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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01:37:11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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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坠毁后的第一夜》

第 2 章:第一次接触

古米喘了两口气,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们没带武器,至少我看见的没有。这个脚伤的人在溪边,我给他包了一下,他才肯带我去村子外面。”

赫默没有放下戒备。无人机向前滑了半米,灯光压低,照过脚夫的竹杖和村塾先生的袖口。

瘦脚夫被光一照,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摔倒,村塾先生立刻扶住他,却不敢抬头直看无人机。

“他们看见你从哪里出来了吗?”宁诚问。

古米摇头,又迟疑了一下:“他应该知道大概方向。村里更多人不知道,我没进去。”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只被泥水泡软的竹筒。里面仅剩半筒浑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细碎的草屑。

“水没来得及过滤,我怕他们先跑,直接把人带上来了。”

宁诚看着那半筒水,喉咙干得更厉害,却没有伸手。

铃兰接过去,先闻了闻,又看向赫默。赫默点了点头,示意先留着。

那瘦脚夫嘴里吐出一串宁诚听不懂的话,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赫默抬起手腕,翻译模块亮起一点微光。

它原本是飞船上的基础工具,负责把当地土著语言转成通用语。现在它卡滞了两秒,才勉强吐出几个词:

“山……火……兵……来。”

更多音节被标成了未知。

模块右下角跳出一行提示:语料不足,置信度过低。

村塾先生似的人咽了口唾沫,用极生硬的汉字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响,大火。日本人,会听见。”

宁诚听懂了。

不是通过翻译模块,而是直接听懂——这是汉语,虽然口音拧巴,断句也碎,但每个字他都认识。

他侧过头,低声给赫默和铃兰转述:“他说山里有巨响和大火,日本人会听见。”

赫默的指尖在记录板边缘停了一下。铃兰也看向他,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

宁诚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懂,他只是继续看着那个村塾先生。

那人又指了指山外,指了指残骸,最后指向在场的所有人,脸色一点点灰下去:“日本人听见,不问先打。”

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们会来,天亮前,也许就来。”

那句“日本人会来”落地,山林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溪水声依旧在流淌。残骸内部偶尔炸开细小的电火花。

宁诚的呼吸被压在胸腔里,轻一阵,重一阵。

他看着村塾先生的脸。那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实际也可能更年轻,只是长期缺粮和惊吓把脸拖得很老。

他说“日本人”时,肩膀往里收,视线先扫树后,再扫火光,最后才落回宁诚身上。

这不是听来的害怕。

有人被打、被抓、被拖走时,旁观者的肩膀就会长成这样。

“慢一点。”他说。

看见宁诚没有让无人机继续靠近,村塾先生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一点。

他蹲下时膝盖发软,差点跪进泥里,还是用手撑了一下才稳住。

村塾先生勉强站稳,先是看了一眼无人机,又看一眼半埋在泥里的舱段,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几个词:

“不是飞机?”

宁诚看向古米。

古米小声解释:“我在溪边碰到他。他脚伤了,饿得走不动。我给了他一点压缩饼干,包了一下伤口。他带我去了村子外面,里面没人敢出来,后来这位先生出来,说一点汉字。”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山里刚才像打雷,又有白光。村里已经有人听见了。”

“你给了多少吃的?”宁诚问。

古米把背包往前挪了挪,拉开袋口给他看。里面空出了一块,剩下的压缩饼干被她用布条重新扎好。“一小块。真的只是一小块。”她补充道,“他走不动。我不给,他可能会倒在溪边。”

瘦脚夫似乎听懂了自己被提起,慌忙抬起那只受伤的脚。脚踝上缠着古米撕下来的包装布,布已经被泥水浸湿。赫默皱了皱眉,蹲下检查。脚夫吓得想缩腿,却被村塾先生一把按住肩膀。

赫默没有用药,只是用手指按了按肿胀处,又看了看包扎的方向。“扭伤加擦伤。没浪费药。”

古米明显松了一口气。宁诚注意到她这口气——她怕的并非责备,而是担心自己消耗掉队伍活命的东西。

村塾先生听不懂古米的话,但捕捉到“村”字时,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先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河;接着是几个方块,表示村子;然后在更远处画出一条路,路边立了个简陋的旗子。

他指着那个旗子,说了几个音。

宁诚没听懂那几个音,但他捕捉到一个词——“日本”。发音很怪,像是方言扭曲过的外来词,但他不会认错。

他侧头看向赫默。赫默也听见了,但她只是皱了皱眉:“一个外来词。翻译模块里没有对应条目。”

宁诚没有解释。他看向村塾先生,那人正指着旗子,又指向山外,肩膀发抖。

不是普通的恐惧。

是占领者的名字。

他指向村塾先生的衣服、脚夫手里的竹杖、远处火光的位置,最后指向残骸,缓缓询问:“这里?”

村塾先生听不懂。

古米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水泡软的包装纸。她在上面画了个圆,又点点脚下。村塾先生看明白了,蹲下去,在泥地上重新勾勒出山、路和村子,并在旁边写下两个宁诚勉强能辨认的汉字。

太原。

宁诚盯着那两个字。不是山西太原——湿热的空气、宽叶树,还有村塾先生那种拧巴的汉字音,全都不对。这里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太原。

村塾先生又写了两个字。第一个还能认清,第二个被泥水糊开一半,只剩下外框和几笔残影。

宁诚先看成了别的字,随即立刻否掉。村塾先生急得用竹枝在旁边重写。第三遍,宁诚终于认出来:

定化。

他低声念了一遍。越南北部,太原省,定化县。这是他从某个地图角落、某段历史边角里挖出来的名字。

赫默问:“你认识这些字?”

“勉强。”宁诚说,“这里是越南。越南北部。”

“越南?”

“地球上的一个地方。”他没有多说。

年代。

宁诚重新看向村塾先生。他从赫默手里拿过一支断掉的记号笔,在包装纸背面写下几个数字。

一九四四?

村塾先生摇头。

宁诚划掉最后一个数字,又写:一九四五?

村塾先生盯着那几个数字,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他点头点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连看着这个年份都显得有些害怕。

他伸手想把纸翻过去,手指碰到纸边又停住。那张包装纸对宁诚他们只是废料,对他来说却已经沾上了太多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数字,地名,山路,还有天上掉下来的铁。

宁诚看懂了他的顾虑。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用手掌压住上面的数字。

“不留给别人看。”他说。

村塾先生未必听懂这句话,却看懂了压纸的动作。他的呼吸慢了一点,终于肯继续。

宁诚画了一个圆当太阳,又画一弯月亮,再用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点。村塾先生看懂了,伸出三根手指:

“三月。”他费力地开口,“日本……法国……打。”

宁诚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意。一九四五年三月。日军倒法前后。越南北部。

他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本军队,法国殖民残余,饥荒,游击队,八月革命前最乱的那几个月。任何一个名词单独出现都够麻烦,组合在一起就是死地。

赫默和铃兰看着他。她们不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她们看得见宁诚的脸色。

古米没完全听懂,但她看见宁诚的脸色,也跟着安静下来。铃兰低声问:“博士,这里很危险吗?”

宁诚没有立刻回答。危险这个词太轻了。这里不是野外事故现场,也不是陌生星球的资源点。这里有人,有军队,有村子,有饥饿和恐惧,还有一整套他们完全不了解的关系。

“是。”他说,“而且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

铃兰看向残骸。

宁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片扭曲的金属在夜里还会反光,核心舱残片被泥盖住一部分,边缘却仍有规则得过分的接口。只要任何一个懂得拆东西的人靠近,都能看出这不是普通坠落物。

“也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有很多东西。”赫默补充。

古米立刻把背包往身后挪了挪,又伸手盖住那半袋盐。

宁诚看了她一眼。“不用藏那么明显。”

古米僵住,把手慢慢收回来。

没有基地,没有生产线,也没有能展开的武装平台。山坡上只有摔碎的残骸、几个人、半只急救包、两架受损无人机、一枚低功耗核心,还有那块随时会把所有人拖进死地的异常金属山。

宁诚把记号笔还给赫默,开始清点物资:

“核心计算机,一台,低功耗。完整功能未知。”

赫默补充:“可读接口两个,稳定接口一个。”

“能源包?”

“三个。一个读数不稳,一个外壳破裂,一个可用。”

“医务?”

“急救贴片十二片,广谱抗感染凝胶两支,退热药四份,止血材料不足,消毒喷雾半瓶。完整医务箱还在残骸里,但位置危险。”

“能撑几天?”宁诚问。

赫默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外层急救包打开,重新数了一遍。贴片分成止血、抗感染和封闭三类,包装上有几处被烟熏黑。退热药的密封条还在,消毒喷雾喷嘴却有点歪。

“如果只照顾你,一个轻伤员标准,三到五天。如果有感染,有外伤,有更多人,就没有意义。”她说,“不是按天算,是按用掉哪一件算。”

宁诚点头,又问:“水?”

铃兰低声说:“过滤片两枚,便携滤管一个,但滤管接口裂了。古米带回来的水要先烧。”

“锅呢?”

古米把那个扁掉的金属杯举起来,表情有点尴尬。

“只有这个。”

赫默伸手接过杯子,按了按杯壁凹陷处。“还能用。容量太小。”

村塾先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看懂了那个杯子。他的眼神从杯子移到压缩饼干,又移到古米手里的半袋盐。天上掉下来的人在数这些东西,而且数得很认真。这让他的恐惧里多了一点困惑。

宁诚看向铃兰。

铃兰低声说:“食物只有古米带出去的那一小包,水还没有过滤。”

古米把背包放下,里面只剩几块压缩饼干、一只扁掉的金属杯、半袋盐和一把小刀。

宁诚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笑。公司宣传片里,开拓者登陆异星,身后总有整齐的模块箱、自动展开的工厂、发光的建造平台和一排等候指令的无人机。轮到他自己时,终末地核心躺在山坡上冒烟,唯一激活权限套在腕上,包里还有一只漏水杯子和半袋盐。

前者暂时不能救命,后者至少能熬粥。

笑意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被胸腔的疼痛压了下去。

村塾先生一直在旁边旁观。他听不懂这些人说什么,但看得懂那只扁掉的金属杯和半袋盐。天上掉下来的人也会饿,神怪也要为一口水皱眉头。

他和脚夫低声说了几句。脚夫急得直摇头,又指着山外。村塾先生也急,却还是咬了牙,转向宁诚挤出一句:

“村里,有人。伤。重。”

古米立刻抬头。

村塾先生指向赫默手里的绷带,又指了指自己胸腹的位置,做了个发热发抖的动作。

“日本人打。病。快死。”

宁诚听懂了每一个字。他转向赫默:“村里有人受了重伤。日本人打的,伤口坏了,在发烧。”

赫默的表情已经变了。药箱里剩什么,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用掉一份,以后就少一份。

“什么伤?”赫默问。

宁诚重新看向村塾先生:“枪?刀?”

村塾先生摇头,又点头,最后说出几个词。瘦脚夫在旁边补充,声音很急。宁诚努力分辨:“枪……跑……伤口坏……热。”

赫默的脸色更沉。

“感染。”她说,“可能已经很严重。”

宁诚看着她:“能救吗?”

“看伤口,看发热程度,看还有没有意识。”赫默说,“现在回答没有意义。”

古米听到这里,手指攥紧背包带。她大概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宁诚知道她想说什么:既然可能救,为什么不去。

但赫默没有立刻说去。

因为每一片药都可能是他们之后自己的命。

村塾先生看着他们的沉默,眼神一点点暗下去。他似乎误以为这些天上来的人拒绝了,脸上露出一种并不意外的苦笑。他拉了拉脚夫,准备走开。

宁诚这时开口:“等等。”

村塾先生停住了。

宁诚指向残骸,又指向山外,最后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们,帮人。”

他又指向核心舱、药箱方向,再指向村塾先生和脚夫。

“你们,帮我们。”

村塾先生没完全听懂,但看懂了手势。他僵在那里,迟迟不敢表态。

宁诚没有等他点头,先把条件拆得更小:赫默下山。古米跟着。只带一点药。脚夫留下。

他用手势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村塾先生看着他指向赫默的医疗包,又看着他指向脚夫,脸色先变了一下,随后慢慢明白过来。

这不是信任,这是互相扣住一点要命的东西。

赫默带着药下山,村里就有救人的机会;脚夫留在残骸边,村塾先生就不至于带着人一走了之。宁诚一方没有把全部药物亮出来,村里也没有把所有人暴露出来。每个人都留一半在对方手里。

村塾先生沉默得很久。他看向脚夫,又看向山下。脚夫急得说了一长串话,语气里全是拒绝。村塾先生听完,没有立刻骂他,只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回了几句。

翻译模块只抓到两个词:家里,孩子。

宁诚这才明白,脚夫怕的不只是残骸。他怕自己留下以后,村里的人以为他把外人带上山,怕日本人查到他家,怕自己一条伤腿跑不掉。

宁诚指了指脚夫,又指向铃兰旁边的位置。

“不绑。不打。给水。”

他不知道对方能听懂多少,只能把语气放慢。古米跟着比划,先摆手表示不伤害,再做出喝水动作。

赫默补了一句:“他的脚要重新包。”

村塾先生听懂了“包”这个动作。他看向脚夫的脚,又看向赫默手里的绷带,脸上的犹豫更重。留下脚夫是风险,但脚夫的脚也确实撑不住再跑一趟山路。

“我们也留人。”宁诚又指了指古米,“她跟你下去。”

古米立刻点头,没有半点犹豫。

赫默却皱眉:“古米不是筹码。”

“我知道。”宁诚看向她,“但他们需要看见我们也冒风险。”

古米把小刀从腰间取下来,递给铃兰保管,然后拍了拍空出来的腰侧。“我跟赫默医生去。我跑得快,也记得路。”

铃兰接过小刀,指尖有些僵。她看着古米,想说小心,最后只说:“早点回来。”

村塾先生低声和脚夫说了几句。脚夫猛地摇头,眼睛往残骸深处瞟,宁愿拖着伤腿下山,也不想留在这堆从天上掉下来的铁骨旁边。

村塾先生只说了一句。

脚夫不动了。他没有点头,只是把竹杖往泥里一戳,站到离残骸更远一点的树边。

宁诚看懂了:可以。

宁诚扶着断裂舱板站起来,疼得眼前一黑。铃兰急忙扶住他,赫默皱眉却没有阻止。

宁诚看着村塾先生,一字一顿地说:

“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