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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只收一份订单
五月七日,工坊门口出现了四支队伍。
第一支来自朱文晋直属的救国军,带来两箱废枪、一批黄铜弹壳和一张要求二十把手枪的清单。
第二支来自北面的地方自卫队。他们送来铁矿石、废农具和一只坏掉的法国电台,希望公司先修电台,再给他们十把枪。
第三支来自交通线,没有废枪,却带来一名急需治疗的伤员和一只装满旧电池的竹筐。他们认为交通员随时可能被日军检查,短枪应该优先交给自己。
第四支队伍最晚抵达,什么都没带,只拿着一张盖了越盟地方组织印记的纸,要求领取五百发弹药。
宁诚坐在折叠桌后,第一次理解什么叫窗口压力。
“一个一个来。”他说。
农文禄把话翻译出去。
四支队伍没有停止争论。问题不在于他们是否尊重公司,而在于每个人都真的觉得自己的需求最急。
直属救国军正在准备行动。
地方自卫队的旧枪故障严重。
交通员面对日军检查时甚至不能公开携带步枪。
最后一支队伍则声称自己明天便可能遭遇战斗。
每一项都能找到理由,制造机却不会因为理由充分就突然多出一台。
【当前订单负载:364%】
【弹药资源预计不足】
【控制组件库存:7】
【建议延后低优先级任务】
机器给得出建议。
却没有告诉宁诚谁的命更重要。
“上次那三份要求,不是已经由朱指挥员合成一份了吗?”宁诚问。
农文禄露出一点尴尬。
“那只是上一次的办法。”
“那他们怎么都来了?”
“因为有人觉得自己的事情不能等。”
“朱指挥员知道?”
“知道一部分。”
宁诚看向四支队伍。
公司新枪数量仍然很少。
消息传播速度却远远超过产能。
一把不会卡壳、可以隐藏携带、弹匣还能互换的手枪,足以让每支地方武装都产生需求。更何况公司还会做工具、零件、医疗耗材和电台部件。
所有人都从自己的角度看见工坊:有人看见兵工厂,有人看见修理厂或医院,还有人看见一座不需要付现钱、只要送来材料便能换走产品的仓库。
“先收东西。”宁诚说道。这成了他当天犯的第一个错误。
四支队伍的原料全部进入登记区。
系统为每批材料建立来源记录。
废枪属于第一队。
矿石和农具属于第二队。
电池属于交通线。
第四队没有输入,只登记了需求。
问题很快出现。
回收机把所有材料拆成标准料箱以后,物质已经混在公司库存里。
第一队的枪管钢与第二队的锄头钢进入同一批铁基材料,旧电池中的铅被用于生产弹药,黄铜弹壳则补充了另一批弹壳任务。
原料可以追溯来源,可制造出的产品不再属于某一块原料。
“这把枪是不是我们的废枪做的?”第一队代表问。
“不一定。”宁诚说。
“那我们送枪为什么?”
“你们获得材料额度。”
“额度在哪里?”
宁诚让终端显示账户。
【输入折算:铁基材料83.4千克,铜基材料7.1千克,含能材料6.8标准单位】
【可用产出额度:72.6】
对方看不懂。
农文禄解释了半天,越盟代表只听明白自己的废枪变成了一个数字。
第二队也有意见。
他们送来的矿石需要更多处理能耗,折算额度比废钢低。可在他们看来,矿石是几名村民从很远地方背来的,理应比战场上捡的坏枪更值钱。
机器只算材料纯度和处理成本,人还会计算路程、风险和付出的劳动。双方都没有错,只是使用了不同的价值标准。
“暂停接收。”赫默说道。
宁诚正被四份清单围住,没听清。
“什么?”
“暂停所有新输入。”
赫默把终端递到他面前。
【库存归属冲突:9】
【订单重复占用材料:3】
【承诺交付量超过可用资源:41%】
宁诚看见最后一条,后背瞬间发紧。
“我什么时候承诺的?”
“你告诉第一队会尽量做二十把,告诉第二队可以修电台,告诉交通线优先考虑短枪,又同意登记五百发弹药。”
“我说的是尽量和考虑。”
“系统按照有效需求记录。”
“它怎么不理解语气?”
“它是生产系统。”赫默说,“不是负责替你圆场的秘书。”
宁诚第一次发现,半吊子政治语言进入一套只认数量的系统以后,会迅速变成物资透支。
工坊停了。机器没有坏,只是所有人对它下一步该做什么还没有一致答案。
朱文晋赶到时,争论已经持续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先问谁的需求更急。
而是问宁诚,今天还能生产多少。
“如果只做手枪,最多十四把。”宁诚说,“弹药另算。做电台零件,就要少三到四把。医疗耗材也必须占一部分。”
“明天呢?”
“看原料。”
“原料已经送了。”
“送来的东西不一样。铁多不代表底火多,矿石也不能直接变成铜线。”
这段解释经过翻译,朱文晋沉默片刻。
他随后把四支队伍的代表叫到一起。
越南语争论在岩壁下迅速爆发。
宁诚听不懂具体内容。
翻译模块只能捕捉零散词汇。
行动、交通、北面、危险、已经答应、应该优先。翻译模块只抓住了这些零散词语。
朱文晋没有靠军衔直接结束争论。
他问每支队伍任务、现有武器和材料来源,又让农文禄把公司库存限制重新解释一遍。
直到所有人至少承认十四把枪不可能同时满足四支队伍,讨论才真正开始。
宁诚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突然明白,公司系统为什么只建议“建立统一接口”。
机器不是要替越盟决定,恰恰相反,它拒绝理解越盟内部的一切政治理由。谁贡献更多、谁牺牲更大、谁与朱文晋关系更近、谁的任务更符合整体战略,这些都不是制造机能计算的原料。
它只要求在订单进入之前,人类先给出一个结果。
“以后怎么做?”朱文晋结束争论后问。
宁诚把早已弹出的系统建议投到桌面上。
“公司只认一个订单来源。”
“只能你送?”农文禄问。
“不一定是朱指挥员本人。可以是你们指定的后勤负责人,也可以是一组人。”
“各地送材料怎么办?”
“材料可以从不同地方送,需求不能分开下。”
“谁送得多,谁先拿?”
“那是你们决定。”
宁诚把流程画成简单箭头。
各部队先提出需求,由越盟内部汇总、排序,再通过一个认证接口把最终订单交给公司。公司根据库存反馈能否完成、何时完成和缺什么,产品则由越盟自行分配。
“公司不决定哪支部队更重要。”宁诚说,“我们只按最后那一份表生产。”
农文禄把话翻译完,第二队代表立即问:如果朱文晋偏向自己的部队怎么办?
朱文晋没有发火。
他承认这可能发生。
所以订单不能只由一个人决定。
他们暂时建立了一个三人小组,分别负责军事行动、交通与物资,以及地方组织。
三人共同确认的清单,才会获得公司接受的标记。
这不是什么正式委员会。
甚至没有固定办公室。
他们只在一块木板上写下名字,又由公司终端记录三个人的身份特征和联络暗号。
系统随即生成新的接口。
【认证需求来源:越南救国军联合后勤组】
【授权范围:本地生产订单】
【有效确认人数:2/3】
【单次订单上限:当前产能72小时】
第一份统一订单很快完成。
第一份统一订单包括十二把手枪、一套电台零件、两箱医疗耗材和三百发弹药。
交通线优先获得五把手枪。
行动队获得七把。
地方自卫队暂缓手枪,先修电台并领取维护工具。
第四支队伍需要的五百发弹药,只批准三百发,其余等待下一批底火材料。
没有人完全满意,可所有人都接受了:这是现有条件下唯一能执行的结果。
宁诚把订单输入系统。
制造机终于重新亮起绿灯。
【订单验证通过】
【预计完成时间:17小时40分】
【材料缺口:已通知认证接口】
四支队伍不再围着公司终端争论。
他们转向联合后勤组,继续为下一批配额争取。
宁诚松了口气。
古米却看着他。
“博士,我们没有管他们,为什么他们还是按我们的方式做了?”
宁诚也看向那三名正在重新核对清单的越盟干部。
“因为机器只开了一个门。”
“不能多开几个?”
“可以。”赫默在旁边回答,“但会重现今天的库存冲突。”
古米似懂非懂地点头。
公司没有命令越盟统一后勤,没规定谁能拿枪,也没有派人接管他们的仓库;它只是拒绝接受四份互相冲突的订单。
为了使用同一台制造机,越盟便主动在机器外面建立了一套统一程序。
这比直接命令更温和,也更难拒绝。
傍晚,新生产的标准料箱从输出端滑出。
箱体上只有标准产品标识,订单来源则记在生产记录里。
【需求接口:越南救国军联合后勤组】
从这一天开始,公司只收一份订单。
越盟想让机器生产什么,必须先学会用一个声音说话。
统一接口建立后的第一个考验,不是军械订单。
是一名产妇。
傍晚,附近村庄抬来一名大出血的年轻女人。她不是越盟战士,也不在任何生产和运输登记中。按照当时订单,医疗节点正在为一批军用急救包进行耗材封装。
赫默只看了一眼,便中断任务。
【紧急医疗优先】
制造机暂停急救包外壳,能源转向医疗设备。
联合后勤组的一名成员提出异议:那些急救包第二天要送给行动部队,同样可能救命。
“她现在会死。”赫默回答。
“部队明天也可能死人。”
“可能和正在发生,不是同一优先级。”
争论最终交给宁诚。
他支持赫默。
手术持续一个多小时。母亲活了下来,孩子的哭声在山谷里第一次压过机器运转。
公司与联合后勤组因此在普通订单之外增加“紧急状态”。
医疗、舰体事故和迫近攻击可以越过正常队列,但每次越级都要记录原因与造成的延误。
第二个考验紧随其后。
一支地方小队私下送来三十千克黄铜,要求不要进入联合账户,直接换四把手枪。
他们认为材料属于自己缴获,不应被其他部队分走。
从纯交易角度,这笔生意对公司很有利。
黄铜正是紧缺物资。
宁诚却拒绝了。
“为什么?”对方问,“以前不是以旧换新?”
“以前只有朱指挥员一支部队。现在你们已经建立统一接口。”
“材料是我们的。”
“送进系统后,会变成所有订单都能使用的标准材料。公司不能一边要求你们统一,一边私下给出另一扇门。”
那支小队很不高兴。
联合后勤组也因此第一次处罚了绕过接口的行为。
黄铜最终仍然进入工坊。
小队获得材料额度,却不能指定全部产出归自己。
宁诚看着那批铜基料箱沿传送带移动,意识到公司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接受废料的商人。
它开始决定什么样的交易才被承认。
单一接口提高了效率,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财产进入工坊以后属于谁。
越盟部队仍然拥有缴获物。
可一旦它被公司回收成标准料箱,便先进入一套联合账户,再按统一订单重新分配。
机器只开一个门。
门外的人,也开始被迫重新讨论“我们的”和“大家的”究竟怎么区分。
单一接口还带来另一个问题:谁保证订单里的数字是真的?
一支地方部队上报弹药“接近耗尽”,要求进入红色紧急队列。联合后勤组批准后,系统却从此前缴获和分配记录中发现,他们理论上仍应保有六百余发步枪弹。
“可能已经用掉。”部队代表解释。
“用在哪里?”
没有战斗记录。
没有训练登记。
也没有损失报告。
继续追问后才知道,那批弹药被藏在另一个村庄,指挥者担心统一调配后会被拿走,便只上报随身库存。
机器没有识破谎言,只发现数字对不上;真正完成调查的仍然是越盟干部。
联合后勤组取消这份紧急订单,要求所有部队同时上报分散仓库。隐瞒者受到组织处分,藏匿弹药则重新登记,并保留一部分作为本地应急储备。
宁诚没有参与处分。
他只在系统里增加库存置信度。
有完整登记与复核的数字标成绿色。
只有口头上报的标成黄色。
来源冲突的标成红色。
低置信度需求不会自动获得高优先级,必须由联合后勤组承担确认责任。
公司标准因此开始要求越盟把过去藏在山洞、村庄和个人记忆里的物资变成可见数字。
这提高了统一后勤效率。
也触碰了每支地方部队用来保护自己的秘密家底。
“如果所有东西都告诉机器,谁还能藏?”一名干部问。
“机器不会把数据给日军。”宁诚说。
“机器属于公司。”
对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如果公司有一天不再是盟友,这些统一、准确、覆盖各地部队的记录,同样会成为一种力量。
宁诚最终同意:越盟可以只向公司提交完成生产所需的汇总数字,具体仓库位置由越盟自己保管。
公司获得需求,越盟保留内部网络。单一接口没有吞掉所有秘密,至少现在没有。
单一接口最后还增加了一条申诉程序。
被延后的部队可以要求联合后勤组重新审议,却不能直接围住工坊,也不能私下向宁诚施压。公司只接受更新后的认证订单,不参与越盟内部表决。
这条规则保护了工坊,也让宁诚不必每天判断十几支陌生部队谁更值得拿枪。
代价是公司逐渐不再直接面对那些具体的人。
订单进入终端时,伤员、交通员和即将作战的小队会被压缩成优先级、数量与截止时间。
宁诚要求每份红色紧急订单保留一段不超过三行的理由。
这不是为了机器,机器只需要数字;理由是写给批准者看的,提醒他们队列后面站着谁。
制造机不理解申诉,也不理解隐瞒。
它只执行最终进入接口的数字。
这让人类承担了一个不能交给机器的工作:在数字进入之前争论、核实,并为结果负责。
宁诚曾经以为统一接口会减少政治,后来才发现,它只是把政治从工坊门口移到了订单生成以前。
机器周围终于安静。
越盟内部却必须建立更稳定的会议、记录和责任。
工厂没有消灭争论。
它迫使争论先得出一个能被执行的答案。
新规则运行后,工坊外排队的人少了,联合后勤组桌上的纸却多了。机器安静下来,争议只是被挪到更远的地方,交给人去承担。
订单只有一份,责任也终于有了可以追问的去处。
接口越统一,接口之前的选择就越像权力,而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物资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