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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4 23:33:18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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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机器会挖矿,可谁来种田?

五月一日清晨,古米误以为采矿机部署箱和担架要由同一队人搬。

临时仓位前,左边是盖着防雨布的银灰色箱体,右边是刚从医疗区抬出来的日军伤员。古米站在中间,看看箱子,又看看担架,很认真地抬起两只手。

“古米可以一起带。”

“不可以。”赫默正在固定伤员腹部外侧的护板,头也没抬,“山路湿滑。你至少要空出一只手处理担架失衡。”

古米把左手放下,想了想,又把右手也放下:“那机器今天不去?”

“今天本来就不该去。”

宁诚把古米放到部署箱上的“旧坑”木牌取下来。她大概看见去旧坑的人在整理行装,便顺手把需要搬的东西都归进了同一堆。

在古米那里,“都往一个方向走”和“一起搬”,显然只差一块木牌。

担架上的日军士兵已经退烧,脸色仍然灰白。医疗模块在他腹部留下了一圈严密的固定带,外面又包着便于途中检查的敷料。赫默逐项核对完,才让守在第二道警戒线外的人靠近。

她没有对“能不能活”作保证,只把途中必须停下来的情况讲清楚:敷料渗血、呼吸变急、神志不清,任何一项出现都不能继续赶路。翻译模块把短句播了两遍,接手照看的越南人跟着指了一遍伤口和药包,赫默才把记录板递过去。

伤员被抬出山谷时没有说话。他在担架经过宁诚身边时睁开过一次眼,很快又被树叶间漏下来的光刺得偏过头。

宁诚看着担架消失在林间,没有生出什么化敌为友的感慨。几天前,这个人跟着搜索队进谷,枪口也曾指向他们。如今他只是一个暂时不能自己走路、也已经按约定交出去的伤员。

“接下来去旧坑?”朱文晋问。

农文禄把这句话译得很短。

“先等一下。”赫默摘下手套,“化工机的接口还没看完。”

那台舰载应急化工机停在制造节点靠近残骸的一侧,外壳上仍留着抢救时蹭出的黑痕。前几天发现它时,所有外部接口都处于封闭状态;现在维护盖已经拆开,几只颜色不同的接头露了出来。

宁诚原本以为“空气”这一项最省事。毕竟山谷里到处都是,似乎连搬运都免了。

赫默把一片沾着烟灰的滤材放到他面前:“吸进去的如果全是炉灰,设备不会替我们假装它很干净。”

“所以还要过滤。”

“还要确定进气位置。”

她又顺着说明逐一确认水路、植物纤维入口和供电端。水不能直接从泥沟抽,纤维也不能连着湿叶、泥土一起塞进去;电缆规格能对上,能源节点是否撑得住则要另算。

古米抱来一小捆晾干的草茎,停在入口旁:“这个可以吗?”

赫默取下一小段,放进便携检测仪:“我只能按设备说明检查污染和含水量。它究竟采用哪一种处理流程,由机器自检确认。”

宁诚看着四只尚未接通的接口:“也就是说,东西看起来都有了。”

“接口位置有了。”

“设备呢?”

“还没运行。”

“能生产发射药吗?”

赫默合上检测仪,隔着圆框眼镜看了他一眼:“你问到第三步了。我们现在只做第一步。”

宁诚在记录板上写下需要的滤材、水管、纤维暂存箱和电缆长度。等负责外部连接的人照着标记备料,他才把板子收起来。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把“山谷里有空气”直接换算成“弹药问题解决”。

去旧矿的路比地图上长得多。

队伍先过两条溪沟,又贴着长满湿苔的石坡横切半座山。林中几乎看不到成形的道路,只有被人踩低的草叶和偶尔露出泥面的旧脚印。

朱文晋走在最前面,农文禄跟在他身后。宁诚背着便携终端,被赫默留在队伍中间;古米只带了两只空样品箱,走到两棵挤在一起的老树前时,仍被卡得停了一下。

她把箱子转竖,从树干之间侧着挤过去,又回头量了量宽度。

“采矿机箱也能这样走。”

“箱子能。”宁诚看着那段仅容一人通过的土路,“后面跟着的人未必能。”

古米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空箱,没再急着宣布解决方案,只把两棵树的位置记在了地图边角。

村寨藏在一片竹林后。屋前晾着切开的薯块,几件补了又补的衣服挂在低矮竹架上。朱文晋出现以后,原本握着农具的人放松了一些,手里的东西却没有立刻放下。

一个头发灰白、右腿略跛的老人从屋后走出来。他先听朱文晋说明来意,又看过宁诚带来的取样袋和检测灯,最后问的却是人。

“要多少人?”

翻译模块把短句念得很清楚。

“今天只看旧坑。”宁诚回答,“以后真要挖,也由愿意来的人做。”

老人没有点头。他用竹杖指了指山坡上的田,又指向屋檐下正在削薯皮的人。

那名妇人接过话。她说得很快,终端漏掉了几处,农文禄听完以后重新拆成几句中文:“她问,愿意去的人走了,田怎么办?吃饭谁送?衣服破了谁补?病了谁照看?”

宁诚一时没接上。

他在昨夜的纸上列过矿工、样品和工具,连火把要带多少都想过,却没有写做饭的人。

妇人把削薄的薯皮拨进另一只筐里,连这一点都没有扔。她等农文禄翻回去,又补了一句。

这次终端听懂了大半。

“机器会挖矿,可谁来种田?”

古米下意识望向田里。她大概很想说自己也能种,可她连这里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翻土都不知道,最后只把样品箱抱紧了一点。

朱文晋说,自己可以从所辖人员里安排一部分劳力,也可以提供能够调动的口粮。老人听见“口粮”以后,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农文禄解释:“他们说,队伍吃的粮也要从村里来。换一个地方拿,不等于多出粮。”

朱文晋没有争辩,只转头问宁诚:“公司准备怎样买矿?”

原先准备好的那句“按挖矿的人结算”已经说不出口了。

“先看矿。”宁诚说,“能不能挖、要多少人,由这里懂矿的人判断。价钱也要把实际做事的人列出来再谈。”

老人这才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旧坑离村寨不远,入口藏在藤蔓和灌木后面。发黑的木梁斜撑着岩壁,地面被渗水泡成深褐色。老人没有立即进去,先用竹杖敲过几处支撑,又蹲下摸了摸积水。

赫默把便携检测器送进洞口。屏幕上的颜色在浅处保持稳定,再往里便开始波动。

“检测只覆盖到这里。”她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线,“超过以后,空气状况无法确认。”

老人看过那条线,又看了看歪斜的木梁。他把线往外挪了一小段。

“木头不行。”农文禄替他说明。

赫默点头,没有把线移回去。

古米在洞口侧面找到一块挡路的大石,刚弯腰抱住,老人的竹杖便敲在她脚边。

她立刻停手。

老人指向石头下面。一截不起眼的横木从碎石间伸出来,另一头正顶住一根斜梁。他叫来村里的人先加木楔,再一点点卸掉受力,最后才允许古米把石头挪开。

“刚才直接搬会怎样?”宁诚问。

农文禄听完老人的回答,朝洞口抬了抬下巴:“可能只掉一点石头,也可能把这边一起带下来。他说不知道,所以不许搬。”

古米把石头放到指定的位置,之后每碰一件东西都会先看老人一眼。

他们只检查了入口附近。老人从旧凿痕旁敲下几块红褐色矿石,检测灯有的转绿,有的停在黄色。赫默只报设备显示的结果,没有替任何人判断矿层还能延伸多远。

“绿色的能送回去试冶。”她说,“黄色的要分开。数量和坑道情况,设备没有结论。”

老人接过检测灯,自己照过几块,很快把年轻人敲下的矿分成两堆。他不认识屏幕上的字,却已经知道哪一种颜色值得留下。

浅层试挖到太阳偏西便停了。矿没有多少,洞口外却多了火把、木楔、破损的锤柄和一群沾满泥的人。

屋檐下重新摆开木板时,宁诚先划掉了昨夜那张只写矿工名字的表。

“挖矿、清石、送饭、修工具,都记。”他说。

农文禄翻完,那名妇人立刻问:“在家里补衣服呢?”

宁诚握着木炭停了停,又添上一行。

“也记。由你们自己确认是谁做的,公司不替你们分。”

老人则要求矿石必须按检测结果分别交接。能冶炼的矿有一个价,耗了工却没通过的试料也不能当作从未有人挖过。村里有人想换修好的农具,有人更需要盐和布;公司眼下能兑现什么,朱文晋能够调来什么,都被逐项摆在木板上,没有被一句“以后补”带过去。

有人从后面问:“枪呢?”

这个词短得连翻译都没有迟疑。

“枪由你们的队伍决定怎么分。”宁诚说,“矿石另算,不能拿挖矿的钱抵。”

朱文晋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把话说得更好听。

最后写下的是一次有限试采。村寨决定参加的人和停工时间,公司按双方确认的矿石与实际劳动结算;工具损坏逐件登记,伤员可以送赫默检查,能否治疗、能用多少药由她按当时条件判断。采矿机仍留在山谷,真正部署以前还要再看占地、燃料、通道和停止办法。

老人叫来几名实际下坑和料理家中事务的人,让农文禄把条款读了两遍。有人按下炭印,有人只点头,也有人始终没有表态。

没有人宣布从此信任公司。

他们只是同意先试一段。

回到山谷时天色已经暗了。宁诚刚把沾泥的鞋放到遮棚外,农文禄便又把他叫到地图旁。

桌边站着一名身量不高的女人。她穿着深靛色短衣,裤脚扎得很紧,手指和掌侧都有长期牵绳留下的硬茧。朱文晋先说了她的名字,农文禄才转成中文。

“黄氏莲。她管北边的驮路。”

黄氏莲听完翻译,立刻摇头。她用手指在地图北侧点了几处,再把其中两处圈起来。

农文禄有些尴尬地改口:“她说,只管自己这几段。北边不是都归她。”

宁诚还没坐稳,先把这句话记在了纸上。

黄氏莲看过铁矿村寨带回的条款,又走到临时仓位外,隔着帆布摸了摸采矿机部署箱的边角。她不问机器一天能挖多少,只问了一句:

“放下以后,谁能让它停?”

“公司能停。”宁诚说,“用那片山和矿的人不同意继续,也要停。”

“谁说不同意?”

这个问题经过农文禄转述以后,宁诚才听出里面的刺。让“当地人”拥有停止权很容易,难的是公司准备承认哪一个具体的人有资格说停。

“机器展开以前,先由实际用那片地、管那座矿的人确认。”他说,“你能带我们去见他们吗?”

黄氏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铁矿条款翻到写着工具、饭食和停工的那一面,看了很久,才指向自己圈出的外层路段。

“信可以送。人可以接到这里。”农文禄逐句翻译,“再往里,等那边回话。她也能安排愿意送试料的人走她这一段,但不能答应矿让你们挖。”

“够了。”宁诚说。

黄氏莲又摇头,纠正得很干脆:“现在只够送信。”

她带走了一份条款抄本。

朱文晋在地图上从基地画向北面,黄氏莲则从矿区方向画到自己负责的外层接应点。两道线没有接在一起,中间还隔着一段没有名字的山路。

宁诚在铁矿那一栏写下“有限试采”,又在铜矿旁写下“待见当地人”。写到运输和警戒时,木炭停了下来。

两栏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