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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机器没有夜班
第一批新枪交付以后,越盟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又搬了两个小时箱子。 最初的八名战士增加到十六人。有人从战场废料堆向回收机送料,有人负责把标准料箱搬到制造机,也有人专门收回空箱。
机器之间的泥地被反复踩踏,逐渐形成几条明显的小路。
到了晚上,宁诚甚至不用看地面的指示箭头,也能从脚印判断哪条路通往回收机、哪条路通往解包节点。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古米除外。
她一次搬两只满载料箱,偶尔还会顺手把路上的大块废料带回进料口。普通战士需要来回三趟的距离,她一趟便能完成。 这让她重新找回了一点自信。自动运输平台在维修以前只会右转,古米至少知道目的地在哪里。
“最后一箱!” 她把两只铁基材料箱送到制造机前。
负责记录的越盟战士在木板上画了两道正字的一部分。公司终端自动记录了重量、批次和来源。
但朱文晋仍要求越盟自己留一份看得懂的账。
宁诚很赞成。把所有数字只存进公司的机器里,效率确实高,问题是机器属于公司。万一终端坏了,或者双方关系出了问题,越盟连自己送进来多少东西都说不清。
眼下,木板上的记录还很简单:坏枪二十七支、机枪残件两组、弹药八百余发、空弹壳若干,还有一百多千克铁制工具与废钢。输出则是十二把手枪、三百六十发弹药、六套清洁工具和一批暂存材料,其余部分仍在机器里排队。
“今天到这里。”朱文晋下令。
农文禄把话翻给宁诚。
“大家要回去?”
“有些人守山口,有些人要送枪。”
“机器怎么办?”
农文禄看向那几台仍然亮着灯的设备。 “也休息?”
宁诚愣了一下,回头看向正在终端上确认能源与散热的赫默。
“设备可以继续工作。”
“没人搬箱子。”
“预装输入缓冲区。”
制造机每次可以挂接六只标准料箱。 只要把下一批所需的铁基、铜基与有机材料提前放进对应接口,设备便能按照队列连续运行。输出端也能暂存八只成品箱。 它无法自己从回收机取料,却可以在没人守在旁边的情况下,把已经准备好的材料一直加工到缓冲区装满。
“能做多久?”宁诚问。
“当前任务四小时左右。”
“四小时以后呢?”
“等待人工转运。”
即使如此,也足够让农文禄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没有人,它自己做?”
“对。”
“晚上也做?”
“机器没有晚上。”
农文禄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山谷里没有月光,只有登陆舰上的应急灯、工业设备的白色工作灯,以及远处尚未熄灭的微弱火光。对机器来说,白天和夜晚确实没有区别:它不需要睡觉和换班,也不会因为连续搬了十几趟料箱,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自告奋勇。
“那让两个人留下。”朱文晋说。
“不需要。”宁诚回答。
农文禄把话翻过去。
“机器停了也没关系。明天再搬。”
朱文晋看向山谷外围。 “不是搬箱。是看机器。” 他显然不放心把几台刚开始制造武器的设备完全留给四名陌生人,也不放心日军会不会在夜里摸回来。
双方最后各退一步。越盟在警戒线外保留一组哨兵,不进入核心区,也不负责操作设备,只监视山路和异常动静;公司则在完成最后一批预装后关闭人工交接区。
古米给制造机挂上最后一个料箱。
终端随即弹出生产队列。
【可用铁基材料:64.8千克】
【可用铜基材料:11.2千克】
【可用含能材料:受限】
【当前待处理需求】
一、兼容型M1910手枪:24
二、标准弹药:720
三、医疗过滤组件:4
四、舰体临时固定件:12组
五、厨房能源接口:1
宁诚盯着最后一项。 “谁加进去的?”
古米非常自然地把视线移向别处。
赫默说:“她下午使用了你的终端。”
“我只是看了一下!”古米立刻解释,“然后它问要不要加入需求。”
“你点了要?”
“因为确实需要。” 古米说得理直气壮。
从改善四人生活质量的角度,厨房能源接口的优先级确实不是零。 可它需要消耗一组高质量导体和一个还没找到替代品的控制组件。 现在他们手里的控制组件,全是从登陆舰紧急设备里拆出来的旧库存。 用一个少一个。
“先不做。”宁诚把厨房接口移到队列末尾。
古米的熊耳垂下去一点。
“等我们材料多一些。”
又竖回来半边。 “真的?”
“真的。”
赫默看着宁诚。 “你在承诺之前,最好确认数据库中是否存在可用模板。”
“没有吗?”
“有能源接口,没有厨房。”
古米的耳朵再次垂下。
宁诚决定以后在赫默面前安慰人时,必须先做一次技术审查。
生产队列真正麻烦的不是厨房,而是前四项。
越盟当然想要更多手枪和弹药。
赫默需要过滤组件,登陆舰外的空气质量依旧很差,医疗无人机的耗材也已经开始下降。
舰体固定件则关系到他们第二天能否继续进入内部。
手枪可以武装越盟。
医疗过滤组件可以保证四人不在几天后因为烟尘和污染倒下。
舰体固定件能让他们从船里取出更多东西。
每一项都重要,制造机却只有一台。
“能不能先造另一台制造机?”宁诚问。
系统弹出长长的缺失列表。 高级控制核心。 精密传感器。 源石稳定单元。 高等级耐磨材料。 还有几个连名称都看不明白的组件。
“暂时不能。”赫默替系统总结。
“那就先做固定件和过滤组件。”
古米问:“枪呢?”
“明天做。”
“越盟的人会不会不高兴?”
宁诚看向线外。
朱文晋还没有离开。
“告诉他们。”他说,“今晚生产要先保证机器和人员能继续工作。明天恢复武器。”
农文禄翻译完了。
朱文晋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明天能做多少?”
宁诚看了一眼系统预测。 “如果材料和箱子按时送到,十二到十六把。”
这个数字显然足够暂时换来耐心。
生产队列重新排序。 制造机状态灯转为绿色。 内部加工声再次响起。
越盟战士陆续离开,只留下外围哨兵。
山谷终于安静下来。宁诚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一天之内,他经历了穿越后的第一场战斗,见到越盟,谈成交易,又看着几台机器把旧枪变成新枪。正常人这会儿大概该躺在床上反复思考人生,可他的脑袋刚碰到折叠枕,意识便立刻断了。
最后听见的,是制造机规律而低沉的工作声。 像一台永远不需要呼吸的心脏。
凌晨,宁诚醒过一次。吵醒他的不是警报,而是机器声突然停了。他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便是设备坏了。
赫默已经站在终端前。
“怎么了?”
“输出缓冲区已满。”
“不是故障?”
“不是。”
宁诚松了口气。
远处制造机安静地亮着黄灯。 八只成品料箱整齐排在输出端。里面有固定件、过滤组件和几种维修工具。
每种成品都按固定批次装箱。同一种标识里装什么、装多少,制造模板早已定死;只是产品不同,一批的总重量也会跟着变。 它完成了所有预装任务,随后停下等待,既没有叫醒任何人,也没有因为没人及时取货,就把箱子吐得到处都是。
“继续吗?”宁诚问。
“需要搬空输出,再补充输入。”
宁诚看了看熟睡的古米。 她搬了一整天重物,连睡着时手臂都搭在盾牌边缘。
铃兰也蜷在另一张床上,九条尾巴盖住大半身体。
宁诚不想叫醒她们。 “我来搬。”
赫默看着他。 “你的身体状态——”
“八只箱子而已。”
第一只箱子只有六千克,第二只九千克,第三只装着固定件,接近二十千克。宁诚搬到一半,便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得太轻松。
赫默没有嘲笑他。 她搬走另一只较轻的箱子,把沉重料箱留在离输出口最近的暂存位。
两人忙了十几分钟,才清空缓冲区,重新挂接下一批输入。
制造机再次启动。
宁诚站在夜色里,活动发酸的手臂。 “要是有传送带就好了。”
“系统已经建议过。”
“能造吗?”
“机械结构可以。”赫默说,“控制与感应组件有限。”
“先造一小段呢?”
“需要占用制造机时间,也需要调整当前生产计划。”
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 所有改进都要先消耗当前产能。想让工厂更快,就必须暂时少生产一些眼前急需的东西。 游戏里按下几项科技和建筑就能解决的问题,到了现实中,会变成一群正在等待新枪的人、一艘需要继续加固的登陆舰和一名明确要求医疗耗材的医生。
宁诚重新躺下时,制造机已经进入第二轮工作。 这次他睡到天亮。
越盟的人回来时,第一眼便看见解包节点旁整齐堆放的成品。 成品里有十二把新手枪、三百余发弹药、过滤组件、舰体固定件、维修工具,还有几箱尚未解包的标准零件。
农文禄在机器周围看了一圈。 “昨晚谁做的?”
“机器。”宁诚回答。
“没有人?”
“我和赫默半夜搬过一次箱子。”
“枪呢?”
“也是机器。”
农文禄把答案翻给同行战士。
有人看向古米。
古米刚刚醒来,正蹲在加热器旁煮早餐,显然没有通宵打铁。
有人又看向赫默。
赫默正在检查过滤组件。
最后,所有目光都回到那几台安静设备上。
它们不会疲惫,没有黑眼圈,也不会因为一夜工作要求多分一点早饭。机器没有夜班,因为对机器来说,根本没有下班。
朱文晋随后送来第二份需求。
除了更多手枪,还有电台零件、枪械工具、医疗器械和一批被不同部队送来的旧武器。 第三份需求在中午到达,第四份来自更北面的救国军小队。到了下午,宁诚终端上的队列已经排到三天以后。
制造机仍然稳定运转,回收机也没有停止。真正被堵住的,是机器之间那十几米泥地,以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应该排在前面的需求。
系统很快给出冷静结论。
【当前订单负载:287%】
【当前物流效率:31%】
【建议拒绝新增订单】
【建议建立原料与需求统一接口】
宁诚看着外面又一支背着废枪赶来的越盟小队。 机器不需要夜班。 但如果他不想出一个办法,自己很快就要开始上夜班了。
事实证明,宁诚当晚真的上了半次夜班。
第二轮生产开始后不到一小时,能源终端忽然报警。
【医疗节点申请提高功率】
【制造任务与医疗任务存在冲突】
一名越盟伤员在夜里出现内出血,需要医疗无人机进行更深层处理。辅助能源接口当前能维持登陆舰抑制场、制造机和基础医疗,却无法让三者同时处于高负载。
系统给出最简单的选择。
暂停制造,手术立即开始;维持制造,手术延后四十分钟。
“暂停。”宁诚确认得比第一次操作抑制场快得多。
制造机的绿灯转为黄色,内部加工声逐渐停止。已经加热的材料被重新封存,未完成产品标记为中断批次。
四十分钟的制造时间,相当于两把手枪、几十发弹药或者一组舰体固定件。 可当医疗无人机从伤员体内取出血块、让生命指标重新稳定时,没有人认为这笔交换亏了。
高桥大尉在山口的临时看守区听见机器先停后启。 他问农文禄,那些设备是不是坏了。
“没有。”农文禄回答,“它们在救你的士兵。”
受治疗的其实是越盟伤员。
农文禄没有解释。
高桥望着夜里重新亮起的制造机,很久没有说话。日本军队熟悉需要工人、煤炭、厂房与铁路的兵工厂。眼前的工坊却在一名伤员与一批枪之间停了一次,又在手术结束后自行继续。
第二天,宁诚在生产队列里增加了第一条人工规则。
【紧急医疗任务高于普通军械任务】
系统接受规则,没有询问为什么。它也不会知道,同样四十分钟的材料与能源,为什么有时应该变成枪,有时应该变成一个人的生命。
那是宁诚必须提供的信息。
可一条规则不够。宁诚没有自己往下编,先问赫默:“除了急救,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排在普通生产后面?”
“抑制场安全、设备故障和不能延后的治疗。”赫默回答,“普通维护可以预先安排,不属于紧急情况。”
他又让农文禄去问朱文晋,作战需求怎样才算紧急。
朱文晋给出的办法很直接:说明拿去做什么、最晚什么时候要;说不清的,不能只靠一句“马上打仗”往前挤。
宁诚把两边的回答并在一起,试着建立白、黄、红三种优先等级。越盟可以提出紧急需求,却必须写明任务和最晚时间;公司可以因安全、医疗和设备维护调整队列,但必须留下原因。
一张真正的生产计划因此出现。它不再只是机器算出的最高效率,还混入了人的判断、承诺与偏心。
到了下午,红色任务已经有三个,黄色任务十一个,白色任务排到五天以后。
宁诚终于明白,机器不需要夜班,并不代表管理机器的人也能睡觉。
订单越来越多以后,宁诚让制造机旁出现了一块所有人都能看懂的生产板。
红色代表正在处理。
黄色代表等待原料。
蓝色代表等待人工转运。
灰色代表被拒绝或暂停。
每个任务不用文字,而用枪、子弹、电台、医疗和工具图案表示。
第一天,所有人都围着板看。
一支小队发现自己的手枪任务排在医疗过滤组件后面,当场提出异议。另一名交通员则认为电台应该比固定舰体更重要。
过去,生产发生在铁匠铺和秘密修理点里,外面的人只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东西。公司把队列公开以后,每个人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的需求被排在谁后面。透明没有自动消除争论,反而让争论变得更具体。
宁诚只好在生产板旁增加“原因”标记。
医疗耗材后面是一枚急救图案。
舰体固定件后面是一条坍塌裂纹。
等待弹药的枪械任务旁边则显示空弹壳。
人们未必同意排序,至少知道不是机器凭心情偏爱某支部队。
夜里,生产板仍然亮着。
工人离开以后,红色任务继续一点点向完成移动。
一名越盟哨兵每隔一阵便回头看。 到天亮,红色变绿。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一件事,在没有任何人挥汗工作的情况下自己完成。
他问农文禄:“机器既不睡觉,也不吃饭。那它为什么还要我们?”
农文禄指向山谷外。 “因为废铁不会自己走进来。”
这个答案暂时足够。
生产板下方后来又多了一只很小的沙漏图案。 它表示延误不是消失,只是被转移到后面的任务。 医疗手术占用的四十分钟,让两把手枪晚了四十分钟,也让等待那两把枪的人清楚知道原因。
宁诚开始理解,管理自动工厂,就是在一件件事情之间分配等待。每一次决定“先做这个”,都得同时承认“另一个会更晚”。
那天以后,“夜间无人生产”不再是奇观,而成了工坊默认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