。”

宁诚打量着那个瘦男人:肩上有旧压痕,手里攥着竹杖,脚踝肿得发亮——这是个靠脚力吃饭的人。

古米明显松了一口气。

穿长衫的人听不懂古米的语言,但看见她反复比划村子的手势,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先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河;接着是几个方块,表示村子;然后在更远处画出一条路,路边立了个简陋的旗子。

他的手停在旗子上,说了几个音,又蹲下去,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宁诚盯着那两个字,后背一紧。

日本。

不是通过翻译模块,也不是通过听音,而是直接认出来的汉字。笔画抖得厉害,但他不会认错。

他侧头看向赫默。赫默也看见了,但她只是皱了皱眉:“模块识别不了。那是文字吗?”

宁诚没有解释。他看向那个穿长衫的人,那人正望着旗子,又望向山外,肩膀微微发抖。

会写汉字,又能说一点,在这样偏僻的村子里,多半是教书的先生。

他一字一顿地问:“日本——人——在——这里?”

村塾先生没听懂,或者听懂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摇头,又朝山外一比。

古米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水泡软的纸。她在上面画了个圆,又点点脚下。

村塾先生看明白了,蹲下去,在泥地上重新勾勒出山、路和村子,并在旁边写下两个宁诚勉强能辨认的汉字:

太原。

宁诚盯着那两个字。不是山西太原——湿热空气、阔叶树,还有那种拧巴的汉字音,全都不对。

村塾先生又写了两个字。第一个还能认清,第二个被泥水糊开一半,只剩下外框和几笔残影。

宁诚先看成了别的字,随即立刻否定。村塾先生急得用竹枝在旁边重写。第三遍,宁诚终于认出来:

定化。

他低声念了一遍。越南北部,太原省,定化县。这是他从某个地图角落、某段历史边角里挖出来的记忆。

赫默问:“你认识这些字?”

“勉强。”宁诚说,“这里是越南,越南北部。”

“越南?”

“地球上的一个地方。”他没有多说。

年代。

宁诚重新看向村塾先生。他从赫默手里拿过一支断掉的记号笔,在包装纸背面写下几个数字:

一九四四?

村塾先生摇头。

宁诚划掉最后一个数字,又写:一九四五?

村塾先生盯着那几个数字,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他点头点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连看着这个年份都显得有些害怕。

“三月。”他费力地开口,“日本……法国……打。”

宁诚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他低头看看纸上那个“一九四五”。村塾先生对这个数字的恐惧,已经把年份按在了纸上。

越南,日本,法国,打,三月——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只能是一九四五年三月,日军倒法前后。日本军队,法国殖民残余,饥荒,游击队。任何一个名词单独出现都够麻烦,组合在一起就是死地。

赫默和铃兰看着他。她们不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她们看得见宁诚的脸色。古米没完全听懂,也跟着安静下来。

铃兰低声问:“博士,这里很危险吗?”

宁诚没有立刻回答。

“危险”这个词太轻了。这里有人,有军队,有村子,有饥饿和恐惧,还有一整套他们不了解的关系。

“是。”他说,“而且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

铃兰看向残骸。宁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片扭曲的金属在夜里还会反光,核心舱残片被泥盖住一部分,边缘却仍有规则得过分的接口。

没有基地,没有生产线,也没有能展开的武装平台。

村塾先生和脚夫低声说了几句。脚夫急得直摇头,又朝山外比了比。村塾先生也急,却还是咬了牙,转向宁诚挤出一句:

“村里,有人。伤。重。”

古米立刻抬头。

村塾先生看看赫默手里的绷带,又按了按自己胸腹的位置,做了个发热发抖的动作。

“日本人打。病。快死。”

铃兰也听见了。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向赫默的药包。

宁诚听懂了每一个字。他转向赫默,用通用语低声说:“村里有人受了重伤。日本人打的,伤口坏了,在发烧。”

赫默的表情已经变了。她下意识地按住腰侧的药包,像按住自己的命。现在用掉一份,以后就少一份。

宁诚看了村塾先生一眼,朝不远处一块石头一比,示意他们坐过去。古米会意,领着两人走到石头边,自己停在两人和物资之间,既能看着他们,也能就近答话。

等人影稍稍拉开,宁诚才压低声音:“还剩多少?”

赫默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腕侧的权限终端上停了停。那圈蓝光还稳定亮着。她没再问“你是不是博士”,只把记录板转向自己,语速很快:“核心计算机一台,低功耗,可读接口两个、稳定一个;能源包三个,只有一个稳;急救贴片十二片,退热药四份,消毒喷雾半瓶,完整医务箱还在残骸里,位置危险。”

“能撑几天?”

“按件算。有人感染,就撑不住。”

宁诚点头,又问:“水?”

铃兰低声说:“滤管接口裂了,古米带回来的水要先烧。”

“锅呢?”

古米把手里的平底锅举起来,表情有点尴尬:“只有这个。”

“药够吗?”宁诚问赫默。

“不够。”赫默说,“给他一份,我们就少一份。你伤口还在渗,万一感染——”

“不给,我们也撑不住。”他说。

赫默沉默了。

宁诚转向村塾先生,一字一顿:

“我们,帮。”

村塾先生眼神动了一下,似乎听懂了“帮”这个字,但不敢确定。

宁诚朝赫默的医疗包一比,又朝脚下一点:“药。这里。救人。”

村塾先生喉咙滚了滚,重复道:“药……救人?”

“对。”宁诚点头,又朝古米一比,“她,跟你。接人。”

古米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背。

村塾先生脸色变了。他望向山下,又望向宁诚,慌忙摇着头说了一长串话。

宁诚没全听懂,但猜得出意思:伤员走不动,路黑,日本人会看见。

宁诚没有退让。

他先朝赫默一比,又拍拍自己的胸口——医生在这里;再朝医疗包一比——药在这里。

然后朝山下一比,又朝脚下一比——人,送上来。

村塾先生急得直跺脚,又朝脚夫一比,又按了按自己的脚踝,像在反驳:他们也会像他一样倒在半路上。

宁诚不为所动。

然后他用手比出一点:“先救命。人,你们,带上来。”

村塾先生盯着那一点药,又看看宁诚的眼睛。他大概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在炫耀家底,而是在赌;他们连医生和药都不敢离开这堆废铁。

他沉默得很久。他看向脚夫,又看向山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脚夫急得说了一长串话,语气里全是拒绝。他每说几句,就往山下瞟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竹杖。

他怕村里人以为他把外人带上山,怕日本人查到他家,怕自己一条伤腿跑不掉。

宁诚走向前一步。他从古米手里拿过竹筒,递给脚夫。

脚夫低头看看竹筒,又看看自己的脚踝。

村塾先生走到他身边,蹲下去,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脚夫僵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伤脚踝,又看看山下——黑漆漆的,他这副样子根本跑不过任何人。跑了,村里人只会以为他引了外人上山;留下来,至少还有先生作保。

宁诚心里清楚:药是耗材,用完就没了。在能补货之前,每一片都等于命。

他转向赫默,用通用语低声说:“准备接收伤员,按最小剂量来。”

赫默没多问,把药包的拉链拉紧。然后她转身整理器械,又把无人机调到最低亮度,悬在棚子边缘当固定灯源。

宁诚又朝古米一示意:“你跟他下去,到半路接人。别进村。”

古米立刻点头。

宁诚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能走就让伤员自己走,不能走就让村民抬。你在前面带路,让抬的人跟在后面。”

古米“嗯”了一声。

宁诚接着说:“别走原路回来。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报信。”

古米把背包重新扎紧,又蹲下去检查了一遍鞋带。她把裤腿塞进靴筒里,站起身时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又把靴筒里的小刀往里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随后和村塾先生转身走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