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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6 23:59:46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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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至少今天,不是敌人

战斗结束不过十几分钟,山谷已经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方才还到处是枪声、爆炸和日语口令,现在只剩伤员呻吟、金属冷却时的轻响,以及登陆舰深处的低沉轰鸣。日军士兵已经离开武器,一部分跪在泥地里,另一部分仍趴在原处,似乎还没从那片黏稠的金色时间里挣脱出来。

古米就站在他们中间,把盾牌斜靠在肩头,一只脚踩住高桥大尉的军刀。

高桥看看刀,又抬头看看古米,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山口另一侧,那群突然出现的武装人员也没有靠近,只藏在树木与岩石后方。听过宁诚的条件后,他们倒是把枪口压向了地面,其中一部分仍盯着日军,另一部分则没有放松对宁诚四人的戒备。

他们的装备简直像个武器摊:三八式、外形各异的旧式步枪、猎枪、手榴弹和长刀都有;旧军装、农民短衣、深色长衫混在一起,有人头上还顶着临时编的树叶。队伍不像正规军,刚才封锁退路时却很有章法。

对方没有立刻露面,只隔着树木又喊了一遍“不要开枪”,随后反复强调自己也打日本人。

那几句日语依旧生硬,不过比宁诚刚才说得流利一点。

宁诚看着山口。

“这个意思我听懂了。”

古米回过头。

“他们是朋友吗?”

“有共同敌人,”宁诚说道,“离朋友还差一点。”

赫默正在检查铃兰的身体,医疗无人机悬在身侧,淡绿色光带从病人头顶一路扫到脚下。

铃兰的九条尾巴已经收拢,光泽却比之前暗淡。她坐在弹药箱上,双手捧着水杯,看起来乖巧得像刚才让整支日军部队陷入感官崩溃的人不是她。

“心率仍然过快,”赫默说道,“源石反应没有继续上升,但至少十二小时内禁止再次使用大范围技艺。”

铃兰轻轻点头。

“知道了。”

赫默看着她。

铃兰被她看了几秒,只好又补上一句:“这次真的知道了。”

宁诚确认铃兰暂时没事,才拿起扩音装置。

“你们的负责人是谁?”

他先用日语喊了一遍。

树林里的武装人员出现短暂骚动。片刻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对方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

“我们……有人会说中国话。”

宁诚愣了一下。语调有些奇怪,部分发音接近广西方言,但毫无疑问,这是中文。经历过那场半吊子日语谈判,这声音亲切得像游戏突然开放了简体中文界面。

“请出来谈,”宁诚说道,“带两个人,枪留在后面。”

山口安静了几秒,对方没有立即答应,宁诚也没有催。树林里的人见识过防御节点和狐火渺然,他这边却连对方藏了多少人都不知道,谁也没理由先放松警惕。

过了一会儿,树后先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褪色的深蓝上衣,肩上没背枪,双手举在胸前;皮肤偏黑,身材不高,脸颊瘦削,走路时一直警惕地观察古米和那台已经暗下来的防御节点。

他身后又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深色短衣,腰间扎着布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中年男人那身衣服并不起眼,可他一露面,树林里原本有些杂乱的武装人员便安静下来。

另一个人端着步枪,跟在两人身后。

年轻男人和那名中年人走到距离宁诚约五十米的位置,持枪的人则留在更后方。年轻男人先开了口:

“我们没有敌意。”他仔细选择着词语,“我们是越南人。打日本人。”

“我已经看出来了。你叫什么?”宁诚问。

“农文禄。”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

“我以前去过中国广西,做过生意。中国话,不很好。”他停了一下,重新找了个简单说法,“长的话,要慢慢说。”

“已经比我的日语好很多了。”宁诚由衷说道。

农文禄没听出这是自嘲,只是认真点了点头。

“谢谢。”

他又指向身旁的中年男人。

“这是我们的指挥员,朱文晋。”

朱文晋这个名字没能从宁诚脑子里勾出任何东西。他对越南近代史的了解主要靠课本、影视剧和网络碎片拼凑,认得胡志明,也知道武元甲;再往下,便不在历史必考范围内了。

朱文晋上前一步,说了一串越南语。

农文禄听完,先把对方的身份译了出来:“他说,我们是越南独立同盟会的人。”他停顿一下,像是在寻找准确的汉语词汇,“部队叫……越南救国军。”

越南独立同盟会,也就是越盟。眼前这支装备杂乱、从山里钻出来的武装,多半就是这个时代尚未夺取政权的越盟力量。

宁诚看着朱文晋。

对方也在观察他,目光先掠过宁诚腰间的短枪,又看向赫默头顶的羽簇、古米的熊耳,以及铃兰身后几乎铺满地面的九条尾巴。

朱文晋眼里的惊讶很明显,却没有盯着谁看太久。

树林里的年轻战士就没这么镇定了,不时有人探头看铃兰和古米,更多人的视线则越过四人,落在仍然冒着黑烟的巨大登陆舰上。那东西大得离谱,几个年轻战士看了半天也没能收回视线。

朱文晋又说了几句话。

农文禄听完,先理清顺序:“朱指挥员先讲昨夜。山里的人都看见了火,地面震得很厉害,几个村子还以为日本人丢了很大的炸弹。”

宁诚回头看了一眼登陆舰。从结果来看,这个判断不能算完全错误。

“今天早上,我们的人又发现日本军队出动。”农文禄接着翻译,“百来人,带机枪、无线电,沿路问村民。我们一直跟着。”

“所以你们早就到了?”宁诚问。

农文禄把这句话转给朱文晋。

朱文晋点了点头。

“朱指挥员说,我们比日本人晚到一点。这里是什么、你们是谁,都还不知道;日本人多,我们人少,所以没有先打。”农文禄说。

“也就是说,等他们进了山谷,再堵后路?”宁诚问。

农文禄点头:“是。”

宁诚重新打量树林。越盟大约四十人,真正携带枪械的可能只有二十多个。

“你们为什么帮我们?”宁诚问。

农文禄把问题译过去,朱文晋很快便作了回答。

农文禄先说明:“这句话有一点长,我按他的意思说。日本人的敌人,眼下就是能一起打日本人的人。这里是越南,日本人来抢粮、抓人、占土地;你们不让他们拿走这个东西,还打了他们,所以至少今天,不是我们的敌人。”

“至少今天”这几个字,反倒让宁诚放松了一点。

“我们也不想和你们打。不过最要紧的边界先说清楚:任何人没有得到我们的同意,都不能靠近那艘船。”

他抬手指向登陆舰。

“包括你们。”

农文禄的神情微微变化。

朱文晋听完翻译,却没有生气,只转头看向登陆舰。

一块脱落的黑色外壳斜插在不远处泥地中,表面仍有蓝色光纹时隐时现。几个越盟战士也在看那块碎片,其中一名年轻人向前走了两步。

古米立刻转过身。

她没有举起盾牌,只看了过去。

那名年轻战士猛地停住。

朱文晋用越南语喝止。

年轻战士立刻退回树林。

朱文晋这才看向宁诚,点了点头。

农文禄替他翻译:“朱指挥员说,可以。他能约束自己带来的人:没有你们同意,不进去,也不碰那些东西。”

宁诚稍微放松了一点。

“附近村民呢?”

朱文晋这次回答得更长一些。农文禄等他说完,才从头转述:“他说,他能通知附近村子不要靠近,也能在山口放人看守道路。这两件事,他可以安排。”

“理由怎么说?”

“说这里有毒,”农文禄回答,“日本人的新炸弹从天上掉下来,火和烟都有毒,靠近会生病。”

赫默在旁边开口:“目前没有检测到大范围有毒物质泄漏。至少这一点,必须说准确。”

农文禄明显听不懂她的语言。

宁诚只好向农文禄解释:“她说,目前还没发现大范围的有毒物质泄漏。‘现在没有’这句要说准。”

农文禄只听明白了“没有”和“有毒”几个词。他看看赫默,又看看登陆舰升起的黑烟,先抓住自己确定的部分:“我听懂‘现在没有’。可是先说有毒,村民就不会来。”

理由虽假,倒很实用。

赫默沉默了片刻。

“从限制非专业人员接近危险区域的角度,结果可以接受。”

宁诚尽量照原意转述:“她说,可以先这样警告村民。”

农文禄松了一口气。他大概不确定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为什么只说一句话,就能让宁诚考虑这么久。

朱文晋的目光很快落到高桥大尉身上。

高桥仍然跪在泥地里,军帽已经掉了,脸上沾着泥土,右手放在能看见的位置。看见朱文晋走来,他的表情更加难看。

朱文晋用不太流利、但足够让高桥听懂的日语开口。

高桥冷冷作答。

两人只交谈了几句,声音都很克制,周围的空气却明显绷紧了。

“他们在说什么?”宁诚问。

朱文晋听见后转向农文禄,用越南语简短复述了两句。

农文禄迟疑片刻,才把双方的意思转述给宁诚:“朱指挥员说,日本人已经投降,武器和人应该交给我们。高桥说,他是向你们投降的。”

宁诚看向高桥。

高桥立刻抓住机会,用日语说道:

“帝国军是向你们停火,不是向这些叛乱分子投降。”

他的语气里重新出现了一点军官式的强硬。

宁诚听懂了。

“你刚才下令的是停止抵抗,”宁诚提醒他,“而且你的刀还在古米脚下。”

高桥看了一眼自己的军刀。

古米很配合地踩得更稳,刀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高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宁诚转向朱文晋。

“这些人,我们四个看不住。”宁诚指了指医疗区,又回头看了一眼登陆舰,“伤员要救,船也得修,不能把人全留在这里盯俘虏。”

朱文晋听完,没有立刻点头,只看了看树林里的人和山谷中的俘虏,才说了一段越南语。

农文禄翻译道:“朱指挥员说,他现在只有四十来个人,一百多人不能就这样全赶进山里;半路一乱,他的人也看不住。所以可以接手,但要先分开,再等增援。”

“那怎么办?”

朱文晋指向山口,又抬手在空中划了几次,接着说了一长串越南语。

农文禄听完,整理片刻:“这一段多,我分开说。先把他们分成十人一组,军官和军曹另外看押。朱指挥员会派人去叫附近两支自卫队,天黑以前增援能到。”

他停了一下,确认宁诚听明白了,才继续转述:“能走的人分批送去山口外的旧屯所;重伤员留在医疗区,双方各出人看守。”

宁诚看向赫默。

“重伤员现在不能搬,”赫默说道,“至少要等止血和固定完成。”

“吃的呢?”宁诚问。

农文禄又去问朱文晋。

“朱指挥员说,今天先把日本兵背包里的行军粮收在一起,水从山口外取,烧开以后送来。”农文禄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这些只能管今天。明天的粮食,他现在不能答应,还要再想办法。”

宁诚听完,发现这份安排里没有一句轻巧话:人手不够,重伤员不能动,粮食也只够先顾今天。

“按这个办法,普通士兵可以交给你们。”宁诚说道。

农文禄翻译之后,朱文晋点了头,却又提出一个要求。

“他说,枪、子弹、机枪和无线电也要交给我们。”农文禄说道。

树林里的越盟战士顿时把目光投向日军武器。

宁诚眼里的八十年前老古董,落到救国军眼里,却是一百多名日军留下的整批装备;就算被防御节点打坏的机枪修不好,那些完好的步枪和弹药也足够让树林里的人挪不开眼。

宁诚差点直接答应,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哪一堆东西对公司还有用。他转头问赫默:

“无线电、地图和这些枪,哪些要留下?”

“无线电与地图可能包含附近驻军信息,需要先检查。”赫默说,“普通枪械和弹药对公司当前没有直接用途。”

宁诚这才转回去。

“我能答应的是普通枪械和弹药,可以给你们。”宁诚先把范围说清,“无线电和地图要由我们检查,暂时不能交。”

农文禄愣了一下。

“全部?”

“我们现在用不上这些枪。”宁诚停顿了一下,把交换的另一半接上,“作为交换,你们能接手看守这些人和山谷外围吗?”

朱文晋听完,与农文禄低声交谈几句。

“朱指挥员说,他可以把人分组看守,再叫附近自卫队过来。”农文禄翻译,“逃跑的人由他派人追,山口和外面的路也由他的人守;这些事,他负责。”

宁诚这才点头。

“那就作为交换。伤员先由赫默治疗,已经投降的人在移交以前不能被杀。”

农文禄翻译到最后一句时,几名越盟战士皱起眉。

一个手臂缠着旧布条的年轻人突然开口,语气激烈。

朱文晋回头说了一句。

年轻人反而提高了声音。

“那个年轻人说,日本人杀过他的家人。”农文禄翻译道。

宁诚沉默下来,看着年轻人手臂上那圈发黑的旧布,也看见了他盯着俘虏的眼神。课本里“日军占领印度支那”几个字,从来没写过这样一双眼睛。他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原谅,但这里是登陆舰外围,这些日本兵也确实已经放下了武器。

“我不要求他原谅,”宁诚说道,“但这些人是在我们面前放下武器的。移交以前,我们有责任保证他们不会被立即处死。”

农文禄缓慢翻译。

朱文晋听完,看了宁诚很久,才转向那个年轻战士,用不重的语气说了几句越南语。

年轻人的拳头却越握越紧。最后,他还是低下枪口,退回树林。

“朱指挥员答应的范围是:只要俘虏由他的人看守,就不杀已经放下武器的人。”农文禄说道,“有人私自报仇,按军纪处理。”

这个保证只管眼下,但至少今晚,俘虏不会被拖进树林里消失。

赫默看了一眼无线电记录。

“我们仍然不知道他们约定的报告时间。”

宁诚这才反应过来,高桥和无线电兵不能跟普通士兵一起交出去。

“高桥和无线电兵先留下,”宁诚补充道,“我们需要问日本人的增援和附近据点。”

高桥立刻抬头。

“不行!”

古米低头看他。

高桥的声音迅速降低了一点。

朱文晋倒没有反对。

“朱指挥员答应高桥留到明天,但要双方共同看守。”农文禄说道,“这是他能答应的条件。”

“可以。”

宁诚让翻译模块把问题拆成几句日语短句,重新问起无线电和报告时间。

高桥起初不肯回答。

无线电兵看了看古米脚下那把军刀,最后承认,他们出发前约定在傍晚报告;山谷里始终只有噪声,至今一条消息也没送出去。

朱文晋回头下令。

几名救国军战士捡起完好的三八式步枪,先把俘虏按十人一组分开。军官和军曹被带到另一边,日军背包也集中起来,行军粮、药包和私人杂物分别堆放。这还不是长期办法,好歹能把今晚撑过去。

朱文晋接着问起登陆舰:

“它还会爆炸吗?”

宁诚转头看向赫默。

赫默查看终端后说道:“外部抑制场仍然稳定。舰体温度持续下降,但内部存在多个未知故障点。”

宁诚把内容翻成容易理解的版本:“她说,还不能保证,以后仍然可能出事。”

朱文晋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如果有危险,我们会提前通知你们,”宁诚说道,“附近村子需要撤离时,也会告诉你们。”

朱文晋点头,又问起他们接下来的打算。农文禄转述道:“朱指挥员问,你们会在这里多久。”

宁诚没有马上回答。登陆舰已经失去重新起飞能力,母舰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他们不是临时停靠。

“我现在答不了。”宁诚停了一下,把自己能确定的部分重新排好,“只能说可能会留很久。给你一个具体期限,就是骗你。”

朱文晋继续追问,农文禄替他问:“你们是哪一国的军队?”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先纠正这一点,我们不是军队。”宁诚回答。

农文禄明显不相信。他看了看古米的盾牌,又看向被熔断的日军机枪。

“有船,有武器,也能打仗。”农文禄重新找词问道,“不是军队,那是什么?”

“一支属于公司的先遣开发队。原来的任务包括资源、工业和聚居点。”宁诚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登陆舰,“不过船已经摔成这样,眼下得先活下来,能做到哪一步,我也不知道。”

农文禄翻译时,自己都显得有些迟疑。

朱文晋听完,目光越过宁诚,落向登陆舰。

“一家公司?”农文禄翻译完,自己先确认了一遍。

“公司有这样的船和武器?”

“对。我知道听起来不太像一般的公司。”宁诚只能把话说得更直白,“我们的公司比较大。”

古米在不远处捡起一挺被熔断的日军机枪。她把仍然完好的枪架拆下来,准备交给越盟。机枪本体卡在岩石缝里,古米拔了两次没拔出来,便握住枪身轻轻向上一扯。变形的金属连同半块岩石一起被提了出来。

农文禄看着这一幕。

“很大的公司。”他重新评价道。

宁诚没有纠正。

朱文晋的目光从登陆舰移到宁诚四人身上,停得更久了。

他又问了几句,农文禄才转过来:“朱指挥员先问,你是中国人;如果是,你受重庆政府指挥,还是共产党?”

宁诚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危险:说自己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在1945年4月需要解释的内容恐怕足够写一本穿越指南。

“我是中国人。”宁诚先把能确定的部分说了,“但我不受重庆政府指挥,也不属于这里任何一个政党。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怪,可已经是我现在能说清的版本。”

农文禄把回答译了过去。朱文晋没有继续追问,至少表面上没有,只朝赫默三人抬了抬下巴。

“其他三个人呢?”农文禄替他问。

“她们是我的同伴。”宁诚回答。

“也都是中国人?”

宁诚回头看向三人。

赫默正在指挥医疗无人机检查日军伤员。

古米蹲在武器堆旁,将能用与不能用的枪械分开。

铃兰坐在原处休息,一条尾巴悄悄伸出去,把滚到脚边的日军弹匣推远了一点。

“不是,但她们和我一起。”

朱文晋点头。

宁诚主动说道:“我们不帮助日本人,也不会向日本人透露你们的道路、村庄和人员情况。但是,我们不会加入你们的军队,也不会把船交给任何人。”

朱文晋听完,很快便作了回答。

农文禄翻译道:“朱指挥员说,他今天不要求你们加入;但你们如果准备长久留在这里,有两件事必须先说清。”

宁诚听见了那个“今天”。

农文禄继续说道:“第一件,你们不能自己去村里拿粮、抓人做工。”

宁诚怔了一下。巨舰停在山里,四个人刚打垮百余名日军;真去村里要粮、要住处、要劳力,普通村庄拿什么拒绝?

“我们不会抢。真需要粮食、工具或人手,就谈交易。”宁诚问得很具体,“该找谁、价钱怎么定,你们先告诉我。”

朱文晋这次答得很快。

农文禄替他转述:“可以,但要通过当地人和我们的联络员,价钱也得双方同意。”

“可以。”

农文禄又补上第二件:“也不能随便带走村民。”

“我们不需要抓人。至少现在——”宁诚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那艘几百米长的登陆舰,自己听出了问题,“不对,这句话听着像以后需要。”

农文禄翻译到一半,表情有些微妙。

宁诚赶紧把意思说完整:“以后真要雇人,也会付报酬,由本人自愿;谁也不会被我们直接带走。”

这一次,朱文晋点了头。

双方又把“自愿”和“付报酬”反复确认了一遍。

接下来谈得顺利许多。越盟可以在山谷外围布置哨兵:第一道警戒线设在山口和几条主要小路;第二道线设在临时营地外侧约一百米的位置,距离最近的舰体约五百米。没有宁诚允许,任何人不得越过第二道线。

重伤员还在营地旁接受治疗。

赫默要求从山口到医疗区留出一条固定通道,担架队和农文禄可以在古米陪同下进入;武器留在第二道线外。等伤员能够转移,这条通道便关闭。

公司会在边界放置几个明显的金属标识。

古米主动承担了插标识的工作。她把一根金属杆按进泥地,却按得太深,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

赫默提醒她:“那是标识,不是地钉。”

古米又把金属杆拔出来一点。地面跟着裂开一圈。

周围的越盟战士沉默地看着。

越盟会在当天傍晚前送来第一批物资。北方正在闹饥荒,各村余粮不多,能拿出的只有玉米、木薯、少量稻米和盐,外加干净水源的位置与一些竹木工具。

朱文晋还会安排木匠和铁匠,但必须先确认登陆舰外围没有危险。

“翻译呢?”宁诚问。

农文禄愣了一下。

“你。”

宁诚指着他。

农文禄立刻看向朱文晋。

两人交谈几句。

农文禄说道:“我可以留下,不过先要回去送消息。天黑以前回来,带两个警卫。”

宁诚看了看逐渐下降的太阳。

“两个警卫可以跟你回来,但不过第二道线。”

“好。”

翻译问题暂时有了着落,终端也在这时更新记录:

【本地语言模型建立中】

【有效语料:二百七十四句】

【常用短句双向翻译:可用】

【复杂语义覆盖率:百分之三十一】

至少以后不会再把“放下武器”翻译成“放弃工具”。

谈判先告一段落,医疗区很快开始运作。

赫默把伤员分成三类:轻伤者由越盟人员简单包扎,重伤者抬到医疗无人机附近,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单独放在另一侧。

越盟战士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医疗无人机时,比看见古米折枪还要紧张。

很快,一名腹部中弹的日军士兵被抬了过来。

他脸色灰白,呼吸已经十分微弱。

赫默让所有人退开。

医疗无人机展开,淡绿色光幕覆盖伤口,几条极细的机械臂从机腹伸出,开始切开衣物、止血、扫描弹道。

越盟队伍里有人低声惊呼。

就连朱文晋也向前走了一步。

数分钟后,伤员的呼吸逐渐稳定。

赫默收起扫描界面:“暂时脱离危险,但弹头还在,需要手术。这里的设备只能先维持生命,得把他送进舰内医疗模块。”

“他能活吗?”农文禄问。

宁诚把赫默的判断拆成短句转述给他:“暂时能。这里先保住命,之后还得进飞船做手术。”

农文禄听完,摇了摇头:“我们的医生做不到。”

宁诚望向登陆舰。他们还没进去找医疗模块,也没检查能源和工业核心。这座钢铁山脉究竟还剩多少功能,谁都不知道。山林里的事可以请越盟帮忙,舰内的故障却只能由他们自己处理。

朱文晋走到警戒线旁,仰头看了很久。登陆舰已经超出普通武器或车辆的尺度,更像一座从天空坠落的城市。

农文禄转过身:“朱指挥员问,日本人还会来吗?”

“会。”宁诚回答得很肯定。一支百余人的搜索队失联,山谷里又立着这么明显的烟柱,日本人不可能就此放弃。

“最快多久?”

“无线电兵刚才交代,他们出发前约定傍晚报告。如果一直没有消息,驻地今晚就会发现异常。”

宁诚看向仍被单独看守的高桥大尉。

“明天可能有侦察队,也可能直接来更多人。”

朱文晋听完,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农文禄翻译道:“朱指挥员会派人盯住沿路;发现日本人,马上送信。这一点,他能保证。”

“如果不只是送信,”宁诚追问,“你们能挡住他们吗?”

农文禄把问题译了过去。

朱文晋没有逞强。等他说完,农文禄才转述:“朱指挥员说,他不能保证挡住。人少,枪少;能做的是拖住、带你们走山路,也让附近村民撤开。但如果日本人派很多人,他的人不能在山谷外面正面挡住。”

宁诚点头。

朱文晋还会派人向上级报告,安排下一次正式会面。不过有一件事,他说得很清楚。

农文禄转述道:“我只能保证我的人。别的地方的人、别的部队,还有以后更大的事情,我不能一个人决定。”

宁诚听了反而放心。初次见面就敢代表整个越南、许诺永远保护他们的人,才更值得提防。

“我也只能保证我们四个。”宁诚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登陆舰。严格来说,还有一堆半瘫痪自动系统,只是目前不太适合列入外交代表团名单。

朱文晋伸出手。这个动作不需要翻译。

宁诚走上前,与他握手。

朱文晋手掌粗糙,指节上全是旧茧。

宁诚这具身体的手也有薄茧,却与对方完全不同。他不知道自己的茧从何而来,朱文晋手上那些痕迹却很好认:枪械、工具,还有常年走山路留下的裂口。没有纸,也没有印章;至于约定算不算数,天黑前便会见分晓。

朱文晋松开手,重新望向登陆舰。舰体上的火焰已经小了很多,外部抑制场仍在闪烁,远处几台自动机械还在缓慢喷洒白色抑制剂。

看了一会儿,他又向农文禄问了一句。

农文禄转述道:“日本人明天再来,怎么办?”

宁诚看了一眼仍在休息的铃兰。

赫默正站在她身边,像一名提前防范病人偷偷下床的医生。

古米则在另一边整理缴获武器。一挺损坏的轻机枪太长,不方便装进越盟带来的竹筐,她研究了一会儿,双手握住枪身。

咔嚓。

枪身折成两段。

周围越盟战士齐齐后退半步。

宁诚收回目光。

“先谈。”宁诚说道。

农文禄认真翻译。

宁诚继续说道:“他们肯谈,我们就谈。要是还像今天这样,不肯好好谈……”

古米把折成两段的轻机枪塞进竹筐,竹篾被撑得吱呀一声。

宁诚停顿了一下:“那就换一种谈法。”

朱文晋的视线落在那只竹筐上,嘴角动了一下。

山谷外,越南救国军开始设置第一批岗哨。

临时营地里,赫默继续救治伤员,古米收拾战利品,铃兰则仍被严格要求坐着休息。

宁诚站在封闭的登陆舰前,看着俘虏被分成小组,也看着第一名传信者沿林间小路飞快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