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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第一台组装机

热能采矿机箱离开山谷那天，抬箱的人换了三次肩。

设备的主体还没有成形，部署箱和配套料箱依然沉得压人。四名战士用两根硬木穿过底部托架，古米走在后面，怀里抱着打印时要用的高精度部件箱。宁诚则背着终端，负责一路提醒所有人别把黑色锚孔当成绳扣。

到了那两棵挤在一起的老树前，队伍果然停下。

抬箱的人先卸下硬木，把箱体竖起来，用绳索从上方牵引。古米站在坡下托住底角，四个人一点点侧身，才让银灰色箱体从树干间擦过去。右侧显示带撞掉一块树皮，幸好没有变红。

“回来也要走这里？”一名战士问。

宁诚看着箱顶的部署标识：“放下以后，它就不回来了。”

那人回头望了一眼窄得只能容下一只箱子的山路，显然对这句话有了很具体的理解。

旧坑外已经清出一块平地。村里的人砍掉灌木，沿矿带方向挖出浅槽，又把塌方附近用新木料重新支撑。灰发老人没有让机器靠近旧坑深处。他选的是洞口外侧露出地表的一段矿层，产量也许低些，至少人能从三面接近。

部署前，所有人又围着那块地走了一遍。

老人用竹杖划出矿工行走的位置，赫默标出机械臂的活动范围。两组线在右侧重叠，古米便搬走一块大石，把收矿筐的位置向外挪。烧炭的人要求炉口朝背风面，避免火星落到干竹上；负责守路的战士则坚持机器不能挡住撤离旧坑的通道。

宁诚原以为箱子落地便能开工，真正要决定的第一件事却是它该朝哪边。

铜矿那边派来的女人也到了。她站在村里几个人中间，专程来看机器怎样展开。北面的协议还没有落笔，如果这台设备占地太大、燃料消耗太快，第二只箱子就得继续留在基地。

灰发老人最后将竹杖插在地上：“放这里。”

宁诚没有立刻授权。他让农文禄把已经谈好的条件再念一次：设备由公司维护；村里负责安排自愿上工的人；燃料、矿量和结算每天登记；任何人发现坑道、炉火或日军方面的危险，都可以先拉停机杆，之后再说明原因。

赫默已经在部署程序中加了一只机械断火杆。它不会开放设备内部权限，却能切断燃料和运动机构。红色手柄将装在所有人都够得到的位置。

灰发老人听完，抓住宁诚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竹杖旁边：“可以。”

部署箱落地。

四枚锚杆依次扎进岩层，打印核心升到箱体上方。人们把铁基材料、高精度部件和筛选后的石料送入接口，蓝白色扫描光沿着矿层转了一圈，地面随即浮出一圈警戒线。

第一层底座从箱体下方铺开。

打印臂将材料烧结成厚实的承重框架，齿轮轴和炉膛组件随后嵌入。细小的结构先被封在内部，外壳再一层层包上去。原本只到人膝盖高的箱子慢慢失去四角，化作支架、护板和进料口，采掘臂则沿着预定方向向矿层伸展。

机器越长越高，周围的人也越退越远。

不到一顿饭的时间，箱子消失了。原地留下钢铁底座、燃烧室、齿轮组和一根能够压向岩壁的采掘臂。侧面那只红色停机杆格外醒目，灰发老人伸手试了一次，确认自己不用踮脚。

【热能采矿机部署完成】

【燃料：空】

【输出端：未连接】

机器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立刻开挖。烧炭的人先抬来两筐木炭，矿工清空采掘臂下的碎石，另外两人在输出端摆好浅筐。每一步都完成后，赫默才允许点火。

燃烧室里冒出第一缕烟。

齿轮缓慢咬合，采掘臂压向岩层，震动从底座一路传进地面。第一下只敲落一些碎屑，第二下已经有拳头大小的矿石滚进浅筐。机器的节奏远比手锤稳定，声音也大得多，半个村寨都能听见那一下下沉闷撞击。

古米站在输出端，看到浅筐很快堆满，伸手就想接。

灰发老人拦住她，拿检测灯在矿石上扫过。最上面两块只亮黄灯，被他直接扔到旁边；下面绿色的才倒进正式矿袋。

“机器也会挖错？”古米问。

“机器沿着划定范围取料。”赫默说，“矿层有变化，要由人调整。”

老人听完翻译，拍了拍检测灯。他把两个年轻矿工叫到身边，一个负责看矿色和灯光，一个负责记录每筐质量。另有两人添炭，一人清渣，几名挑夫把装好的袋子送到村口。

采矿机只替代了最重、最慢的敲击。它身边的人反而比试挖时多。

中午以前，红色停机杆第一次被拉下。

采掘臂刚接近一道裂隙，灰发老人便听出声音发空。他没有等检测器警告，直接切断炉火。齿轮在几息内停住，几块松石随后从上方滚落，砸在清空的浅槽里。

赫默检查过岩层，重新缩小采掘范围。老人则让人加上一根支架，直到下午才同意复工。

铜矿来的女人站在一旁看完全程。她走过去拉了拉红杆，又问负责记账的年轻人机器一上午吃掉多少木炭、出了多少袋矿。

“北面的机器也要有这个。”她说。

“会有。”宁诚回答。

“记录归谁？”

“你们留一份，公司留一份。经过朱先生的人运输，再给他们一份运输记录。”

女人终于拿出带来的协议抄本。她在最后加上停机杆、燃料和分账三项，随后按下手印。第二只热能采矿机可以北送了。

那趟路花了四天。

铜矿比铁矿远，部署箱先随挑夫走到山坳，再换到两匹小马背上，最窄的塌坡仍要拆下托架，由人一段段抬过。宁诚没有留在基地等消息，他和赫默跟着走完全程，亲眼确认那块暗绿色矿层确实位于当地村寨同意开采的山坡内。

第二台机器展开时，围观的人少得多。当地人已经从联络员口中听过石炉和铁矿机，最在意的是红色停机杆是否真能切断炉火。一个老人连续拉了三次，等机器每次都停稳，才允许把燃料重新送进去。

第一袋机器开采的铜矿被绑上斜纹竹筹。

它没有跟宁诚一起回去。原来的运输队仍按照自己的时间出发：先由人背过窄坡，再装上马，避开日军巡逻较多的山路，最后交给朱文晋派来的接应者。机器一天能够挖出的数量已经超过一趟运力，矿点旁很快搭起遮雨棚，还增加了两名看守。

“挖得快，路会先堵住。”回程时，宁诚看着棚下渐渐增加的矿袋。

赫默回答：“还会更容易被发现。”

山路上没有留下机器的脚印，人和马的往来却明显变多。泥地里叠着不同方向的蹄印，连原本隐蔽的小路也被踩宽了一些。

回到基地以后，第一台矿机产出的铁已经烧完三炉。

两个石炉昼夜轮换，添炭、装矿、清渣都由经过训练的人负责。铁料和铜料冷却以后进入回收机，重新封成标准箱。最初由残骸拆出的灰黄料箱被单独移到一边，新矿所得则画上一道黑线，避免混在一起。

赫默等数量足够，才调出下一张设备图样。

【产品：组装机1型】

【制造时间：30分钟】

【输入：标准材料、预制部件】

【需要电力部署】

制造第一台组装机的任务仍由通用制造机承担。搬运组把带黑线的铁、铜标准箱送入接口，另有几箱齿轮、电气元件和结构件由通用制造机提前加工。整个过程与制造手枪时很像，只是没有人再蹲在屏幕前等倒计时。

负责物流的人早已会按照显示带调度空箱。第一只灰箱退出时，后面的人马上接走；黄色入口缺料，守在暂存区的战士不用提醒便推来下一箱。三台需要人工连接的设备靠着木牌、颜色和脚步声继续运转。

半小时后，一只新的部署箱滑出。

箱顶图标由三支机械臂组成，旁边写着一个宁诚很熟悉的名字。

【组装机1型】

部署位置只能选在能源节点附近。宁诚原本想把它放到石炉旁，赫默检测过线路负载，把地点向舰体方向移了十几米。那里距离炉区更远，人工搬箱又多出一段路，却能直接接入现有电源。

真正部署以前，赫默先把当天的用电重新排了一遍。自动实验室暂停非紧急样品，回收机完成手里那一批以后待机，通用制造机也在组装机打印期间停止生产零件。

负责搬运的人听到停机安排，立刻把后续料箱堆到各自入口旁。有人拿木炭在地上写出开机顺序，又画了三只不同形状的箱子，免得夜班的人以为设备坏了。

宁诚认出这正是解析旧枪时吃过一次亏换来的办法。那天回收机突然抢走功率，赫默只能当场退料；现在机器还没报警，人已经知道先把路让出来。

打印核心启动后，能源节点的指示灯果然一路下降。到黄色区域边缘时，回收机那边有人条件反射地摸向开机键，看见地上的木炭图样，又把手收了回去。

地面清理完成，锚杆落下。打印核心吸收带黑线的材料箱和预制部件，沿着基座逐层构筑机架。它比采矿机安静，结构也更规整；封闭工作舱、三组机械臂和输入输出接口依次成形，最后展开一块新的控制面板。

打印结束以后，能源节点的指示灯从黄色边缘缓慢回升。回收机旁负责看顺序的人等它重新进入绿色，才按下启动键；憋了半天的废料处理声立刻从另一侧响起。

【组装机1型部署完成】

【供电：正常】

【等待配方】

宁诚站在控制面板前，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先按什么。游戏里放下第一台组装机只需要点开配方列表，眼前这台机器却是两处矿点、两座石炉、几百次肩挑和一连串手印共同堆出来的。

赫默把热能采矿机配方调到最上方：“先验证它能否继续复制生产设备。”

通用制造机已经准备好齿轮、炉膛组件和其他中间件。它们全部来自新矿冶炼出的材料，箱顶统一画着黑线。搬运组逐箱送入组装机，控制面板上的缺料标记一个个熄灭。

最后一只齿轮箱送到入口时，赫默叫停了上料。

箱顶没有黑线。

负责搬运的战士翻过显示带，确认图标和数量都对：“同样的齿轮。”

赫默扫描箱内记录。大部分铁来自新矿，其中一小部分却是在生产切换时从回收机余料里凑满的。那点旧金属不影响强度，也不会让采矿机少转一圈。

“能用吗？”宁诚问。

“能。”

“用了会怎样？”

“机器照常完成。”赫默看向他，“你想确认的循环会缺一块。”

宁诚盯着那只没有标记的箱子。若只是为了多一台采矿机，现在塞进去毫无问题；可第一台由组装机制造的矿机还掺着残骸材料，他们依旧无法确定山外的矿能否独立撑起下一轮生产。

“换掉。”他说。

搬运者把齿轮箱送回单独暂存区。新的铁料还在石炉里，几个人只好继续添炭、清渣，再等回收机凑满标准箱。组装机第一次启动因此推迟了半天。

朱文晋听说原因，只问：“那箱旧齿轮浪费了？”

“以后照样用。”宁诚说，“第一台先把账算清楚。”

朱文晋看了看分成两边的料箱，让登记的人在旧料箱上画了一个空心圆，免得下一班又送回来。

傍晚，新齿轮箱终于完成。赫默检查来源记录，亲手在箱顶补上黑线。负责搬运的战士这一次先把每只箱子的标记排成一列，请她全部确认，才依次送入组装机。

【已载入：热能采矿机】

【原料满足】

【开始组装】

封闭舱内的机械臂同时动了起来。

它的速度比通用制造机慢，声音也粗糙得多。齿轮被固定、炉膛组件嵌入框架，结构信息写进新的部署核心。每完成一段，负责上料的人便按照屏幕提示补入下一箱，没有传送带，也没有自动装卸臂。

朱文晋从外面回来时，输出灯刚刚亮起。

他停在警戒线外，看着一只银灰色箱子从组装机下方缓缓滑出。箱顶的图标与送往旧矿的那两只完全相同，边缘却多了一道新打印的黑线。

“第三台？”他问。

“第三台。”宁诚说。

最初两台采矿机来自拆船和战场废料。眼前这一台的铁出自旧坑，铜走过北面的山路，炉火由救国军战士轮流照看，零件经过通用制造机，最后由刚刚建成的组装机合在一起。

新箱子仍需要人抬，需要找地方，需要燃料，也需要有人守着。可下一台机器已经不用再从飞船残骸里拆出代价。

搬运组的人把硬木穿进托架。古米蹲下检查锚孔，笑着拍了拍箱顶：“这次古米知道怎么过那两棵树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笑声还没有散，山谷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负责外路望风的少年冲过警戒线，裤腿沾满泥，话说得太快，翻译终端连续漏掉了几句。农文禄按住他的肩，让他从头再说。

这一次，屏幕只译出一句完整的话。

“日本兵在看牛车留下的车辙。”

朱文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第三台采矿机安静地停在输出槽里。第一条能够自我延长的工业线刚刚闭合，通向它的山路也终于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