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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没有人的车间
日军派来的第一个渗透者,在工坊里待了不到七分钟。
他不是日本人,至少外表看不出来。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越南青年,穿着普通短衣,肩上挑着两筐废金属,跟在一支从东面来的运输队末尾。
他的脚上有泥,衣服上有汗,筐里装着断裂农具、几段铜线和一只坏掉的蓄电池。
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被越盟组织来给公司送材料的普通搬运者。
问题是,工坊不需要普通搬运者进入核心区。
运输队把东西送到外圈交接点以后,任务就结束了。
所有原料先登记来源,再由固定人员放上输入平台。回收机输出的标准料箱,也只由几名已经熟悉颜色与路线的救国军战士搬运。
这里没有换班大门和成百上千名工人,谁也不能低着头跟在人群里,顺理成章地混进车间。
青年把两只竹筐放下,没有随其他人离开。
他先观察遮蔽网下的回收机。
又看向正在运转的制造机。
最后试图跟着一只铁基材料箱越过黄色警戒线。
“停下。”古米说。
青年没听懂。
或者假装没听懂。
他继续向前。
古米便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拿盾牌。
也没有表现出敌意。
只是挡在路上。
青年向左,古米跟着向左;他转向右边,古米也挪到右边。
两次以后,青年终于承认这不是一场礼貌让路的游戏。
农文禄赶来询问。
青年解释说,自己想留在山谷工作。
“会做什么?”宁诚问。
“搬东西。”
“外面已经卸完了。”
“里面也可以搬。”
宁诚看向正在搬箱子的四名固定人员。
今天生产任务不多,四人已经足够。
更何况,再过几天第一段传送系统就可能开始制造。工坊最不缺的,正是想靠体力获得位置的人。
“不用。”宁诚说,“需要人时,我们会通过联合后勤组通知。”
青年没有立刻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登陆舰,又问是否可以去外面维修棚帮忙。
农文禄的表情开始变化。
真正被安排来的人,应该知道工作由谁分配。
“哪个地方派你来的?”他问。
青年报出一个村名。
农文禄又问领队是谁。
答案慢了半拍,运输队负责人随即被叫过来。
他认识这个青年。
却只知道对方在出发前一天临时加入,说是某位地方干部介绍。
那位干部的名字没人听过。
青年终于转身想走。
古米仍然站在原地。
他没有冲撞。
也没有拔武器。
只是在越盟战士上前时,整个人突然失去力气一样蹲到地上。
“我没有做坏事。”他用越南语反复说。
农文禄翻译以后,宁诚没有回答。
有没有做坏事,不能靠一个人自己宣布。
青年被带到警戒线外询问。
赫默则要求立刻暂停这批原料输入。
两筐废料被重新封锁。
材料分析机先进行远距离扫描。
大部分内容正常:铁、铜、铅、橡胶和坏蓄电池。除此以外,还有一枚藏在蓄电池夹层里的小型金属装置。
装置只有两根手指大小。
外面包着铅皮,试图遮挡普通观察。里面却有电池、振荡电路和一根卷起的细天线。
【检测到未登记无线信号源】
【工作频率:低】
【状态:待机】
【预计用途:定位/近程信标】
宁诚看着扫描图。
“这东西如果进了回收机,会怎么样?”
“普通回收程序会先检测异常。”赫默说,“如果没有检测,拆解时也会记录结构。”
“它能把位置发出去?”
“激活后可以。”
“现在为什么没发?”
“可能在等待特定信号,也可能设置了延迟。”
日军并不只是想看山谷。
他们想给生产节点打上一个能被远处找到的标记。
相机照片只能记录那一天的外观。
信标则能告诉他们设备是否移动、具体坐标在哪里,甚至可能为以后炮击或航空侦察提供参考。
“能追踪接收方吗?”宁诚问。
赫默把装置接入隔离分析台。
“可以尝试模拟激活。”
“会被发现?”
“会。”
朱文晋听完情况后,很快作出决定。
不在山谷里激活。
越盟带着信标离开,沿运输队来路返回。在距离工坊足够远的一处山坳,赫默通过远程接口短暂启动装置。
信号发出后,越盟观察组开始监视附近道路。两小时内,一辆日军摩托和几名便衣人员出现在山坳外围。
他们没有接近信标。
只从不同方向确认位置,随后迅速离开。
越盟也没有动手。
他们顺着这几个人,找到了一处临时情报联络点。
联络点是一间靠近集市的旧商铺,表面卖布与盐,后屋却有无线电、地图和几份记录山区运输的表格。
日军已经开始统计哪些村庄向山谷送东西。
谁提供废铁。
谁运送弹药。
哪条路最常使用。
甚至连越盟样本盒的颜色,都被记录下来。
青年在询问中承认,自己受一名本地警察威胁。
他的弟弟被扣在镇上。
对方让他跟随运输队进入山谷,记住工坊人数、机器位置和警戒方式,再把信标藏进原料。
如果成功,家人会被释放。
如果拒绝,弟弟会被当作越盟处置。
事情没有一个方便的坏人。
青年确实为日军做事,也确实没有多少选择。
朱文晋没有让公司处理他。
这是越盟网络内部的问题。
他只承诺不会在医疗区和公司内圈进行审问。
宁诚没有追问最终结果。
他更关心工坊以后如何收东西。
“每一批都全扫一遍?”
“必须。”赫默说。
“会拖慢速度。”
“爆炸也会。”
这个对比没有留下争论空间。
公司与联合后勤组重新设计输入流程。
第一道检查在村庄和中转点完成,货物必须登记来源、经手人和装箱时间。第二道设在山谷外圈,普通金属与危险物分开,陌生人员不得临时加入运输队。第三道检查才由材料分析机完成。
任何与清单不符的线路、电池、容器和封闭夹层,全部进入隔离区。
制造机生产了一批一次性封签。
它们不是复杂电子锁。
只是带有随机纹路与编号的薄片。
封签一旦拆开便不能复原。
越盟在中转点封箱,公司在山谷核对编号。
这样仍然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至少日军不能再随便把东西塞进篮子,指望它一路走到制造机旁边。
“为什么不让每个送货人都进来登记?”一名越盟干部问。
“因为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宁诚回答。
“工厂不需要工人?”
“需要维护、判断和运输。重复加工由机器做。”
“以后变大呢?”
“机器会更多。”
“人也更多?”
宁诚看向制造机。
“不一定。”
这句话经过翻译以后,几名越盟干部没有立刻理解。
在他们认知里,工厂越大,工人就越多。
更多炉子需要更多人添煤。
更多机床需要更多人操作。
更多货物需要更多人肩挑背扛。
公司的工厂却相反。
它真正想扩大的,是机器之间不需要人的部分。
当前十二名搬箱人员不是生产力的主体,只是在替尚未制造出来的传送带工作。
日军渗透者也在这件事上犯了错。他试图混进一座传统工厂,却发现工坊里根本没有可供隐藏的传统工人群体。
每一个进入核心区的人都有明确任务。
少一个,机器照常工作。
多一个,反而立刻显眼。
当天晚上,越盟端掉了那处旧商铺联络点。
日军提前撤走大部分设备,只留下烧过的文件和几只空电池。
公司从残留纸片里恢复出部分路线记录。
日军已经把山谷的供应线分成五条。
三条得到确认。
两条仍在怀疑。
他们接下来不会只派一个青年,还会抓交通员、收买村民、袭击中转点,或者让真正属于越盟的人,因为恐惧和利益改变立场。
核心车间没有人,确实让传统混入变得困难。
可连接工厂与整个山区的,仍然全是人。
人会疲惫、害怕,会被威胁,也会撒谎。
终端在夜里更新安全评估。
【核心制造区渗透风险:低】
【外部物流网络渗透风险:高】
【建议减少人工接触环节】
【建议建立自动输入与追踪系统】
宁诚看着最后两条建议。
机器给出的解决办法始终一致:人会出问题,那就少用人。
眼下这确实是一条合理建议,甚至可能救下许多被日军威胁、抓捕和袭击的运输者。宁诚盯着“减少人工接触”几个字,却隐约觉得,如果一直沿这条路走下去,被排除在生产流程外的恐怕不只是一名渗透者。
那个被抓住的青年在山谷外待了一夜。
越盟没有把他带进核心区,也没有允许公司单独审问。宁诚只在赫默给他检查伤口时见了一次。
青年没有遭受严重殴打,手腕却被绳子磨破。赫默处理伤口时,他一直低着头。
“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宁诚问。
农文禄翻译。
“不知道。”
“知道它会害人?”
“警察说,只是让日本人找到机器。”
“找到以后呢?”
青年没有回答。他大概知道,也可能不敢往下想。
宁诚没有资格当场原谅,更不准备要求越盟放人。他只提出两件事:不在公司警戒区使用刑讯;如果青年的弟弟确实被扣押,越盟设法确认情况。
朱文晋接受第一条。
第二条只答应调查。
公司能制定自己区域里的规则,却还不能给山外每一个人提供安全。
信标追踪行动发生在当天傍晚。
越盟把装置放进一只普通竹篮,埋在距离原路线数公里的山坳里。赫默远程模拟唤醒后,信号只持续四十秒。
不到一小时,日军便衣从两个方向出现。
他们先在高处观察,又派一名本地警察靠近竹篮。
越盟没有收网。
所有人趴在更远的树林里,看着对方取走信标,再沿道路返回旧商铺。
这一次被跟踪的不是越盟交通员。
而是日军自己的情报线。
农文禄回来时很兴奋。
“机器也会骗人。”
“机器只发了他们期待的信号。”宁诚说。
“这就是骗人。”
赫默在旁边纠正:“信号内容真实。错误结论由接收者自行得出。”
农文禄听完翻译,认真看了她几秒。
“你们公司说话一直这样?”
宁诚很想说自己也才加入没几天。
新安检流程上线后,日军没有立刻再次得手。
麻烦却没有减少。
第二天,一名老矿工送来一只用铁皮密封的样本盒。分析机把它标成异常夹层,货物被隔离,运输人也被暂时扣下。
老人非常愤怒。
他花两天从旧矿井带回矿样,为防雨才把盒子焊死。如今公司把他当成间谍,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便被人搜身。
盒子打开后,里面只有几块高品位铅锌矿与一张法国时期留下的旧矿票。
里面没有信标和炸药,也没有任何恶意。
宁诚亲自向他道歉,又按有效样本与耽误时间支付双倍物资额度。
老人仍然不高兴。
“他说,机器不认识他。”农文禄翻译。
“机器谁都不认识。”
“所以它谁都怀疑。”
这句话让宁诚停住。
统一封签与检测提高了安全,也把所有没有被系统提前登记的人先放在可疑一侧。
为了减少误会,越盟在外圈增加一名固定联络员。异常货物先由人询问来源,再决定是否隔离;公司则提供简单的封装说明,避免矿工为了防雨把样本焊成一只可疑金属炸弹。
新的流程更慢。
每批原料多出登记、核对和等待。
日军一次渗透没有炸毁任何机器,却成功让整个输入系统增加了摩擦。
系统当然也给出更高效的建议。
为每名运输者建立身份档案。
为每件货物实时追踪。
使用无人设备完成最后一段运输。
越少依赖临时信任,效率越高。
这些建议都有道理。问题在于,当一座工厂要求周围每一个人先被登记、认证和追踪,才能靠近它时,安全与统治之间的边界会变得非常薄。
宁诚暂时只批准了货物封签。
人员身份仍由越盟负责。
他把那条更完整的自动管理建议留在待办列表里。
没有删除。
青年最终没有被处决。
越盟确认他的弟弟确实被关在镇上的警察所后,把他转移到另一处根据地看管,同时准备利用这条关系传回假消息。
公司不参与具体行动,却提供了一份日军最想听见的情报:制造机因核心受损即将停工,越盟正准备把设备拆运往中国边境。
信息一半真,一半假。设备确实有无法复制的核心,也可能因输入中断停工;唯独“拆运”是故意让日军追逐的影子。
当晚,越盟送来的情报显示,日军增加了通往北方道路的检查,反而减少对东侧几条小路的关注。越盟趁机调整运输。
那个青年第一次为日军送来的信标,最终变成越盟送回日军的一条错误路线。
宁诚没有因此觉得事情被抵消。
一个被威胁的人变成双面工具,依然不是自由选择。
可在战争里,越盟无法只用干净办法保护组织。
公司也开始明白,外部物流不是一条可以简单替换的传送带。
每个节点都有人情、恐惧、家庭和政治。
系统建议为所有运输者建立持续追踪。
朱文晋明确反对。
“日军抓到一个终端,就可能找到整条线。”农文禄翻译。
宁诚也拒绝全程定位,只保留最后一段匿名到货确认。
机器喜欢完整数据。
地下组织却依靠“不知道全部”生存。
这是双方第一次为了彼此究竟该知道多少而产生分歧。
最后形成的规则很不完美。
公司知道货物何时进入最后交接点,却不知道前面经过哪些村庄;越盟知道运输者身份,不把完整名单交给公司。安全因此降低一点,任何一方单独控制整个网络的能力也降低一点。
安检流程增加以后,生产效率下降了九个百分点。
系统把这部分标成“人工验证损耗”。
宁诚没有删掉流程。
他们牺牲九个百分点,少装几枚信标、少埋几处炸药,也少让一些人因为机器的怀疑受到牵连。
这类收益很难显示在产量曲线上。
公司系统仍然忠实记录:如果全部人员与货物接受持续追踪,理论效率可恢复。
宁诚在建议后面加了一条备注。
【暂不执行:合作方不同意,且存在网络暴露风险。】
机器第一次因为政治和信任,而非材料与技术,被要求接受一条低效率路线。
那个老矿工获释前,仍然不愿使用公司发的封装盒。
他认为铁皮焊死才最可靠。
农文禄重新解释了封签和检查规则。
老人最终同意把矿样换进标准盒,却仍在外面缠了三层油布。
分析机没有报警。
安全流程没有要求所有人立刻相信机器。
它先学会容纳一点属于人的固执。
从那天起,每只进入山谷的货箱都先经过人问来源,再经过机器问成分。任何一边跳过,另一边都不允许它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