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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以旧换新

第一把新枪并没有立刻交到朱文晋手里,而是先被机器打了三枪。动手的既不是宁诚,也不是古米。

制造机旁边临时展开了一只密封测试箱。手枪被固定在里面,枪口对准一块用舰体废料制成的吸能靶,装填、上膛和击发全部由机械夹具完成。宁诚和越盟众人退到警戒线外,赫默确认防护罩锁定,第一次击发随即开始。

枪声被箱体压成一声低沉闷响。

终端上弹出几条曲线。

【膛压:低于模型值3.1%】

【套筒循环:正常】

【退壳:正常】

第二枪,第三枪。三枚弹壳先后被机械夹具收进检测槽。

农文禄盯着透明罩里的手枪。

“好了?”

“没有。”赫默回答。

宁诚把这句话翻给他。

农文禄脸上的期待明显少了一点。

“还要打多少?”

赫默看了一眼系统给出的最低认证方案。

“这把枪,至少两百发。”

“两百?”

“另外还需要三把测试样品。”

农文禄的表情像刚亲眼看见一桌饭被人倒进火里。

“为什么要弄坏这么多新枪?”

“因为一把能开三枪,只能证明一把枪能开三枪。”宁诚说。

“它已经开了。”

“可我们要证明接下来做出的每一把都能开。”

农文禄仍然觉得浪费,宁诚其实也一样。那把崭新的手枪就躺在测试箱里,外形简洁,尺寸统一,放到任何一名战士手中都能立即转化为战斗力,机器却只把它标记为“测试对象”。接下来,它会被反复射击、沾泥、进水、摔落,直到某个零件出现问题。

宁诚渐渐看懂了双方的分歧。对越盟来说,能用的就是好枪;在公司系统眼里,只有弄清它为什么能用、能用多久、在什么条件下会坏,才有资格进入生产目录。真正的差别,在于以后只造这一把,还是准备造一万把。

“弹药不够。”赫默说。

她调出库存。

样枪带来的四十七发子弹,已经在解析中消耗十二发。剩下的数量连一次最低认证都无法完成。

“用昨天缴获的步枪弹呢?”宁诚问。

“可以回收。”

“口径不同。”农文禄立刻指出。

“所以不是直接装进去。”宁诚看向回收机,“先拆掉。”

战场边缘那堆损坏武器很快重新被搬回来。

昨天越盟已经拿走了能正常使用的大部分步枪。留下的主要是炸膛枪、断裂枪管、熔坏机枪,以及来源混乱、无法确认状态的散装弹药。

对越盟而言,这些东西仍然有价值:枪可以拆零件,金属可以交给铁匠,子弹即使不能直接使用,也能尝试挑出同口径的部分。

宁诚没有直接要求把它们全部交给公司。

他把朱文晋请到回收机前。

“先做一小批。”宁诚说,“这些东西还是你们的。机器处理完以后,能做出多少枪和子弹,也先给你们看。”

农文禄翻译。

朱文晋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你们要什么?”

“材料。”

“枪也是材料?”

“进机器以后,是。”

朱文晋看向那堆武器。

每一支枪都有来历。有些来自昨天的日军,有些是越盟自己带来的旧法国枪;还有一挺机枪,几个战士为了把它从战场上拖回来,付出过不小代价。如今它的枪管被防御节点熔穿,依旧被小心放在最上面。

公司却把它们统一称作材料。

朱文晋最终挑出三支彻底损坏的步枪、一箱混杂弹药和昨天那几块机枪残件。

“先这些。”农文禄说。

“可以。”

古米把第一支步枪送进回收口。

那是一支枪管弯曲、木托开裂的三八式。即使勉强修复,也很难保证安全。

回收机的机械臂抓住枪身。

机器先拆弹仓,再分离枪机。木托被切除,送入有机材料通道;枪管与机匣则进入金属分离区。一件完整武器在几十秒里被抹去了形状,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和机枪残件。

越盟战士看得格外安静。

他们过去也拆枪,可拆枪是为了让它重新成为枪。宁诚站在回收机旁,却看不出眼前这台机器对武器有任何敬意:它不管枪的型号、缴获自哪场战斗,也不管谁曾经用过,只把钢送进钢的通道,把黄铜和木材各自分开,最后将失去利用价值的锈蚀与污物压成废渣。

进了这台机器,一支枪首先是一组物质,至于它曾经是什么,只保存在输入记录里。

散装弹药的处理更加谨慎。

每发子弹先经过成像与称重。

确认没有裂纹、严重锈蚀和异常装药后,才会被送入封闭拆解舱。弹头由夹具拔出,发射药倒入独立容器,底火连同弹壳被分开处理。

一枚表面发黑的步枪弹被机器识别为不稳定样本。

它没有进入普通拆解通道,而是被送进一只小型钝化槽。

片刻后,机器吐出一团湿漉漉的灰色物质。

“那是什么?”农文禄问。

“不能安全用的火药。”赫默说,“已经处理过。”

“还能装回去吗?”

“不能。”

农文禄露出心疼表情。

赫默没有安慰他。

“不处理,它可能在运输或者拆解时爆炸。”

“那还是处理。”

这个选择非常迅速。

回收机连续运转了近一个小时。

标准料箱逐渐在出口旁排成一列:铁基、铜基、铅基、木质与有机材料,还有可以重新利用的含能材料。

底火材料最少,标识旁还挂着黄色警告。

赫默不允许任何人直接搬最后两类箱子。

它们由一台仍然只会缓慢转弯的无人平台负责。

古米在平台即将拐错方向时,伸手把它整个转正。

“外部人工校准。”她很熟练地宣布。

宁诚怀疑这个词会逐渐变成古米对所有物理纠正行为的统称。

制造机重新计算可行产量。

【当前输入可用于原型认证】

【预计制造测试手枪:4】

【预计制造7.65毫米弹药:286】

【主要限制:底火材料】

“三支坏步枪,只能做四把手枪?”农文禄问。

“钢还有很多剩余。”宁诚指向屏幕,“真正不够的是子弹材料和测试消耗。”

“剩下的钢呢?”

“还是你们的材料,也可以留在这里换以后产品。”

朱文晋问了几句。

“他说,先看枪。”

四把测试手枪依次制造完成。第一把进入连续射击测试;第二把被拆开,检查零件是否与第一把完全一致;第三把先浸水,再沾泥,简单清理后装填;第四把则从两米高度落到硬地面上。

越盟战士看着新枪被这样折腾,神情一次比一次复杂。

尤其是古米按照测试要求,把第四把枪从两米高度扔下去时,有人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仿佛想把它接住。

“这是新的。”农文禄提醒。

“系统知道。”宁诚说。

“知道还摔?”

“就是因为以后每一把都是新的,才要先知道摔了会不会响。”

这句话让农文禄沉默了。

掉落后的手枪没有走火。

浸水与泥沙测试也顺利通过。

连续射击测试中,第一把枪在第一百六十二发出现一次复进不到位。机器立刻停下,拆解枪械,检查摩擦面与弹药压力。

制造参数被调整。

第二批零件重新制作。

问题没有被修枪匠凭经验磨掉,而是被写回生产模板。从下一把开始,同样的位置便不再出现同样的误差。

到太阳升上山谷上方时,认证状态终于从黄色变成绿色。

【本地兼容型M1910制造协议:通过】

【连续生产许可:小批量】

【弹药协议:受限】

【建议最大单批数量:12】

朱文晋一直等到最后。

宁诚从解包节点里取出两把认证后的手枪。

它们看起来与那把旧样枪十分相似。

它们有相同的口径、操作习惯和基本轮廓,差异只有拿到手里才能感觉出来:套筒运动更顺畅,零件之间没有旧枪长期磨损形成的松动,弹匣插入时会发出干脆而一致的轻响。两把枪的弹匣也可以随意互换。

朱文晋没有亲自试枪。

他叫来一名年纪较大的救国军战士。

那人接过武器以后,先检查弹膛和保险,又将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显然熟悉手枪,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厂标和编号。

试射位置设在山谷另一端。

第一发命中木靶。

第二发偏了一些。

第三发以后,射手逐渐适应。

一个弹匣打空,没有哑火,也没有卡壳。

他换上另一把枪,再把第一把的弹匣插进去。

依旧顺利击发。

越盟战士最初只注意枪声和命中,真正让几个懂枪的人改变表情的,却是两把武器之间几乎没有区别。同一只弹匣能插进不同的枪,同一套零件可以相互替换,不需要锉磨,也不需要某位老师傅告诉他们“这一把只能配这一把的枪机”。

机器吐出来的每一把枪,都像同一个模子留下的影子。

试射结束后,朱文晋终于提出正式交换。

“坏枪给你们。”农文禄翻译,“你们给新枪。”

“可以。”

“怎么算?”

宁诚看向终端。

公司系统没有“一支旧枪换几支新枪”的概念。

它给出的只是物质账。

可回收钢多少。

铜和铅多少。

可用发射药多少。

底火材料多少。

加工能耗多少。

废料损耗多少。

“按材料算。”宁诚说,“你们送来的东西先扫描。系统会告诉我们能做多少。”

“一支日本枪,换几支这个?”

“不一定。完整枪、坏枪、有没有子弹,价格都不同。”

农文禄皱起眉。

这种算法不符合他们过去对武器的理解。

一支能开火的步枪通常比一箱空弹壳值钱。

可在公司账上,一支结构完好的步枪如果缺少弹药,可能只是十几千克铁基材料;一箱黄铜弹壳和可用底火,反而决定了新枪有没有子弹。

“公司留多少?”朱文晋问。

宁诚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价格问题。设备是公司的,能源来自登陆舰,原料却属于越盟;如果全部产出都交出去,公司无法扩建,也无法补充空箱、工具和设备损耗。

终端列出一项建议:

【预计维护与扩建储备:可用产出的15%—25%】

宁诚看了两遍,还是问赫默:“这部分具体要留着做什么?”

“补充料箱、工具和设备易损件,也要给下一台设备预留材料。”赫默说,“不留储备,生产线坏一次,交易就会停。”

宁诚这才在建议区间里取了一个容易算的数。

“每批原料,先扣掉处理损耗。剩余可生产物里,八成交给你们,两成留给公司。”

“公司要枪?”

“公司要材料。”宁诚说,“我们可以不留成品,只留等值料箱。”

朱文晋听完翻译,思考了很久。

八成。越盟只需要送来原本难以利用的破枪、散乱弹药和废旧金属,就能取回统一的新武器;公司则获得两成标准材料,积累扩建设备和维持生产的第一批本地资本。双方没有使用货币,账直接算在物质上。

“先做一批。”朱文晋最后说。

战场上剩余的坏枪被陆续搬到回收区。

这一次,不再只有三支。

二十多支不同状态的步枪残件,两挺无法修复的机枪,数箱散乱弹药和大量弹壳被重新登记。

越盟战士仍然会心疼。

可当第一批十二把新手枪和三百余发合格弹药从解包节点中整齐排出时,心疼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那不是缴获,也不是修修补补,或从某位商人手里高价换来的几件好货。他们把过去无法利用的破烂送进一端,然后从另一端拿到了自己指定的武器。

朱文晋拿起其中一把,检查编号。

每一把枪都有独立序列号。

弹药箱上则写着批次、数量和检测结果。

农文禄问:“这些数字要记吗?”

“最好记。”宁诚说,“哪一批以后出了问题,才能知道同一批还要不要继续用。”

“每一把都记?”

“每一把。”

农文禄看向那十二把枪。

十二把还不算多,可如果以后是一百把、一千把呢?农文禄这才发现,机器送出的每一把枪,后面都拖着一串名字、来源、批次和去处。

朱文晋把枪放回箱中,转头说了一串越南语。

农文禄听完,明显有些意外。

“北边仓库里,还有一批不能用的枪。”

“多少?”宁诚问。

“不知道。很多。”

“他要送来?”

农文禄点头。

“都送来。”

宁诚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已经弹出新的提示。

【预计新增原料超过当前人工物流峰值】

【预计回收机入口拥堵】

【建议增设物料分拣区】

【建议部署第二输入口】

【建议建立自动运输系统】

昨天,公司还在等第一件属于地球的样品。今天,这片土地已经开始主动把废旧武器送向它的进料口。第一笔交易刚完成,机器的胃口便第一次显得有些不够用。

第一批手枪没有全部交给正面作战人员。

朱文晋挑出五把,分给负责联络和交通的人员。其中一名叫阮氏兰的年轻交通员,过去出门时只能在篮子底部藏一枚手榴弹。

长步枪太显眼。

经过村庄、集市和日军检查点时,背枪本身便等于承认身份。

公司手枪装进布套以后,可以贴着腰藏在宽松衣服下面。阮氏兰试着走了几步,又蹲下、起身,枪身没有从衣服里露出来。

真正试射时,她前几枪打得很差。

这让几个围观战士有些失望。

古米却很认真地说:“枪不会替人瞄准呀。”

阮氏兰重新调整姿势。到第二个弹匣,她已经能在近距离稳定命中木靶。

新手枪没有让普通人突然变成神枪手,也不比步枪更适合远距离山地交火。它只是可靠、小巧,适合那些过去很难公开携带武器的人。

这已经足够让许多工作改变做法。

交付前,每一把枪的编号都与领用者记录在一起。阮氏兰拿到纸质副本时问:“枪坏了,还是我的枪吗?”

“送回来检查。”宁诚说,“如果只是零件坏了,换掉以后还是这一个编号。”

“如果整把都坏了?”

“回收,再给你一把同型号的。”

“那还是我的枪吗?”

宁诚一时回答不上来。

在公司看来,编号、使用记录和授权可以延续,组成枪的钢却随时能被回炉重组。越盟的人则看重一把枪从哪里缴获、跟过谁、打过哪一仗。两种答案暂时都装进同一张领用表里。

当天傍晚,第一批新手枪被带出山谷。

旧枪的历史留在回收记录中,新枪则开始积累自己的历史。

而所有这些历史,都必须使用公司提供的同一种弹药。

不是所有旧枪都被送进回收机。

一名年长战士把自己的法国步枪带到交接点,枪托已经开裂,机匣也严重磨损。系统判断它的材料价值足够换取一把手枪和一部分弹药。

老人却在最后一刻把枪拿了回去。

枪托上刻着两个很浅的名字。

那是他和已经牺牲的兄弟。

公司账上,这支枪与其他旧枪没有区别。

回收以后,名字、划痕和经历都会被抹掉,只留下钢、木材与少量黄铜。

宁诚没有劝他。

“交易是自愿的。”他说,“不想换就带回去。”

老人最终只交出几发无法使用的旧弹药。

这让朱文晋补充了一条规则:有明确个人归属的武器,未经本人或家属同意,不得作为集体废料送进公司。

工厂能吞掉一件物品的历史,但人至少应该先有机会决定,那段历史值不值得换成更有效率的新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