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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坠毁后的第一夜》
第 4 章:抢救核心
赫默带着古米和三个村民回到残骸边时,宁诚没开口道谢。
愿意帮忙是一回事,信不信他们是另一回事。话多了,只会让人想逃。
古米先把米袋放到铃兰脚边,又把那一小包粗盐递过去。铃兰接住时怔了一下,抬头看向山下来的几个人。村塾先生避开她的视线,只指了指宁诚,又指了指米袋,意思很清楚:病人吃。
瘦脚夫仍然站得很远。他被重新包过脚,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手里的竹杖握得比之前更紧。中年村民背着粗绳和旧担架,目光从残骸扫到无人机,再扫到宁诚腕侧,始终没有说话。
赫默回来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她把医疗包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舱板上,先洗手,再检查宁诚左肋的绷带。铃兰立刻让开位置,低声把宁诚刚才咳血的情况说了。
赫默的眉头压得更低。“咳了几次?”
“一次。”宁诚说。
“血量?”
“一点血丝。”
赫默看向铃兰。铃兰点头。
“暂时不处理。”赫默说,“但你再站起来,我会直接让铃兰把你按住。”
宁诚没有争。他现在连争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他示意铃兰把米收好,转头让赫默报药物消耗。
“抗感染贴片用掉一片,切开后只覆盖主伤口。急救凝胶用了三分之一。退热药半份。消毒喷雾剩不到三分之一。”
宁诚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改写清单。
药少了。人多了。山下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多了。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上。交易刚开始,还远不到庆祝的时候。
三个村民里,一个是瘦脚夫,一个是村塾先生,另一个中年人一直沉默。那人的肩膀很宽,手上长满了厚厚的开裂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挑担砍柴的。靠近残骸时,三个人都在发抖。核心舱那点蓝光一闪,脚夫的半只脚已经下意识往后撤。
宁诚没有逼他们立刻靠近。他让古米先把担架放在空地上,又让铃兰拿一块破布盖住核心舱最亮的位置。赫默关闭无人机腹灯,只保留腕环屏幕的微光。山坡一下暗了许多,村民们才敢往前挪。
中年村民蹲下摸了摸地上的泥,又摸了摸一块已经冷却的舱板。他像是在确认这东西会不会烫手,也像是在确认它到底是不是妖物。摸完以后,他把手放到鼻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村塾先生低声问了他一句。中年村民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翻译模块给出低置信度译意:铁。烧。能搬。
这已经够了。
宁诚示意赫默把光遮住。
蓝光熄灭,村民们明显松了口气。
“先搬小件。”宁诚开口。
赫默将这句话转化为手势,古米用刚学会的几个词和动作补充解释。村塾先生负责猜测意思,猜完后再告诉另外两个人。
这一句简单的指令,绕过赫默、古米和村塾先生,最后落在两个村民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串杂乱的手势和半截断开的词汇。
这套通信系统寒酸得可怜,偏偏还能用。
翻译模块也在旁边同步学习。每一次“搬”“等”“火”“日本兵”被重复,它都会把新的音节塞进临时词表。宁诚看着那张缓慢增长的词表,知道再给它两三天,它至少能撑起日常命令。问题是,日本人未必会给他们两三天。
宁诚忍着疼痛,指向残骸内部。
完整的终末地核心舱搬不动,它深陷在变形支架和半截山坡里,展开的骨架还埋在泥土、树根和烧塌的舱壁下面。他只能抢救主存储匣、应急运算模块,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低功耗控制核。
赫默把这三样东西在腕环上标出来。屏幕太小,宁诚只能看见三个发红的点。一个在核心舱腹部,一个在半塌的支架下面,还有一个卡在断裂舱壁和泥土之间。
“顺序。”赫默说。
宁诚盯着那三个点。控制核最重要,但也最难拆。主存储匣如果再断电,可能会丢数据。应急运算模块相对好拿,却需要先清出一条通路。
“先应急运算模块。”他说,“练手。再主存储匣。最后控制核。”
赫默点头。她没有提醒他这不是演练。
铃兰把遮光布挂在两根断裂支架之间,自己站在布后,一手举着边角,一手护着数据线。布上有烧洞,光还是会漏出来。她就用身体挡住那几个洞,尾巴被泥水弄湿也没动。
赫默拆开接口,宁诚口述步骤,铃兰举着遮光布挡住刺眼的余光,古米和村民在外面负责清路。
第一件东西拿得还算顺利。应急运算模块只有半个手臂长,外壳变形,但固定栓没有完全锁死。赫默拆掉两根断裂线束,让古米用布包住边缘。中年村民看见古米吃力,伸手想帮,却被蓝色指示灯吓得缩回去。
古米把模块往他面前挪了一点。“不烫。”她说,又用自己的手按在上面。
中年村民看她按住没有事,才试着伸手。他的手掌很大,粗糙得能直接抓住锋利边角。模块离开舱壁时发出一声低响,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赫默看腕环:“稳定。”
宁诚吐出一口气。“包起来。不要碰接口。”
古米立刻用破布绕了三层,中年村民则把它放进担架边的草垫里。
第一次拆卸失败了。
接口卡死,工具不匹配。赫默试图用备用夹具硬撬,结果夹具直接裂开。
宁诚的脸色沉了下来。
标准事故条令里,从来没有“用柴刀敲开终末地核心固定栓”这一项。
可现实不等流程。
他让古米把村民带来的砍柴刀递过来,又让脚夫找块合适的石头。赫默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再反对。三分钟后,固定栓被硬砸开,接口边缘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这三分钟里,每一下都让人难受。
赫默负责稳住刀背,古米扶着照明板,中年村民握石头敲击。宁诚不能靠近,只能坐在舱板边听声音判断位置。
“轻一点,偏左。”
中年村民听不懂。古米赶紧重复动作,用手掌往左推。第二下落点终于对了,固定栓边缘掉下一片细屑。
赫默立刻抬手。“停。”
她用镊子夹走碎屑,确认没有落进接口内部,才示意继续。中年村民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敲的是什么,只知道每敲一下,宁诚和赫默的脸都会更紧。
第三次敲击后,固定栓松了半圈。赫默用残破夹具卡住边缘,慢慢往外旋。金属摩擦声尖得刺耳,铃兰握着遮光布的手指抖了一下。
“稳住。”宁诚说。
铃兰咬住唇,把布重新压紧。
那声脆响钻进宁诚耳朵里,他的后槽牙跟着一酸。
这枚控制核原本只是核心展开后的早期调度组件。现在,它沾着泥土、血渍和石屑,被几个人从残骸里硬生生地撬了出来。
身体还留在山坡上。迟早会被人看见。
中年村民一直没说话。他看不懂控制核,也看不懂腕环上跳动的光。可他看得懂宁诚和赫默的脸色。在撬这块小东西时,这些天上来的人比看见大半截铁壳时还要紧张。固定栓裂开那一瞬间,宁诚闭了下眼,脸色白得厉害。
中年村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柴刀。他突然明白,这些人最怕丢的未必是山坡上那座巨大的铁屋子。可能是这些能被布包起来的小盒子。
“继续。”
药箱更麻烦。
完整医务箱压在一块扭曲的内舱板下面,那块舱板至少有几百斤重,靠他们几个人根本搬不动。中年村民看了看,突然叫脚夫和古米去砍几根木杆。他们用粗绳套住舱板边缘,拿木杆当杠杆,一点点把缝隙撬开。
这一次,反而是村民更懂办法。
中年村民先让脚夫把粗绳从舱板下穿过去。脚夫趴在泥里,脸几乎贴到烧黑的金属边,手伸进去摸索,碰到还温热的地方就立刻缩回来。古米趴在另一侧接绳,手背被划破一道口子,她只是甩了甩血,继续往里够。
绳子穿过去后,中年村民把两根木杆交叉插入绳环,又让村塾先生站到远一点的位置看整体倾斜。村塾先生一边害怕,一边不得不指挥。他喊一声,中年村民和脚夫就往下压一点。
舱板第一次只抬起半指宽。赫默立刻把一块石头塞进去垫住。
第二次抬起一指宽。铃兰递上断裂支架,赫默把它卡到缝里。
第三次,舱板下传来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停住。
宁诚问:“压到箱体了?”
赫默趴下去看,声音绷紧:“没有。下面还有一层变形隔板。”
“拆隔板,不要再抬。”宁诚说,“再抬会滑。”
村塾先生听不懂这句,古米急忙抓住中年村民的手臂,连连摆手。中年村民虽然不明白原因,但看见赫默已经改用工具切割隔板,就收住了力。
赫默趴在泥地里,探手伸进去摸索。
第一次摸出一包烧毁的止血棉。 第二次摸出半盒破裂的试剂。 第三次,终于触碰到医务箱内层。
她把箱子拖出来时,手背被金属边划开一道口子,血滴在箱盖上。铃兰立刻想上前包扎,赫默却死死盯着那个箱子。
锁坏了。
里面的东西还在,但冷藏格已经失效。几支需要低温保存的药物不能再按原效果估算。赫默的表情比受伤时还要难看。
“损耗?”
“等回去清点。”她说,“现在还没法确定。”
宁诚没追问。
赫默把医务箱扣回去,又用旧布把箱体外侧的标识盖住。她的手背还在流血,血顺着指节往下滴。铃兰忍不住上前一步。
“赫默医生,你的手……”
“小伤。”赫默说。
“会感染。”
赫默终于抬头看她。两个人僵持了一秒。最后赫默伸出手,让铃兰用最普通的布条给她压住伤口,没有用药,也没有用贴片。
铃兰包扎得很快,却包得比平时更紧。赫默动了动手指,没说什么。
能源包搬出两个,第三个外壳破裂,宁诚只让赫默拆掉识别片和接口板。数据模块找回四枚,另外两枚深埋在更深处,暂时放弃。
“放弃”这个词说出来容易。转身时,没人催他。那里面可能有地图、记录、航线、备份,甚至可能包含死去同伴最后几分钟的舱内数据。
宁诚让赫默再确认一次位置。
无人机钻进缝隙里,画面抖得厉害。两枚数据模块被压在更深处,一枚只露出半截,另一枚在变形梁后面。旁边有几根断裂的管线,红色热源提示反复跳动。
“如果硬拆,多久?”宁诚问。
赫默说:“不确定。至少二十分钟。还可能塌。”
“成功率?”
赫默没有报数字,只看了他一眼。
宁诚明白了。这个问题不该问。现在每多一分钟,山下的人就多一分可能往这边走。每多一次撬动,残骸就多一分可能把人压进去。
铃兰低声说:“里面可能有航行记录。”
“我知道。”
“也可能有其他人的记录。”
“我知道。”
宁诚说完这两个“知道”,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他盯着画面看了三秒,最后伸手按掉标记。
“撤。”
铃兰站在残骸边,低声问:“不拿了吗?”
宁诚看着那片被压住的数据舱。
“拿不到。”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主体残骸还趴在山坡上,“以后”这两个字几乎站不住。
宁诚转过身,开始分派遮挡任务。他用泥糊住显眼的发光面,用树枝盖住反光金属,用树叶扫乱脚印。溪边的拖痕不必抹平,反而要留下几处看似山火逃生留下的混乱痕迹。
遮挡比搬运更耗心神。
能搬走的东西已经搬走,剩下的东西太大,太亮,太不属于这里。宁诚让赫默拆掉几处还会闪烁的识别灯,拆不掉的就用泥糊死。古米负责把烧焦外壳和普通碎石混在一起,别让金属边缘连成完整轮廓。铃兰把几段细线缆塞进泥里,又用草叶盖住。
中年村民很快看懂了一部分。他不再等古米翻译,主动把树枝拖过来,压在反光的舱板上。脚夫则负责抹乱从溪边到残骸的脚印。他走路一瘸一拐,反而把痕迹踩得更乱。
宁诚让他停住,指了指脚印。
脚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
宁诚摇头,指了指他的伤脚,又指向另一侧泥地。“多走几步。”
脚夫没听懂。村塾先生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低声解释。脚夫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照做。他拖着伤脚在泥地上来回走,让这里看起来像有很多人在慌乱逃命,遮住几个人有目的搬运的痕迹。
村民看不懂他为什么故意留下这些痕迹。
村塾先生问了出来。
宁诚拿起石头在泥地上画:一条直线,被人看懂;一团乱线,让人误会。
村塾先生盯着那团乱线看了好久,慢慢点头。
“让他们以为别的。”
宁诚点点头。
“山火。”他补充。
村塾先生立刻指向那些被保留下来的焦黑外壳。“火。”
宁诚又指向远处被泥盖住的接口。“这个,不给看。”
村塾先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上浮出一点明白后的惊惧。他叫来中年村民,两个人用湿泥把接口边缘一点点糊平。中年村民手很重,宁诚不得不提醒他别把泥压进仍有热源的缝隙里。
“烫。”古米翻译。
中年村民缩手,换成树枝轻轻推泥。
就在这时,脚夫突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山下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
不是自然的鸟叫。
脚夫脸色变了,转头看向村塾先生。村塾先生立刻往林子边走去。片刻后,一个瘦小少年从树影里钻出来,连滚带爬地几乎摔倒在地上。
他不敢靠近残骸,只把一个卷起来的纸团塞给村塾先生,又急促说了几句话。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裤脚全是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一路跑上山,到了这里却连头都不敢抬。无人机从他头顶掠过时,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趴,差点把脸埋进泥里。
古米想过去扶,被赫默拉住。
“先让他们说。”
村塾先生拆开纸团。纸上没有完整的字,只有几道短线和一个被水晕开的记号。他看完以后,立刻追问少年。少年边喘边答,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眼睛一直往残骸方向瞟。
村塾先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宁诚。
宁诚知道,坏消息来了。
村塾先生听完,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一些。
宁诚看着他:“消息?”
村塾先生捏着纸团,声音发紧:
“保长那边有人说,日本兵问山里有大响动。还有怪光。”
他看向残骸,又看向众人刚搬出来的核心和药箱。
“他们明天查村。也可能,天亮前先进山。”
宁诚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完全遮好的残骸。
时间窗口,缩短了。
赫默立刻合上医务箱。“还剩多少必须做?”
宁诚扫了一眼现场。核心控制核已经取出,主存储匣和应急运算模块在担架上,能源包有两个可搬,医务箱拿到了。剩下的都是想拿却拿不走的东西。
“收手。”他说。
铃兰猛地抬头。
宁诚没有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就会改变主意。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遮。遮不住的,让它看起来没用。”
村塾先生听不懂完整意思,却听懂了“走”。他也抬头看天色。林子上方已经有一点发灰,真正的天亮不远了。
中年村民把担架绳重新拉紧。脚夫背起较轻的布包,少年被村塾先生赶回村里传信。古米把米袋和水筒重新扎到一起,铃兰抱起数据模块,手臂收得很紧。
赫默最后看了一眼残骸深处。“还有东西。”
“我知道。”宁诚说。
“可能很重要。”
“我知道。”
赫默沉默两秒,转身把无人机收回。它的电量已经低到红线,落到她掌心时旋翼转得断断续续。
宁诚扶着舱板想站起来,刚撑起一点,左肋就疼得他眼前发黑。铃兰和古米同时伸手扶住他。
“我能走。”他说。
赫默冷冷看着他。
宁诚改口:“我能被扶着走。”
这次没人笑。所有人都太累了,也太清楚接下来不是撤离,只是从一个危险处搬到另一个危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