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efactor(设定): 重构1.1为4月新canon并归档旧资产

- 将历史档案整体迁移至 `old/`,包含旧大纲、人物卡、世界书、参考资料与脚本
- 重写 `AGENTS.md` 为全书创作约束,去除剧情进度管理
- 重写 `世界书.md`,时间锚点由 1945 年 3 月改为 1945 年 4 月 26 日
- 重写 `伏笔与承诺.md` 与 `资产索引.md`,建立新旧设定权威顺序
- 重写宁诚、古米、赫默、铃兰、朱文晋五张人物卡;朱文晋改为带队指挥员而非被藏匿伤员
- 新增 `资料-1945年越南政治势力图谱.md` 作为历史写作资料层
- 重写 `项目总览.md`,明确五条长期叙事引擎与已确认边界
- 重写 1.1 五章正文:001《弃船》、002《事已至此,先吃饭吧》、003《蝗军来了》、004《狐火渺然》、005《越南救国军》;删除旧版 001—003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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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6 23:06:07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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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弃船
宁诚睁开眼睛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应该还没醒。
正常人的清晨,头顶不会飘着黑烟,几百米外也不会隔几十秒就炸一次,震得地面微微发抖。
轰。
沉闷的声音滚过山谷。
宁诚身下的折叠床跟着晃了晃,几粒泥土从上方那张歪斜的隔热布上落下来,其中一粒非常精准地掉进了他的嘴里。
“呸,呸……”
他刚想坐起,后脑便像被人用铁锤补了一下。
视野瞬间发黑。
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逼得他重新倒回床上。
“不要动。”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凶,却有一种“你最好别让我说第二次”的冷静。
宁诚勉强睁开眼,先看见一副圆框眼镜。再往上,是略显凌乱的棕色短发和从发间竖起的羽簇。女人穿着一件沾满烟灰的白色外套,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握着某种细长的检测仪。
她肩后还歪歪斜斜地悬着一台巴掌大的无人机。外壳少了一块,旋翼每转几圈,便发出一声不怎么吉利的咔哒。
宁诚看着她,她也看着宁诚。两个人沉默了大约三秒,一个名字才慢慢从他脑海里浮出来。
赫默。
他没出声。大脑还在处理眼前这张脸,嘴巴暂时排不上号。
《明日方舟》里的赫默就蹲在床边,镜片沾着灰,眼睛里全是血丝,右手手背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比起游戏立绘,她眼下更像刚从一场糟糕的事故里爬出来,又立刻接手了一个疑似脑损伤的病人。
“能听见吗?”
赫默问。
宁诚点了点头。
结果这个动作又让后脑传来一阵闷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
“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也更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又在烟里泡了整整一夜。
宁诚下意识抬起手。手掌苍白,手指修长,指节和虎口处有几道浅浅的旧痕。这双手不属于那个每天敲键盘、偶尔搬个快递箱都嫌累的大学生。
“这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陌生,下颌线和鼻梁都不对。
胸口那件黑色贴身衣物也不属于他。布料表面没有明显缝线,领口附近却嵌着几枚微弱发光的接口。
宁诚的呼吸越来越快。也许他还躺在宿舍里,只是熬夜太久,脑子把最近看过的东西拼成了一个过分完整的梦。
他闭上眼,数到三,又睁开。
赫默还在。
医疗无人机也还在。
几百米外又传来一声爆响。
这次更近。
隔热布之外猛地闪过一道蓝白色光芒,紧接着,大量鸟类从远处树林中惊飞而起。
那些鸟大概也不认识赫默。这个梦如果真是他做的,未免管得太宽了。
“呼吸过快。”
赫默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
“看着我。”
宁诚确实在看她,而且看得过于认真。
以前隔着屏幕,他只觉得赫默是个挺好看的角色。现在两人近到能看清镜片边缘的裂纹,也能看见她眼下的疲惫。
宁诚一点也浪漫不起来。赫默是真的,自己那间宿舍多半也真的回不去了。
“深呼吸。”
赫默说道。
宁诚跟着吸气。
烟味、泥土味和某种烧焦金属的味道一起涌进鼻腔。
他立刻咳了起来。
“这里空气质量不适合深呼吸吧?”
“至少证明你的语言和判断能力没有完全损坏。”
赫默松开他的手腕。
“叫什么名字?”
“宁诚。”
回答几乎脱口而出。
赫默的动作停住了。
宁诚也停住了。
帐篷内突然安静。
赫默没有立刻追问。
她只是扶了一下眼镜,重新打量他。
“宁诚?”
“对。”
“不是博士?”
“博士是职称,又不是名字。”
宁诚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对。
赫默的眼神让他明白,这个回答大概率和她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你知道我是谁吗?”
赫默问。
宁诚嘴唇动了一下。
当然知道。
赫默。
前莱茵生命研究员,医疗干员,和伊芙利特关系密切,性格谨慎,工作起来非常执着,甚至有点不顾自己身体。
可这些知识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陌生人口中。
或者说,应该知道这些的,是她认识的“博士”。
宁诚并不知道原来的博士和赫默熟悉到什么程度。
万一自己说多了,反而像个偷看过她档案的变态。
“赫默。”
他最终只说了名字。
赫默看着他。
“还能记得多少?”
“我……”
宁诚努力回忆。
宿舍。
电脑。
写了一半的作业。
某个群友晒出的抽卡结果。
他似乎还在嘲笑对方连续歪了好几次。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撞车。
没有触电。
也没有一道神秘的光把他吸走。
记忆像视频播放到一半突然被人拔掉硬盘,断得干干净净。
“我记得自己是大学生。”
宁诚慢慢说道。
“应该在宿舍。”
“大学生?”
赫默对这个词没有表现出陌生,只是等待下文。
“我还记得我的名字,住过的地方,认识的人。”
宁诚低头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双手。
“但是这个身体不是我的。”
赫默没接话,只把检测终端拿得更近。宁诚被她看得越来越不安。
“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目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过了用荒唐判断的范围。”
赫默拿起旁边的检测终端。
“身体识别信息、神经接口和权限标记都证明你是博士。”
“可我说我不是。”
“所以需要进一步检查。”
“检查以后呢?”
“取决于结果。”
“最坏会怎么样?”
赫默看向他。
“你希望我现在把所有可能性都告诉你?”
宁诚想了想。
“不希望。”
“那就先不要问。”
回答非常有效率,也毫无安慰作用。宁诚反倒冷静了一点。
至少赫默只是怀疑他,还没把他绑起来,也没拿什么未来科技扫描灵魂。
帐篷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赫默医生!”
隔热布帘被掀开,一团浅金色的影子跑了进来。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银色箱子,淡金色长发有些凌乱,狐狸般的耳朵因为紧张而直直竖着。
最显眼的还是她身后的尾巴。宁诚的视线跟着移过去:一条、两条、三条……它们太蓬松,在狭小空间里挤成一团。数到第五条时,他彻底乱了。
铃兰。
认出她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控制自己的脑子。一个本应存在于游戏里的小姑娘站在面前,他居然在想,这些尾巴打理起来要用多少洗发水。
铃兰看见他已经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博士,您感觉怎么样?”
又是博士。
宁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
他想说自己不是。
可看见铃兰担忧的神情后,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铃兰看上去也一夜没睡。衣角沾着泥,手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尾巴尖上还粘着几片焦叶,开口时仍努力维持着礼貌柔和的语气。
宁诚已经到嘴边的“我不是博士”又咽了回去。告诉她“你们的博士可能没了,现在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大学生”,未免太残忍。
“头疼。”
他含糊地回答。
“还有点晕。”
“赫默医生说,您应该很快会醒。”
铃兰把箱子放下。
“所以我一直在附近等着。”
宁诚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点头。
帐篷外紧接着响起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
“铃兰,帮忙抬一下布帘!”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
铃兰连忙侧身。
下一刻,一只巨大的方形盾牌从帐篷入口挤了进来。
盾牌后面跟着一个奶油色短发、头顶生着圆圆熊耳的少女。
她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宽的物资箱,左手拖着盾牌,右手则端着一只冒热气的金属杯。
“博士醒了吗?”
古米探出脑袋。
看见宁诚坐在床上,她立刻笑了起来。
“太好了!”
古米把物资箱往地上一放。
咚。
宁诚身下的折叠床都跟着震了一下。他看看箱子,又看看古米那双并不算粗壮的手臂。自己原来的身体要是挨上这么一下,大概能当场印成二维人物。
“博士,要喝点东西吗?”
古米把金属杯递过来。
“古米加了水、盐和补充剂。赫默医生说您醒来以后需要补充水分。”
“味道怎么样?”
宁诚下意识问。
古米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很有营养!”
宁诚懂了。
这不是对味道的回答。
赫默把杯子接过来,先用检测器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交给宁诚。
“慢慢喝。”
宁诚抿了一口。
液体温热。
盐、糖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金属味同时在嘴里扩散,像三个互不认识的人被强行塞进同一场相亲。
他艰难地咽下去。
古米期待地看着他。
“怎么样?”
“确实很有营养。”
宁诚决定尊重她刚才的用词。
“嘿嘿。”
古米心满意足地点头。
“古米还准备了一点吃的。不过加热装置坏了,锅又在外面,所以要等一下。”
“锅?”
宁诚忍不住看向她那面巨大盾牌。
“不用那个做饭吧?”
古米眨眨眼。
“特殊情况也不是不行。”
宁诚决定不继续深究。
远处再次传来金属扭曲声。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像某个庞然大物正在山谷深处缓慢翻身。
赫默立刻转过头。
悬在她身后的医疗无人机发出急促提示音。
一行红色警告投射在隔热布上。
【外部温度异常】
【二号推进模块结构位移】
【请远离危险区域】
赫默收起终端。
“我需要过去检查。”
她看向宁诚。
“你可以继续躺着。”
宁诚很想接受这个建议。刚穿越,头疼,身份不明,外面还有一艘不知什么东西在持续爆炸;换谁都该老实躺着。
可帐篷外的低沉轰鸣没给他这份安稳。铃兰和古米也都在等赫默的判断。
“我也去。”
宁诚说。
赫默皱了皱眉。
“你刚醒。”
“所以更应该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完以后你的身体状况不会变好。”
“至少我的精神状况可能会从完全搞不清楚,变成稍微搞不清楚。”
赫默看了他几秒。
“走不动就立刻停下。”
宁诚掀开毯子。
双脚踩到泥地时,膝盖微微发软。
铃兰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博士,小心。”
“谢谢。”
宁诚借着她的力气站稳。这具身体比原来轻盈许多,肌肉控制也更好,只是脑袋依旧像塞着一团随时会膨胀的棉花。
古米走在前面掀开隔热布帘,阳光和热浪同时扑了进来。
宁诚眯起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艘船,或者说,看见了那艘登陆舰还留在地面上的部分。
黑色舰体斜插进山谷,前半部分撞入山壁,尾部则沿着坠毁轨迹拖出一道数公里长的伤痕。
宁诚第一眼根本找不到可以衡量它的尺度。
远处裸露出的某段舰体,看起来像一栋倒塌的高楼。可当旁边一棵数十米高的大树被火焰照亮时,他才发现那段“高楼”只不过是舰体表面的一块凸起结构。
主舰壳体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蓝白色火焰从裂口中喷出,又被某种半透明的应急隔离场压回去。大量黑烟翻涌升空,在山谷上方形成一片厚重云层。
一些断裂模块散落在附近。
金属碎片插进泥土。
森林被硬生生犁出一条宽阔空地。
几台自动工程机械正在远处运作。
它们有的形似多足蜘蛛,有的则像没有驾驶室的装甲车辆。机械不断喷洒白色抑制剂,试图控制火势。
其中一台机械少了两条腿,仍在用剩余支撑缓慢爬行。
另一台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机体冒出黑烟,随后无声无息地趴在地上。
宁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早就听见了爆炸,也知道有艘船坠毁,可那些话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一幕直接。
这哪里是普通的飞行器。分明是一座会飞的自动化工业基地,如今从天上摔了下来,还在燃烧。
宁诚下意识后退半步,呼吸也跟着发紧。烟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这个庞然大物似乎还和他有关。
“这是什么?”
他问。
声音很轻。
赫默看了他一眼。
“开拓用大型先遣登陆舰。”
“登陆舰?”
“用于在目标行星建立第一座开发据点。”
赫默指向舰体不同区域。
“它拥有基础工业模块、医疗模块、矿物勘探设备、自动建造系统、资源处理设施和临时居住区。”
宁诚看着那艘燃烧的巨舰。
“这么大的东西,只坐我们四个人?”
古米把盾牌靠在地上。
“因为大部分系统都是自动运行的呀。”
铃兰轻声补充:
“我们原本只需要先确认地表环境,建立安全区域。等前哨站完成以后,母舰才会送其他人下来。”
“母舰呢?”
这句话出口,古米和铃兰都安静下来。
赫默望向被烟云遮蔽的天空。
“失联。”
“多久?”
“从事故发生开始。”
“完全联系不上?”
“完全无法建立通信。”
“它会不会也坠毁了?”
“无法判断。”
“这里是原定目标行星吗?”
“无法判断。”
“我们为什么会坠毁?”
“无法判断。”
“现在在哪里?”
“无法判断。”
宁诚看着赫默。
赫默也看着他。她不是故意敷衍,眼下能给出的答案确实只有“无法判断”。
宁诚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醒来以前,他还在担心课程作业和下个月的生活费。现在身体换了,身边站着三个本该是游戏角色的人;头顶可能有一艘生死不明的母舰,脚下这艘几百米长的登陆舰则快烧成了大型篝火。
这时候要是再跳出一个系统告诉他“请开始建设异世界工业帝国”,宁诚大概会直接躺回去。
然而真的有东西跳了出来。
一行淡蓝色文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视野中央。
【检测到授权人员恢复意识】
【正在进行身份验证】
宁诚吓得身体猛地一僵。
铃兰立刻察觉。
“博士?”
“你们没看见?”
“看见什么?”
宁诚抬手在眼前挥了一下。
蓝色文字仍然悬在那里。
只对他可见。
【神经接口连接异常】
【记忆映射失败】
【身份编码读取中】
【请保持意识稳定】
“保持意识稳定?”
宁诚忍不住念了出来。
“我现在的意识哪里像稳定的样子?”
赫默的神情变得严肃。
“你看见了什么?”
“字。”
“什么字?”
“它说正在进行身份验证。”
赫默立刻拿出终端。
铃兰和古米也靠近了一点。
几秒后,新的文字出现。
【身份编码确认】
【最高现场权限持有者:博士】
【登陆舰紧急协议已启动】
【等待指令】
宁诚盯着“最高现场权限”六个字。
他只觉得额头开始冒汗。
“最高现场权限。”
他慢慢说道。
赫默看了一眼终端。
“外部系统刚刚同步了博士权限。”
“为什么是我?”
“因为系统认为你是博士。”
“我根本不会操作。”
“权限和知识不是同一回事。”
“这句话完全没有安慰效果。”
远处突然响起一连串爆炸。
登陆舰左侧喷出一道明亮火柱。
原本维持隔离的半透明屏障剧烈闪烁,边缘开始出现断裂般的黑色纹路。
赫默的终端立刻发出警报。
【外部抑制场能量不足】
【预计失效时间:七分四十秒】
古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屏障消失以后会怎么样?”
“火势可能扩散到能源输送区域。”
赫默快速翻动数据。
“最坏情况下,会引发连续爆炸。”
宁诚望向那艘船。
“连续爆炸的范围有多大?”
赫默看了一眼他们脚下的位置。
“这里不够远。”
宁诚立刻想说那就跑。
这几乎是本能。
既然这里不安全,就离开。
离得越远越好。
管它什么登陆舰,什么工业模块。
人先活下来再说。
可他刚要开口,视野中的系统再次弹出窗口。
【检测到抑制场能量不足】
【可执行方案】
【一、关闭外部抑制场,保留核心数据库供能】
【二、关闭远程勘探模块,将能源转移至外部抑制场】
【三、启动紧急排放,释放受损能源模块】
【警告:第三方案可能造成未知环境污染】
三个选项,没有说明书,也没有新手教程。界面右下角甚至连个咨询在线客服的小图标都没有。
宁诚盯着那些字。
手心开始出汗。
“系统给了三个方案。”
他把内容复述出来。
赫默立刻说道:
“不能关闭抑制场。”
“那就是第二个?”
“远程勘探模块关闭后可以重新启动。核心数据库一旦失去供能,可能无法恢复。”
“第三个呢?”
“我们不了解这里的环境,也无法确认受损模块中的物质。”
赫默摇头。
“不能随意排放。”
“所以选二。”
宁诚说道。
“理论上。”
“什么叫理论上?”
“登陆舰损伤严重,系统提供的方案未必考虑了所有断路和结构变化。”
“也就是说,选二也可能出问题?”
“可能。”
“会炸吗?”
“可能。”
宁诚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发麻。
所有选项都可能炸。
可不选,七分钟后也可能炸。
这哪是选择题。分明是三只长得一样的箱子,至少一只装着炸弹,出题人还贴心地注明:不选也炸。
“博士。”
铃兰轻轻拉住他的袖口。
宁诚低头。
她仰头看着他,金色眼睛里有明显的不安,却没有催促。
“您不用一个人判断。”
铃兰说道。
“赫默医生知道设备,古米可以帮忙搬东西,我也会尽力感知周围的变化。”
古米立刻点头。
“要是有什么东西要扛走,交给古米!”
赫默看着宁诚。
“选择第二方案。”
她说道。
“这是当前风险最低的处理。”
“你确定?”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那要是错了呢?”
“责任不只属于下命令的人。”
赫默停顿了一下。
“提出专业判断的人也需要负责。”
宁诚愣住了。赫默说得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项检查结果,却实实在在从他肩上接走了一部分责任。
古米举起手。
“古米也负责!”
铃兰跟着说道:
“我也是。”
宁诚看着三人。他依然害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更谈不上忽然有了什么领袖觉悟。
系统窗口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五分三十二秒。
五分三十一秒。
没有时间等他适应。
“选择第二方案。”
宁诚说。
【确认关闭远程勘探模块,将能源转移至外部抑制场?】
【确认后,登陆舰将暂时失去大范围环境扫描能力】
确认。
取消。
宁诚盯着确认按钮。
手指抬起,又停住。
万一系统真的把什么地方弄错了呢?
万一按下去以后,远程勘探模块不是关闭,而是直接爆掉呢?
万一这个权限只识别身体,真正的博士原本知道另一套隐藏操作呢?
赫默没有催他。
铃兰和古米也没有说话。
只有远处的火焰在咆哮。
倒计时跳到五分零二秒。
宁诚咬了咬牙,按下确认。
【指令接受】
【正在关闭远程勘探模块】
【能源重定向中】
登陆舰表面的几处灯光依次熄灭。
山谷另一端,某座原本勉强保持完整的圆形设备彻底暗了下去。
几秒后,新的蓝色光线沿舰体表面亮起,像血液重新流入一具垂死的身体。
半透明抑制场猛地收缩。
宁诚心脏也跟着一缩。
下一刻,屏障重新变得稳定。
冲出裂口的火焰被一点点压回舰体内部。
自动消防机械重新启动。
大量白色抑制剂喷向燃烧区域。
警报声停止。
系统文字发生变化。
【外部抑制场恢复】
【预计稳定时间:三小时二十八分钟】
@@ -1,328 +0,0 @@
# 001 我不是博士
“博士?”
声音贴着耳根钻进来,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宁诚没睁眼,先尝到嘴里的铁锈味——那不是单纯的血气,更像是什么金属被高温烤化后,混进喉咙里的黏稠涩感。
他想咳嗽,胸口却猛地一紧,左肋下方被生生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博士?”
又叫了一声。
我不是博士。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尾。
他记得自己叫宁诚,至少这个名字还在脑子里清晰着。至于博士是谁、谁在叫博士、以及自己为什么横在这里……
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粗糙的抹布刷过,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他睁开眼。
视野最初是混沌的白,过了几秒才聚成一张脸。银白色的发梢垂下来,鼻尖沾着些许灰尘。
那耳朵——不是人的耳朵,毛茸茸的,尖尖的,正贴着头皮往后压。
宁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记忆,更像是某个遥远的游戏画面被疼痛和眩晕拽到眼前:银发,狐耳,铃兰。他知道这个名字,却不敢确认。如果这是真的,那很多事就不再只是坠毁事故那么简单。
女孩跪在他旁边,手里紧攥着一卷发暗的绷带。她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睑,死死地盯着他的伤口。
“您醒了。”
宁诚没应声。
右耳里嗡鸣作响,像有一只蜜蜂被关进了颅腔;左耳勉强还能用,能听见远处断断续续的水声。
他动了动右手。手指还能弯曲,就是僵硬得厉害。手背上结了一块暗红的血块,腕侧扣着一只金属环。外壳裂开一道细纹,里面的光却稳如磐石。
权限确认。
身份:博士。
终末地核心激活权限:唯一持有人。
当前核心状态:坠毁锁定,待人工确认。
宁诚死死盯着“唯一持有人”那几个字。金属环贴着腕骨的皮肤,有些烫手。他本能地想把它摘下来,指尖刚触碰到锁扣,环边立刻亮起一圈警告般的红光。
权限设备不可移除。
当前环境危险。
请保持佩戴。
女孩也看见了那圈红光,脸色瞬间紧绷。她伸手想按住他的手,却在半空中迟疑地停住,似乎怕弄疼他。
“博士,别碰。”她压低声音,“赫默医生说它还在维持核心识别。”
宁诚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手指上沾着灰和血,正微微颤抖。她比自己还要慌乱,却拼命把声音放轻。
“我没摘。”他说。
这三个字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女孩却松了一口气,把绷带重新按回他的左肋下方。
“您别动,赫默医生说肋骨可能有裂伤。”
宁诚闭上眼。
肋骨裂伤,轻度失血,左肩挫伤,右耳暂时性听觉损伤。
这些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在脑海里蹦。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些算不算自己的知识。
“我现在能不能坐起来?”
女孩立刻摇头,又朝旁边张望,想叫人。
“先别叫。”宁诚说,“告诉我,哪儿在出血。”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把他左侧衣料往旁边挪开半寸。暗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里层。
“这里压住了。后肩还有一道口子,赫默医生贴过临时止血片。头部没有大出血,可您刚才一直叫不醒。”
她说话很慢,说到“叫不醒”时,眼睛又红了一点,随即赶紧低头去整理绷带,用动作掩饰住脸上的表情。
“赫……默。”
宁诚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个名字不是他随口编出来的。
它和铃兰一样,从某个游戏画面里浮出来,他知道她大概是医生,却不知道她在这个现实里会怎么判断他的伤。
女孩话音刚落时,腕环自动跳出一行标签:赫默,医疗与科研支援。
女孩立刻回头。
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蹲在一块断裂的黑色舱板前。
她身边浮着一架小型无人机,外壳缺了一角,飞起来歪歪斜斜的,腹部的灯光一明一灭,把周围的树干、泥水和扭曲的金属照得阴晴不定。
听到宁诚醒来,她转过身。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放松。
“你昏迷了约四十七分钟,现场时间不完全可靠,核心计时有跳变。”
她走近时没有直接蹲下,先扫了一眼宁诚的瞳孔,又看一眼腕环上的生命体征。无人机跟着下沉,光束从他的脸侧移到胸口,最后落在左肋。
女孩立刻让开一点空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吹来的烟。
“右耳听得见吗?”
宁诚偏过头,迟疑了一下:“不太行。”
“左手握拳。”
左肩疼得他眉头一跳,手指还是合上了。
“右脚动一下。”
泥水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赫默低声报出判断:“意识清醒,基础运动反应存在。短时记忆断层,身份记忆异常。暂不排除冲击性脑损伤和权限环介入。”
“权限环介入是什么意思?”
赫默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她伸手在腕环侧面点了两下,调出一列宁诚看不懂的诊断项。红色太多,绿色太少。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项上,最后只说:
“它在保护核心权限,也在保护你。具体机制,等我们活过今晚再查。”
赫默又多看了他两秒:“博士,你还记得坠毁前的事吗?”
宁诚停了一下。
他想说:我不是博士。
他想问:你们真的是铃兰和赫默?
他还想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女孩的手还按在他肩旁,赫默的无人机灯光还在晃动,远处残骸里偶尔炸出一点电火花。所有东西都太真了,真到不给他发疯的时间。
“不记得。”
女孩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绷带。她嘴唇动了动,话没出来。
赫默没有追问。她把视线落到宁诚腕侧的权限环上,又移开。
“创伤后记忆缺失。”她说,“先按这个处理。”
她侧过脸,声音压到只有女孩能听清:“铃兰。”
先。
宁诚听见了。也就是说,不是没人怀疑他,只是现在没空处理他。
铃兰从腰包里摸出一块薄薄的记录板。她跪在宁诚旁边,一边观察着他,一边用指尖艰难地输入。
“你记得自己的姓名?”赫默继续问。
“宁诚。”
铃兰的手指停住了。
“记得开拓队编号?”
宁诚沉默。
“记得终末地核心的部署目标?”
仍然没有答案。
“记得铃兰?”
宁诚看向跪在身边的少女。铃兰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敢靠近的期待。他脑子里有画面——游戏立绘、技能特效、档案里几句零碎的描述。
那不是共同经历,但确实是“认识”。
“记得。”他说。
铃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刚要浮起来。
宁诚没让她浮起来:“我记得你叫铃兰……可我不记得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
铃兰眼里的光凝在半空。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低头继续记录。指尖错了一次,又删掉重写。
赫默的表情没有变化:“记得我?”
“记得。”宁诚说,“赫默,黎博利,莱茵生命。”他停了一下。
赫默的指尖在记录板边缘停住。
“记得古米?”
“记得。熊耳,背包,总是笑着,负责后勤和吃的。”宁诚顿了顿,“如果她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应该能认出她。”
赫默沉默了几秒,她把记录板放低,低声说:“记录:主观自我姓名为宁诚,权限身份为博士。声称识别人名,但否认拥有共同记忆。信息来源待确认。”
赫默没有把他当成失忆的博士,而是当成一个知道太多、又无法解释来源的人。
可她已经起身,转向残骸方向,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他看向四周。
空气湿热,地面一踩就往下陷。草叶宽得不像任何熟悉的绿化带,树影压在头顶,断裂的舱段斜插在山坡上。舱体腹部翻开,线缆、隔热层和烧黑的支架全露在外面。
更远处有一条细溪,水声被夜色和烟雾压住,只剩一点断断续续的动静。
飞船的主体不在这里,或者说,这里只是残骸的一角。核心舱残片还在低功耗闪烁。那点蓝白色的光在黑暗里显眼得刺目。
腕环把它标成“终末地核心舱”,状态栏后面却连续挂着三个红色限制:
结构不完整、能源不足、展开失败。
宁诚张了张嘴,差点问成:这是哪儿?
腕环边缘又亮了一下,应急界面把一行字推到最上面:幸存人员确认。
他把这几个字咽下去,换成另一个问法:“还有谁活着?”
赫默推了推眼镜。“确认可行动三人。你,铃兰,我。古米离开现场,去找水和食物,离开时间约三刻钟。其他舱段没有回应,生命信号不稳定,残骸干扰太强。”
“不可行动的呢?”
赫默的嘴唇抿了一下。
铃兰的记录板发出轻微提示音,她立刻按掉,像怕那声音太刺耳。
赫默说:“二号舱段没有生命信号。三号舱段被主体结构压住,热源异常,无法靠近。外勤人员名单不完整,权限环只读到几个损坏标签。”
她停顿片刻,报出几个名字。宁诚一个都不认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状态:失联、无法确认、信号中断……
宁诚听到第三个时,胃部已经收紧。等赫默报完,他才发现铃兰一直没有抬头。她把记录板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地面,像是怕看见什么。
“他们有可能还活着吗?”
赫默没有安慰他:“有。但现在进去,我们可能会多死两个。”
宁诚有些找不到反驳的空间。开拓队也好,外勤组也好,到了这会儿只剩几个能喘气的人了。
宁诚盯着那片蓝白色的核心光。腕环上“终末地核心舱”几个字跳了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可能是因为那东西亮得太刺眼,也可能是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他开口。
“核心状态。”
“低功耗运行。主数据库没有完全丢失,但接口损毁严重。终末地核心展开协议还在,执行条件全部不满足。医务箱还在,但我只抢出了外层急救包,完整库存需要回残骸里取。”
“展开失败会怎样?”
“现在不会怎样。”赫默说,“只是不能部署基础设施。再坏一点,主数据库断电,权限链丢失,我们就只剩一堆不能用的硬件。”
“最坏呢?”
“核心控制核被别人拿走,或者被摧毁。”赫默的视线落在那片蓝白光上,“那我们就没有回收方案,也没有重建方案。”
宁诚明白了。人可以走,核心不能丢。
铃兰忽然开口:“博士,您以前说过,核心是种子。”
宁诚看向她。
铃兰咬了咬唇,像是后悔自己突然插话,但还是继续说:“您说,只要种子还在,很多事就可以以后再想。人活着,种子还在,就还有办法。”
宁诚不知道原来的博士是不是真的这么说过。
他想站起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就先替他否决了。
眼前一黑,左肋深处猛地剧痛。铃兰急忙扶住他,他才发现自己连坐起来都费劲。
别慌。
他在心里重复一遍。
没用。
他还是慌。只是慌也得喘气,而每喘一次气都会带来一阵剧痛。
赫默知道他想问什么:“现场明火已经压下去大部分,但热源还在,核心舱外壳温度没降。”
她调出无人机刚才记录的低清热成像,画面抖得厉害,树冠间隐约有几处橘红色亮点。
“另外,东南方向有集中热源,分布不规则,亮度稳定。不像自然山火。”
“智慧生命?”宁诚后脑勺发麻。
“或者任何会用火的东西。”赫默没有肯定。
“距离?”
“如果地形没有严重误差,最近的步行距离不超过半小时。”
宁诚闭了闭眼。半小时。这不是理论上的风险,这是随时会走到眼前的智慧生命。
“声音呢?”
“爆炸声不可能没听见。”赫默说,“坠毁时有二次解体,光也很明显。”
铃兰小声补了一句:“古米就是往有水声的方向走的。”
宁诚看向她:“她一个人去的?”
“她说她跑得快。”铃兰声音更低,“她还说,您醒来前必须有水。”
宁诚没有说话。
他环视现场。视线扫过那片扭曲的金属、泥水和烟,最后落回腕环。
应急界面上跳动着几行字,他努力辨认:核心舱、能源包、数据模块、医务箱。那些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某种陌生的指令。
“我们……有什么能做的?”他问。
赫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还在冒烟的残骸上,又落回宁诚身上。
“你躺着。”她说,“铃兰看着你。别的,天亮前都做不了。”
宁诚想反驳,左肋的疼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远处山坡上传来一声细响。
是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下一秒,林子边缘的灌木被拨开。一个矮小的身影先探出来,熊耳上挂着泥,背包歪在一边,喘得像刚跑完一段要命的山路。
是古米。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当地人。一个瘦骨嶙峋,肩上搭着破布,腿脚有伤,手里死命攥着一根竹杖;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卷起,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警惕。他们看见残骸的一瞬间,脚步齐齐停住。
古米顾不上他们。她喘着气:“博士,赫默医生,我回来了。”
宁诚看着那两个陌生人,又看向古米。
游戏里的古米总是笑着,眼前这个却浑身是泥,眼里全是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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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2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远处,淡蓝色的抑制场重新包裹住登陆舰裂开的外壳。失控的火焰被压回舰内,几台刚刚停摆的消防机械再次爬动起来,将大片白色抑制剂喷向高温区域。
成功了。登陆舰没有爆炸,他们也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宁诚盯着那层稳定下来的光幕,直到双腿忽然一软。
“博士!”
铃兰及时扶住了他,但没能完全接住。
宁诚还是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没事。”
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手也抖得厉害。
古米连忙蹲下来,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
“博士不要怕,已经安全啦!”
啪!
宁诚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栽,险些把脸埋进草里。
铃兰赶紧从正面托住他。
“古米,轻一点!”
“古米已经很轻了……”
古米看了看自己的手,熊耳有些心虚地垂了下来。
赫默走过来,用检测仪扫过宁诚的颈侧。
“心率过快,肌肉紧张,手指轻微痉挛。”
“会死吗?”
“正常应激反应。”
赫默收起检测仪。
“休息,喝水,不要试图证明自己没事。”
“我没有试图证明。”
“你刚才说了两次没事。”
宁诚接过铃兰递来的水杯,决定不再和医生争论自己到底有没有事。
他喝了几口,胸口那阵猛烈的心跳终于缓下来一点。
远处登陆舰仍在燃烧。
火势只是暂时受控,远没到熄灭的时候。黑烟仍从破损舰体里往外涌,山谷上方一片暗灰。
宁诚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我们能不能离它远一点?”
“可以。”
赫默回答得很干脆。
宁诚刚准备松口气,她又补了一句:
“然后在几天内失去净水、食物、医疗设备和能源补充。”
“……”
“登陆舰是我们目前唯一能长期生存的基础。”
赫默指向侧方的一处岩壁。
“把临时落脚点移到那里。能遮挡热浪和小型碎片,也不会离舰体太远。温度允许后,我们可以第一时间返回。”
宁诚看向那面岩壁。
距离登陆舰大约四百米,后方还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那里离飞船不远,又避开了正对裂口的位置。
“那就搬。”
他说完,又习惯性看向赫默。
赫默没有反对。
“合理。”
宁诚这才稍微放心。
他还不习惯从自己嘴里说出命令,尤其在场另外三个人看起来都比他清楚该做什么。
要搬的东西并不算多:一套折叠医疗设备、几只紧急物资箱、一台便携终端,还有宁诚醒来时躺着的折叠床。
可赫默离不开监控终端,铃兰还要留意周围的源石反应和异常动静,搬运的重活几乎全落到了古米身上。
她一只手拎起两只物资箱,另一只手拖着盾牌,背上还挂着折叠床,像一座突然学会走路的仓库。
宁诚看得眼皮直跳。
“要不分两次?”
“可是分两次就要走两趟呀。”
古米认真回答。
这句话在数学上没有任何问题。
宁诚一时竟找不到反驳角度。
他只好挑了一只最小的工具箱。
提起来以后,手臂还是明显一沉。
古米回头看了他一眼。
“博士,要帮忙吗?”
“不用。”
宁诚努力维持表情。
“这个我搬得动。”
至少不能让四个人里唯一没有明确专业能力的人,连一只小箱子都搬不走。
新落脚点靠着岩壁。
古米放下物资,开始重新展开环境隔离棚。铃兰蹲在旁边,将散落的固定钉一枚枚捡回来。
一阵风从山谷里卷过。
半展开的隔热布突然鼓起,支架向侧面倒下。
铃兰连忙起身。
她身后的九条尾巴却有两条被布料卷住,另一条又勾住了支架。
她刚迈出一步,整座隔离棚便跟着移动了一小截。
“请等一下。”
铃兰停在原地,不敢再动。
“我好像被缠住了。”
宁诚放下箱子跑过去。
“别动,我帮你解开。”
他抓住支架,小心向外抽。
铃兰的一条尾巴顺利脱开。
另外两条却因为角度变化,缠得更紧了。
宁诚停住动作。
铃兰回头看了看。
“博士。”
“嗯?”
“好像更复杂了。”
“我也发现了。”
九条尾巴挤在一起时,远比看上去难以区分。
宁诚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解开的是哪一条。
古米放下盾牌走过来,观察片刻。
“把支架掰开就好了吧?”
“不行。”
赫默头也不抬地说道。
“完整支架只剩四根。”
古米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最后还是铃兰自己慢慢调整尾巴,宁诚托住支架,两人才总算从隔热布里脱身。
铃兰抱住尾巴检查了一遍。
“没有受伤。”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是设备设计不合理。”
宁诚说道。
“没有考虑九条尾巴的使用环境。”
“先遣设备需要适配不同种族。”
赫默从终端前抬起眼睛。
“只是这套隔离棚已经损坏。”
“结论还是不怪铃兰。”
“我没有说怪她。”
“那我们意见一致。”
赫默似乎不打算继续讨论这种没有医学价值的问题,重新低头查看温度曲线。
铃兰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她大概在笑。
半个小时后,新的落脚点总算搭了起来。一侧支架明显偏低,入口也歪得不太规整,好歹不会被下一阵风直接卷走。
古米将盾牌靠在岩壁边,开始整理加热器和食物。
宁诚坐到工具箱上,刚松一口气,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
他转头看去。
古米正从加热器旁捡起一块边缘发黑的压缩食品。
“这个还能吃吗?”
“把黑的地方切掉就可以了。”
古米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确定?”
“古米很有经验。”
不知道为什么,“很有经验”反而让宁诚更加不安。
赫默看了一眼加热器。
“自动温控损坏,不能无人看管。”
“古米会一直看着!”
“你刚才去搬设备时,它已经烧焦了一块。”
“只是一小块。”
“碳化部分没有食用价值。”
“但是浪费食物不好。”
两个人围绕那一小块焦黑边缘展开了短暂争论。
宁诚听着听着,胃里忽然发出一声十分清晰的响动。
三人同时看向他。
宁诚按住肚子。
“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吃点东西?”
从醒来到现在,他只喝过一杯味道可疑的补充液。赫默她们则忙了整整一夜:赫默眼里的血丝更重了,铃兰坐下后,尾巴半天才动一下;古米看着精神,刚才放下物资时却喘了好一阵。
宁诚望了一眼仍在燃烧的登陆舰。
火势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会下降,外面是什么情况也没人知道。麻烦一件没少,肚子却不能靠紧张填饱。
“事已至此。”
宁诚认真说道。
“先吃饭吧。”
古米眼睛立刻亮了。
“好!”
她蹲到加热器旁,将压缩食品切碎,放进一只小锅里,又加入净水和几片脱水蔬菜。
锅很快冒出热气。
宁诚原以为应急食品会是一团只能靠意志咽下去的糊,没想到煮开后气味还不错,至少闻着像食物。
古米搅动汤锅时格外认真。
“水不能加太多,不然味道会淡。”
“需要保证每个人的基础热量摄入。”
赫默说道。
“古米知道。”
“你刚才准备把自己的份量减少。”
古米握着勺子的动作一僵。
宁诚看了看她,又看向赫默。
“她为什么要减少?”
“因为应急食品数量有限。”
古米抢先回答。
“古米少吃一点也没关系,力气还是很大。”
“有关系。”
赫默语气平淡。
“连续搬运设备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
“可是……”
“按正常份量分。”
古米的熊耳垂了下来。
“知道了。”
宁诚听明白了。赫默的关心大概也归医疗规定管,必须强制执行。
汤煮好后,四个人围着加热器坐下。
没有桌子,碗便放在各自膝盖上。
登陆舰燃烧产生的低沉轰鸣仍在远处持续,偶尔夹杂几声金属断裂。
但岩壁挡住了大部分热浪。
锅里升起的白色热气,让这块临时落脚点第一次有了点营地的样子。
宁诚吹了吹汤,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
压缩食品被煮开后有些像泡软的饼干,脱水蔬菜则提供了一点勉强能被称为清香的东西。
放在这座还冒着烟的山谷里,已经算得上豪华。
“好喝。”
宁诚说道。
古米立刻露出笑容。
“真的?”
“真的。”
“下一次等厨房模块恢复,古米可以做更好吃的!”
“厨房模块还活着?”
宁诚问。
赫默看向登陆舰。
“未知。”
“那就等进去以后再确认。”
古米丝毫没有受到打击。
“只要锅还在,也可以想办法。”
宁诚低头看了看她那面厚重盾牌。
特殊情况拿来当锅,似乎不是一句玩笑。
铃兰坐在一旁,小口喝汤。
她的尾巴铺在身后,最外侧一条偶尔轻轻扫过地面。
宁诚看了两眼。
铃兰很快注意到。
“博士?”
“没什么。”
“您又在数尾巴吗?”
宁诚差点被汤呛到。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医疗棚里,您也看了很久。”
“只是有点难数。”
“是九条。”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数?”
宁诚回答不上来。
总不能说看见一个真正的九尾狐女孩后,大脑会自动执行“确认确实有九条”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程序。
“习惯。”
他最后说道。
铃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偶尔可以数。”
“真的?”
“但是不要一直看。”
她的耳朵微微泛红。
宁诚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汤里。
赫默坐在最靠近终端的位置,一边喝汤,一边查看登陆舰数据。
宁诚看了她一会儿。
“吃饭的时候也要工作?”
“异常不会因为吃饭暂停。”
“终端有自动警报吧?”
“有。”
“那先吃完。”
赫默抬起眼睛。
宁诚下意识想补一句“只是建议”。
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赫默看了他片刻,将终端屏幕朝下放在身旁。
“警报保持开启。”
“够了。”
宁诚喝了一口汤。成为博士以后,他大概还是第一次让赫默暂时放下工作,虽然只有几分钟。
饭吃到一半时,登陆舰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古米握着勺子的手顿时停住。
她的熊耳向后压低,身体在瞬间绷紧。
赫默拿起终端。
“外层结构冷却断裂,没有新的能源异常。”
“那就好。”
古米立刻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像是怕谁看见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
宁诚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汤锅向她那边推了一点。
“再盛一些。”
“古米已经够了。”
“赫默刚刚说要按正常份量。”
古米看了看赫默。
赫默没有抬头。
“执行。”
古米只好又给自己加了半碗。
宁诚也低头喝了一口。碗沿偶尔碰到勺子,锅里还冒着热气。远处的登陆舰仍在燃烧,可至少这几分钟里,四个人都坐在同一口锅旁。
“博士。”
铃兰忽然放下了碗。
她的耳朵直直竖起。
铺在身后的九条尾巴也同时停止摆动。
宁诚抬头。
“怎么了?”
铃兰望向山谷外侧。
“有人。”
古米立刻抓住靠在旁边的盾牌。
赫默拿起终端。
“距离?”
“很远。”
铃兰闭上眼睛,安静了几秒。
“但是数量很多。”
赫默调出环境监测。
屏幕上只有登陆舰附近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是无法读取的灰色。
远程勘探模块已经在刚才的能源重定向中关闭了。
宁诚盯着那片灰色。
“如果勘探模块还开着……”
“抑制场可能已经失效。”
赫默直接打断了他。
“这是代价,不是错误。”
宁诚没有继续说下去。
“还有能用的侦察设备吗?”
“紧急侦察单元。”
赫默操作终端。
“损伤状态未知。设计续航两小时,实际时间要看电芯和旋翼状况。”
“设计值三个字总让人不安。”
“因为实际情况通常更差。”
宁诚的视野里出现授权提示。
【检测到外部未知活动】
【是否释放紧急侦察单元?】
“释放。”
附近一只覆盖着灰尘的金属舱缓缓打开。
一台小型无人机升到半空。
它向左一歪,原地转过半圈,一头栽进草丛。
草叶里冒出一缕白烟。
宁诚盯着草丛里那缕白烟看了两秒。
“实际情况确实更差。”
古米跑过去,把无人机从草里捡起来。
赫默重新调整了底部接口。
第二次启动时,古米在无人机倾斜的瞬间伸手推了一下。
无人机摇摇晃晃升上天空,终于没有再次坠毁。
“成功了!”
古米说道。
“这算什么维修方式?”
宁诚问。
“外部人工校准。”
赫默回答。
古米对这个称呼非常满意。
无人机逐渐飞出山谷,画面投到终端上。浓密山林从镜头下方掠过,随后是曲折的土路、浑浊的河流和一块块形状规整的农田。
农田旁挤着低矮房屋,茅草顶和深色瓦片之间升起几缕炊烟。宁诚握着碗的手停住了。
这里有人,而且离得很近。
无人机继续沿坠毁轨迹向外搜索。
一块原本散落在土路边的外层碎片被人拖动过,泥地上留着新鲜脚印。有人已经接近过登陆舰外围,或许还带走了东西。
镜头越过一片树林。土路尽头升起大片灰黄色烟尘,下面是一支前后拉得很开的长队,人数不少,动作却不散乱。
阳光偶尔从树叶间落下,照亮人群肩头整齐排列的细长金属物。宁诚起初以为那是工具,看了几眼才意识到,那些东西很可能是枪。
赫默启动数量估算。
【可见目标:六十七】
【遮挡区域存在更多目标】
【预计总数:九十至一百三十】
“多久会到?”
宁诚问。
“四十分钟左右。”
赫默说道。
“也可能更快。”
锅里还剩一点汤,古米却已经站了起来,盾牌挡在身侧。铃兰握住法杖望着山谷入口,赫默则放大无人机画面,试图辨认对方的服装和装备。
宁诚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刚才还觉得温暖的汤,此刻忽然没了味道。
所有人再次看向他。
宁诚沉默几秒,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口喝完。
有些烫。
但现在没时间慢慢吹了。
他放下空碗。
“先把饭吃完。”
古米愣了一下。
宁诚指了指锅里剩余的食物。
“都吃完。”
“然后把碗收好,装满水。”
他的目光落向无人机画面中不断接近的队伍。
“吃完准备迎客。”
远处道路上,队伍肩头的金属寒光再次从树叶间闪过。
这一次,宁诚看清了其中一部分。
细长的枪身前端,似乎还装着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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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2 第一次接触
古米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补充道:“他们没带武器,至少我看见的没有。溪边那个人脚伤了,饿得走不动,我给了他一小块压缩饼干,又给他包了一下,他才肯带我去村子外面。另一个是在村外碰到的,穿长衫,年纪大一些。山里刚才像打雷又有白光,村里已经有人听见了。”
赫默并未放开警惕。无人机平稳地向前滑行了半米,灯光压低,精准地扫过那个伤者的竹杖和那人略显破旧的长衫袖口。
被光照中的瞬间,那个伤者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险些摔倒。穿长衫的人迅速伸手扶住他,却始终不敢抬头直看无人机。
“他们看见你从哪里出来了吗?”宁诚问。
古米摇了摇头,又迟疑了一瞬:“他应该知道大概方向。村里更多人还没发现我,因为我没进去。”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只被泥水浸泡得软塌塌的竹筒。里面仅剩半筒浑水,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细碎的草屑。
“水没来得及过滤,我怕他们先跑了,就直接把人带上来了。”
宁诚看着那半筒水,喉咙干渴得更厉害,却没敢伸手去接。
铃兰接过竹筒,先是凑近闻了闻,随后看向赫默。赫默微微点头,示意先留着。
那个瘦男人嘴里吐出一串宁诚听不懂的词汇,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赫默抬起手腕,翻译模块亮起一点微光。它原本是飞船上的基础工具,负责将当地土著语言转成通用语,可此时屏幕上却是一片杂乱的波形,卡滞两秒后只跳出几行提示:
未知语系,语料不足,置信度过低。
没有一个词能被准确译出。
穿长衫的人咽了一口唾沫,用极生硬的汉字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响,大火。日本人,会听见。”
宁诚听懂了。
不是通过翻译模块,而是直接听懂了——这是汉语。虽然口音拧巴、断句破碎,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他侧过头,低声给赫默和铃兰转述:“他说山里有巨响和大火,日本人会听见。”
赫默的指尖在记录板边缘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铃兰也看向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意外。
宁诚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懂,他只是继续注视着那个穿长衫的人。
那人又朝山外一比,朝残骸一比,最后将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脸色一点点灰下去:“日本人听见,不问先打。”
他说到这里,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他们会来,天亮前,也许就来。”
宁诚试着用更慢的语速问他:“你们村子在哪里?多少人?”
穿长衫的人茫然地看着他,嘴唇颤动着,只重复出一个词:“日本人。”
宁诚明白了。对方能说的汉语就那么几句,接不住问话。要沟通,只能降成短词,或者写字。
山林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溪水声依旧在流淌,残骸内部偶尔炸开细小的电火花。
宁诚的呼吸被压在胸腔里,轻一阵,重一阵。他看着穿长衫人的脸。那人年纪大约四十上下,或许实际更年轻,只是长期缺粮和惊吓把脸拖得很老。
他说那两个字时,肩膀往里收缩,视线先扫树林,再扫火光,最后才落回宁诚身上。
这不是听来的害怕。有人被打、被抓、被拖走时,旁观者的肩膀就会长成这样。
“慢一点。”他说。
看到宁诚没有让无人机继续靠近,穿长衫人的肩膀才松了一点。他蹲下时膝盖发软,差点跪进泥里,还是用手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那人勉强站稳,先是看了一眼无人机,又看一眼半埋在泥里的舱段,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几个词:
“不是飞机?”
宁诚看向古米。
古米把背包往前挪了挪,拉开袋口给他看。里面空出了一块,剩下的压缩饼干被她用布条重新扎好。“一小块。真的只是一小块。”她补充道,“他走不动。我不给,他可能会倒在溪边。”
那个瘦男人似乎听懂古米是在说自己,慌忙抬起那只受伤的脚。脚踝上缠着古米撕下来的包装布,已被泥水浸透。
赫默皱了皱眉,蹲下检查。他吓得想缩腿,却被穿长衫的人一把按住肩膀。
赫默只是用手指按了按肿胀处,又看了看包扎的方向:“扭伤加擦伤,没浪费药。”
宁诚打量着那个瘦男人:肩上有旧压痕,手里攥着竹杖,脚踝肿得发亮——这是个靠脚力吃饭的人。
古米明显松了一口气。
穿长衫的人听不懂古米的语言,但看见她反复比划村子的手势,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先是一条弯曲的线,像河;接着是几个方块,表示村子;然后在更远处画出一条路,路边立了个简陋的旗子。
他的手停在旗子上,说了几个音,又蹲下去,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宁诚盯着那两个字,后背一紧。
日本。
不是通过翻译模块,也不是通过听音,而是直接认出来的汉字。笔画抖得厉害,但他不会认错。
他侧头看向赫默。赫默也看见了,但她只是皱了皱眉:“模块识别不了。那是文字吗?”
宁诚没有解释。他看向那个穿长衫的人,那人正望着旗子,又望向山外,肩膀微微发抖。
会写汉字,又能说一点,在这样偏僻的村子里,多半是教书的先生。
他一字一顿地问:“日本——人——在——这里?”
村塾先生没听懂,或者听懂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摇头,又朝山外一比。
古米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水泡软的纸。她在上面画了个圆,又点点脚下。
村塾先生看明白了,蹲下去,在泥地上重新勾勒出山、路和村子,并在旁边写下两个宁诚勉强能辨认的汉字:
太原。
宁诚盯着那两个字。不是山西太原——湿热空气、阔叶树,还有那种拧巴的汉字音,全都不对。
村塾先生又写了两个字。第一个还能认清,第二个被泥水糊开一半,只剩下外框和几笔残影。
宁诚先看成了别的字,随即立刻否定。村塾先生急得用竹枝在旁边重写。第三遍,宁诚终于认出来:
定化。
他低声念了一遍。越南北部,太原省,定化县。这是他从某个地图角落、某段历史边角里挖出来的记忆。
赫默问:“你认识这些字?”
“勉强。”宁诚说,“这里是越南,越南北部。”
“越南?”
“地球上的一个地方。”他没有多说。
年代。
宁诚重新看向村塾先生。他从赫默手里拿过一支断掉的记号笔,在包装纸背面写下几个数字:
一九四四?
村塾先生摇头。
宁诚划掉最后一个数字,又写:一九四五?
村塾先生盯着那几个数字,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他点头点到一半,又摇了摇头,连看着这个年份都显得有些害怕。
“三月。”他费力地开口,“日本……法国……打。”
宁诚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他低头看看纸上那个“一九四五”。村塾先生对这个数字的恐惧,已经把年份按在了纸上。
越南,日本,法国,打,三月——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只能是一九四五年三月,日军倒法前后。日本军队,法国殖民残余,饥荒,游击队。任何一个名词单独出现都够麻烦,组合在一起就是死地。
赫默和铃兰看着他。她们不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她们看得见宁诚的脸色。古米没完全听懂,也跟着安静下来。
铃兰低声问:“博士,这里很危险吗?”
宁诚没有立刻回答。
“危险”这个词太轻了。这里有人,有军队,有村子,有饥饿和恐惧,还有一整套他们不了解的关系。
“是。”他说,“而且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
铃兰看向残骸。宁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片扭曲的金属在夜里还会反光,核心舱残片被泥盖住一部分,边缘却仍有规则得过分的接口。
没有基地,没有生产线,也没有能展开的武装平台。
村塾先生和脚夫低声说了几句。脚夫急得直摇头,又朝山外比了比。村塾先生也急,却还是咬了牙,转向宁诚挤出一句:
“村里,有人。伤。重。”
古米立刻抬头。
村塾先生看看赫默手里的绷带,又按了按自己胸腹的位置,做了个发热发抖的动作。
“日本人打。病。快死。”
铃兰也听见了。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回头看向赫默的药包。
宁诚听懂了每一个字。他转向赫默,用通用语低声说:“村里有人受了重伤。日本人打的,伤口坏了,在发烧。”
赫默的表情已经变了。她下意识地按住腰侧的药包,像按住自己的命。现在用掉一份,以后就少一份。
宁诚看了村塾先生一眼,朝不远处一块石头一比,示意他们坐过去。古米会意,领着两人走到石头边,自己停在两人和物资之间,既能看着他们,也能就近答话。
等人影稍稍拉开,宁诚才压低声音:“还剩多少?”
赫默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腕侧的权限终端上停了停。那圈蓝光还稳定亮着。她没再问“你是不是博士”,只把记录板转向自己,语速很快:“核心计算机一台,低功耗,可读接口两个、稳定一个;能源包三个,只有一个稳;急救贴片十二片,退热药四份,消毒喷雾半瓶,完整医务箱还在残骸里,位置危险。”
“能撑几天?”
“按件算。有人感染,就撑不住。”
宁诚点头,又问:“水?”
铃兰低声说:“滤管接口裂了,古米带回来的水要先烧。”
“锅呢?”
古米把手里的平底锅举起来,表情有点尴尬:“只有这个。”
“药够吗?”宁诚问赫默。
“不够。”赫默说,“给他一份,我们就少一份。你伤口还在渗,万一感染——”
“不给,我们也撑不住。”他说。
赫默沉默了。
宁诚转向村塾先生,一字一顿:
“我们,帮。”
村塾先生眼神动了一下,似乎听懂了“帮”这个字,但不敢确定。
宁诚朝赫默的医疗包一比,又朝脚下一点:“药。这里。救人。”
村塾先生喉咙滚了滚,重复道:“药……救人?”
“对。”宁诚点头,又朝古米一比,“她,跟你。接人。”
古米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背。
村塾先生脸色变了。他望向山下,又望向宁诚,慌忙摇着头说了一长串话。
宁诚没全听懂,但猜得出意思:伤员走不动,路黑,日本人会看见。
宁诚没有退让。
他先朝赫默一比,又拍拍自己的胸口——医生在这里;再朝医疗包一比——药在这里。
然后朝山下一比,又朝脚下一比——人,送上来。
村塾先生急得直跺脚,又朝脚夫一比,又按了按自己的脚踝,像在反驳:他们也会像他一样倒在半路上。
宁诚不为所动。
然后他用手比出一点:“先救命。人,你们,带上来。”
村塾先生盯着那一点药,又看看宁诚的眼睛。他大概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在炫耀家底,而是在赌;他们连医生和药都不敢离开这堆废铁。
他沉默得很久。他看向脚夫,又看向山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脚夫急得说了一长串话,语气里全是拒绝。他每说几句,就往山下瞟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竹杖。
他怕村里人以为他把外人带上山,怕日本人查到他家,怕自己一条伤腿跑不掉。
宁诚走向前一步。他从古米手里拿过竹筒,递给脚夫。
脚夫低头看看竹筒,又看看自己的脚踝。
村塾先生走到他身边,蹲下去,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脚夫僵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伤脚踝,又看看山下——黑漆漆的,他这副样子根本跑不过任何人。跑了,村里人只会以为他引了外人上山;留下来,至少还有先生作保。
宁诚心里清楚:药是耗材,用完就没了。在能补货之前,每一片都等于命。
他转向赫默,用通用语低声说:“准备接收伤员,按最小剂量来。”
赫默没多问,把药包的拉链拉紧。然后她转身整理器械,又把无人机调到最低亮度,悬在棚子边缘当固定灯源。
宁诚又朝古米一示意:“你跟他下去,到半路接人。别进村。”
古米立刻点头。
宁诚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能走就让伤员自己走,不能走就让村民抬。你在前面带路,让抬的人跟在后面。”
古米“嗯”了一声。
宁诚接着说:“别走原路回来。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报信。”
古米把背包重新扎紧,又蹲下去检查了一遍鞋带。她把裤腿塞进靴筒里,站起身时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她又把靴筒里的小刀往里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随后和村塾先生转身走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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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3 那个见不得光的病人
古米把伤员抬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村塾先生在前面带路,竹杖点地,走得比她还喘。溪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古米只能凭声音跟着。妇人像只护崽的母兽一样蹲在伤员身前,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竹竿尖在黑暗里微微发颤。
伤员躺在一堆湿叶上,盖着破蓑衣。古米蹲下去掀开一角,血腥味混着草药味和汗馊味冲出来。那男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窝陷下去,嘴唇因为高烧裂成一片片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啰音,像肺里装着半壶水。
左腹一道斜长的口子,被人用某种植物糊糊糊住,下面还在渗暗红色的液体。右腿小腿肚上有一个圆洞,边缘发黑,周围皮肤肿得发亮。
枪伤。刺刀伤。
古米用通用语说:“抬上去。”
妇人听不懂,竹竿往前顶了顶,抵在古米胸口前一拳远的地方。古米没躲。她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本来留给自己应急的——轻轻放在妇人手里。
妇人愣住了。她的手指在饼干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那是不是石头。
古米指指伤员,指指山上,双手合十。
妇人低头看看饼干,又看看地上那个快断气的男人。她把饼干塞进怀里,朝黑暗里喊了一声。一个年轻男人握着竹矛走出来,看看古米,又看看伤员,最后用越南语问了一句。
村塾先生回答他。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把竹矛靠在树干上,蹲下去,和妇人一起把伤员扶起来。
伤员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像野兽被踩住了尾巴。古米示意他们轻点,又从旁边扯了几根坚韧的藤蔓,和蓑衣、竹竿一起扎了个简易担架。藤蔓太细,她缠了三圈才放心。
她握住前面的竹竿,肩膀往下一沉。那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沉,骨头架子上一副空皮囊,全是死沉的虚弱。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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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比下山长一倍。
担架每颠一下,古米都能听见伤员压抑的吸气声。她开始后悔没有让赫默一起下来——但宁诚说得对,赫默不能离开核心和药箱,无人机也只剩一架,电量不够再飞一趟。
妇人跟在后面,手里仍攥着那半块饼干,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看担架。年轻男人握着竹矛断后,每隔几步就回头望一眼黑暗,竹矛尖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古米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步,两百步。担架上的男人越来越沉,她的肩膀开始发酸,掌心被竹竿磨得火辣辣地疼。
终于,她看见了残骸方向的微光。那一点蓝白色的光在夜里太显眼了。她回头比了一个盖被子的动作,村塾先生连忙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了几句。妇人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试图盖住伤员的脸——她理解错了,但古米没有纠正她。至少她知道要压低声音。
无人机悬在残骸边缘,腹部的灯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
“赫默医生!”古米喊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无人机转向他们,灯光压到最低,几乎只剩一个红点。
宁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把人抬到这边。”
他的汉语很生涩,但足够清楚。村塾先生用竹杖指向一块被树冠半掩住的石头后面。那里已经铺好了一件临时担架布,旁边摆着赫默的药箱和一只装着浑水的竹筒。
---
赫默没有废话。
她蹲在伤员身边,先用手指按了按伤员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无人机的光束移到伤口上方,把左腹那道斜长的口子照得清清楚楚。
“清创,先处理腹部。”赫默用通用语说,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型手术剪和一瓶消毒喷雾。
宁诚转向村塾先生,用汉语说:“让她治。你们后退。”
村塾先生翻译给妇人和年轻男人。妇人不愿意退,但被村塾先生拉住。年轻男人握紧竹矛,站到一步之外,眼睛始终没离开赫默的手。
赫默剪开伤员腹部那件被血浸透的短衫。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边缘已经发白,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剪子每动一下,就有暗红色的血渗出来,流到临时担架布上,晕成一片。
“感染至少三天。”她用通用语说,声音里没有情绪,“再晚一天,腹腔脓毒。”
宁诚点头。他只听懂一件事:这药必须用,而且用了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赫默开始清理伤口。她先用消毒喷雾冲洗,药液喷上去的瞬间,伤员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被咬碎的呻吟。妇人的身体也往前倾了一下,被古米伸手拦住。
“疼是正常的。”古米说,尽管对方听不懂,“不疼才可怕。”
赫默用一小块浸了药液的纱布一点点擦掉那些植物糊糊和脓血。纱布很快变成黑红色,她换了一块,又换了一块。第三块纱布才勉强透出一点药液本身的淡黄色。
清创完毕后,她从药箱里取出一片广谱抗感染贴片,撕开后贴在伤口上,又用绷带缠紧。贴片在接触到皮肤后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随即熄灭。
“还剩十一片。”赫默头也不抬地说。
宁诚记下了这个数字。
接下来是腿上的刺刀伤。赫默检查了一下伤口的深度和方向,然后摇头:“没伤到骨头,但里面有碎布和组织坏死。”
她用一把小镊子探进去,夹出几块发黑的东西。一块是碎布,一块是烂肉,还有一块看不出是什么。伤员的身体剧烈抽搐,古米和年轻男人一起按住他的腿,膝盖顶住膝盖,才没让他蹬开。
“按住。”赫默说。
宁诚也蹲下来,按住伤员的肩膀。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下的骨头,像一捆干柴,每一次抽搐都在他掌心里咯吱作响。
赫默处理完腿部伤口,又检查了伤员的体温、瞳孔和呼吸。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型测温贴片,按在伤员颈侧。贴片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一个宁诚看不清的读数上。
“高热,脱水,可能有疟疾或痢疾。我需要补液,但静脉输液包只剩两个。”
宁诚看着她:“用一个。”
赫默抬头:“你确定?你也在发烧。”
宁诚没有回答。他看向古米带回来的妇人,又看向村塾先生。
“水。”他用汉语说,“干净的水,烧过的。”
村塾先生连忙从担架上取下一个陶罐。罐里的水混浊,但已经沉淀过。
赫默摇头:“必须烧开。”
古米立刻接过陶罐:“我去烧。”
她把陶罐架到早已准备好的小火堆上。铃兰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滤管,正试图用一块破布过滤另一部分水。她看见古米,小声说:“博士让我烧水,说不能喝生水。”
古米嗯了一声,在火堆边坐下。
火很小,是用残骸附近捡来的干枝和赫默包里的一小块固体燃料点的。火光在古米脸上跳动,她把金发往耳后掖了掖,熊耳仍然警觉地转向四周。
---
补液完成后,伤员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赫默把最后一片退热药塞进他嘴里,又用竹筒喂了一点水。她直起身,对宁诚说:“到天亮前不会死。但之后要看感染能不能控制住。”
宁诚点头。他看向村塾先生,又看向妇人和年轻男人。
“他是什么人?”他用汉语问。
村塾先生的肩膀缩了一下。他看看伤员,又看看宁诚,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病人。”
宁诚没有追问。
他走向火堆,在古米旁边坐下。古米递给他一杯烧过的水,他接过来,但没有喝。
“你做得很好。”他说。
古米摇头:“他差点死在半路上。妇人差点不让我们抬。”
“但她最后还是让你们抬了。”
古米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因为半块饼干。”
宁诚没有说话。
沉默中,他们听见伤员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古米转头看去,借着火光,她看见那男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村塾先生走过去,俯身听了听,然后直起身,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宁诚问。
村塾先生犹豫了一下,用汉语说:“他说……日本人。”
宁诚握着竹筒的手指紧了紧。
他看向黑暗中的群山。第一夜还没有结束,但黎明已经在很远的地方露出了影子。
药箱里少了两片贴片、一份退热药、一个输液包。他们换来了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员,两个半信半疑的村民,和一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嘴的食物。
宁诚把水喝光。
“古米。”
“嗯?”
“去问问他们,食物在哪里。”
古米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朝妇人和年轻男人走去。
她知道这不是一笔公平的交易。但在这个夜里,公平是奢侈品,能活下去才是硬通货。
---
赫默把药箱合上时,宁诚听见“咔”的一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多少?”他问。
赫默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用过的绷带和纱布拢到一边,用一块防水布包起来,准备稍后烧掉。做完这些,她才低声说:“抗感染贴片剩十片。退热药剩三份。输液包剩一个。消毒喷雾还有小半瓶。”
“够用多久?”
“如果只有我们四个人,”赫默说,“省着用,两周。如果再加一个重伤员,五天。如果再有第二个伤员……”
她停住了,看向火堆另一边的伤员。
宁诚也看过去。妇人正用一块湿布擦他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年轻男人靠在树干上,竹矛横在膝头,眼睛半睁着,显然已经累到极点,却不敢睡。
“没有别的选择。”宁诚说。
赫默抬头看他。火光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眼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
“我知道。但你要明白,这不是救一个人还是救十个人的问题。这是救一个人之后,我们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能补给药物的地方。”
宁诚没有反驳。
他看向自己的腕环。权限终端的蓝光稳定地亮着。他拥有星际殖民公司的最高权限,却连一瓶退烧药都造不出来。
“下一批药物从哪里来?”他问。
“飞船医务室的完整库存。”赫默说,“但医务室舱段被压在主体残骸下面,要进去,需要清理、切割、搬开至少两吨变形的结构。我们四个人做不到。”
宁诚记下这一点。
他站起身,走向村塾先生。他的左肋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用钝刀在伤口里慢慢搅动。
“你们村子,”他用汉语说,尽量把语速放慢,“有没有吃的?”
村塾先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问题比“病人是谁”更危险。
“很少。”村塾先生说,“日本人征粮。法国人走前也征。饥荒。”
宁诚点头。他早就从村民的瘦骨和脚夫的饥饿里读出了答案。
“我们不需要很多。”他说,“一点点。米。水。能走路的人。”
村塾先生没说话。
宁诚指向伤员,又指向赫默:“她,救他。我们,需要吃。”
村塾先生看向妇人。妇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虽然听不懂每一个字,但她猜得出意思。她把湿布从伤员额头上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宁诚没想到的事。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压缩饼干——古米给她的那半块——又把自己的外衣解开一角,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把糙米,已经发黄,混杂着碎糠和几粒小石子。
她把布包递给古米。
古米愣住了。
妇人又指了指伤员,指了指赫默,最后指了指宁诚。她的意思很清楚:给你们,因为他还在喘气。
年轻男人看着那包米,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显然也饿了。
古米接过布包,手指触到妇人粗糙的手掌。那双手不是因为劳作而粗糙,而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皮肤像砂纸一样干硬。
“谢谢。”古米说。
妇人没有回应。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伤员的额头。
---
宁诚把米交给铃兰。
铃兰接过布包时,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她看向那个妇人,又看向宁诚,轻声问:“博士,这些米……是他们最后的吗?”
“可能是。”
铃兰没有说话。她把米倒进古米的平底锅里,用竹筒里的浑水淘了两遍,水一次比一次混浊,第三次才勉强清一点。然后她把锅架到火上。
米饭的香气很快飘出来。那是一种很朴素的香味,混着烟火和竹子的气息,却让宁诚的胃部痉挛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吃过固体食物。
妇人闻到米香,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锅里,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敢看。
宁诚明白她的意思。这些米原本是她家的,现在被煮成了粥,她却不敢喝第一口。
他接过铃兰递来的第一碗,没有喝,而是走到妇人面前,把碗递给她。
妇人往后缩了一下。
宁诚用竹筒里的勺子舀了一勺,自己先喝下去。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一下,但他没表现出来。然后他再次把碗递过去。
这一次,妇人接住了。
她喝得很快,但喝到一半时突然停住,把剩下的半碗递给了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想推回去,妇人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接过去,三口喝完,喝完还用指腹把碗底刮了一圈。
宁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火堆边。古米已经把第二碗粥盛好递给他。他喝了一口,粥很稀,米粒没完全煮开花,带着一点糊味和泥土味。
这是他穿越以来吃到的第一口热食。
---
伤员在粥香中动了动。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嘴唇翕动着,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赫默立刻放下自己的碗,走过去检查。
“体温降了一点。”她说,“但还在说胡话。”
“说什么?”宁诚问。
赫默摇头。她听不懂越南语。
村塾先生凑过去听了听,脸色又变了一下。
“他说……‘不要回村子’。”
宁诚和赫默对视一眼。
“还有呢?”
村塾先生又听了听,然后直起身,用汉语说:“他说,‘他们会找到我’。”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火堆猛地一晃,火星子蹿起来,又很快熄灭在黑暗里。
宁诚看向黑暗。伤员的“他们”是谁?日本人?协力者?还是越盟内部的某个人?
他蹲下去,凑近伤员的耳朵。他知道对方听不见,或者说听不懂,但他还是低声说:
“你现在安全了。”
赫默走回火堆边,继续喝她那碗粥。
“你相信他?”她问。
宁诚知道“他”指的是伤员。
“不相信。”他说,“但我相信他值几把米和两片药。”
赫默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比笑更复杂。
“你开始像博士了。”她说。
宁诚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火光在米汤表面碎成一片金红色的斑点。
他不是博士。他只是宁诚,一个穿越到1945年越北、带着玩家记忆和权限终端的普通人。他必须让这些人活下去,因为他自己也需要他们活下去。
药换食物。
信任换信任。
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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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4 狐火渺然
砰!
第一颗子弹撞在古米的盾牌上,炸开一簇刺眼的火星。
宁诚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第二颗、第三颗紧跟着撞上来,转眼间,枪声已经响遍山谷。
日军阵地上的轻机枪开始扫射。
密集弹雨越过被撞断的树林,撕碎草叶,掀起泥土,打在盾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金属声响。
电影里的枪声像鞭炮,现实里的却像有人拿铁锤堵在耳膜外面砸门,而且显然不接受拒访。
古米将盾牌向下一压。
盾牌底缘陷进泥地。
她迎着弹雨迈出了一步。
又一步。
机枪子弹不断撞在盾牌上,火星沿着她前进的方向一簇簇绽开。她的身体被冲击推得轻轻晃动,脚步却没有停。
对面机枪手的射击很快从有节奏的短点射,变成了近乎失控的连续扫射。
因为那个躲在盾牌后面的熊耳少女,正在越来越近。
“博士!”
赫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宁诚猛地回神。
他的视野里已经铺满了紧急防御系统标出的目标。
【检测到敌对攻击】
【威胁单位:一百一十九】
【重火力单位:六】
【是否解除最低功率限制?】
确认。
取消。
宁诚的手停在确认位置上。
刚才系统标出的是燃烧的管道和即将失效的抑制场。现在,那一百多个红点会跑,会卧倒,有的正在开枪,另一些蹲在树林里等命令。
“博士?”
赫默再次提醒。
一枚子弹从古米盾牌边缘擦过,打在宁诚身侧的岩壁上。
碎石擦过他的脸颊。
宁诚立刻按下确认。
【最低功率限制解除】
【请选择交战规则】
【一:自动清除全部敌对目标】
【二:优先摧毁武器与火力节点】
【三:手动指定目标】
宁诚没有犹豫太久。
“选二。”
【确认优先摧毁武器与火力节点】
【正在计算附带伤害】
【警告:无法保证零人员伤亡】
紧急防御节点从岩壁侧后方展开。
原本半埋在泥土中的金属结构向两侧张开,中央的暗蓝色晶体亮起,像一只从地下睁开的眼睛。
第一道白光划过山谷,听不见传统枪械的爆响,只有空气被骤然撕开的尖锐声。
日军左侧机枪阵地的掩体瞬间裂开。
光斑咬住枪管与机匣的连接处,刻意避开旁边的弹药箱。轻机枪从中熔断,烧红的金属碎片向两侧迸开。两名机枪手被气浪掀翻,其中一人抱住前臂,在地上翻滚起来。
第二道白光紧随其后。
右侧机枪组刚刚调转枪口,枪架下方的岩石便突然炸裂。机枪和支架翻进树林,弹药箱被冲击推开,几名士兵也沿土坡滚了下去。
“伤亡?”
宁诚问。
赫默扫过无人机传回的数据。
“至少三人受伤。一人烧伤,一人疑似骨折。暂时没有生命体征消失。”
优先打武器,不等于不会伤人。
宁诚盯着那些倒地的身影,喉咙有些发紧。
持续不断的扫射声骤然断了一半。
“掷弹筒。”
赫默盯着无人机传回的俯视画面。
“右侧林缘,树后。”
宁诚迅速转移视线。
系统自动放大了那片区域。
几名日军士兵正蹲在树后,将圆筒状武器插进泥地。
“打武器。”
宁诚说道。
第三道光束贯穿林缘。
一棵树从中折断。
光束切断掷弹筒上半截,又擦过它前方的泥地。系统避开了榴弹箱,冲击却仍把箱子掀翻,几枚榴弹滚进土坑。
几名士兵趴倒在地,其中一人的肩背被灼热泥土烫伤,半天没有抬头。
日军第一轮火力几乎在几十秒内被拆掉。
宁诚盯了一眼终端,又抬头看向继续前进的古米。
她已经走出十几米。
盾面上全是新鲜弹痕。
可是这些弹痕没有一处真正贯穿。
正面的日军步枪手还在开火,却明显失去了刚才的底气。有人开始向后移动,有人频繁看向军官的位置,还有人明明已经拉动枪栓,却迟迟没有再次探头。
古米回过头。
“博士。”
她的声音透过枪声传回来。
“要把他们全部打倒吗?”
宁诚愣了一下。
宁诚看向远处的日军阵地。侵略军刚才还在朝他们开枪,他没有义务替对方担心。可只要切换一次交战规则,“摧毁武器”就会变成“摧毁持有武器的人”。
终端上一百多个红点挤在一起。防御节点大概用不了几轮。
“先打掉武器。”
宁诚说道。
“能不杀就不杀。”
古米立刻点头。
“明白!”
她将盾牌微微侧开,身体忽然加速。
刚才还像一座稳步前进的堡垒。
下一瞬,却变成了一辆冲下山坡的装甲车。
几个日军士兵从掩体后探出枪口。
古米用盾面迎上去。
枪声响起。
子弹在盾牌上溅开火星。
她已经撞进阵地。
最前面的士兵连刺刀都没来得及放平,手中的步枪便被盾牌边缘磕飞。第二名士兵试图后退,古米抬脚踩住枪身,金属和木托在她脚下同时断裂。
第三个人扑上来。
古米用肩膀轻轻一撞。
对方整个人飞进了后面的灌木丛。
宁诚眼皮一跳。
这大概就是古米理解的“能不杀就不杀”。人确实没死,短时间内也不会想站起来。
“正面压力下降。”
赫默说道。
她没有缩在岩壁后。
医疗无人机在古米头顶盘旋,淡绿色扫描光不断落下,修复弹片造成的细小擦伤,也监控着她承受的冲击。
赫默本人则站在宁诚侧后方。
终端被她固定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短小的医疗装置。
她不像在躲避战斗,倒像在监督一场安全措施严重不足的现场实验。
“左侧正在分兵。”
赫默提醒。
无人机画面中,日军主阵地已经开始变化。
高桥大尉没有被最初的损失吓住。
他挥动军刀,命令正面部队继续射击,自己则将更多人派进左右两侧的山林。
无人机的俯视画面里,有些士兵开枪时慌得厉害,换弹也快慢不一。机枪阵地被摧毁后,几个年轻士兵甚至挨了军曹一脚,才重新回到位置。
宁诚不敢凭这些就判断部队水平。至少那些军官和老兵没有乱,很快便把挤在正面的人驱散开。
十几个人沿溪沟向左侧移动。
另一支小队借着飞船燃烧形成的烟雾,从右侧靠近登陆舰外围。
正面枪声没有停。
它们不再追求杀伤。
只是试图拖住古米,让两翼找到空隙。
“他们想绕过去。”
宁诚说道。
“目标不是我们。”
赫默把画面放大。
右侧小队正在接近一块从登陆舰尾部脱落的大型模块。
再往前,就是一处已经停止燃烧的外层裂口。
“他们要进船。”
宁诚心里猛地一紧。
那艘还在冒烟的登陆舰,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立足点。
里面有什么,宁诚并不完全知道。
但无论是工业核心、数据库,还是剩余能源,都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防御节点转右侧。”
节点刚刚开始转动,正面日军突然齐射。
几十支步枪同时开火。
子弹撞在古米盾面和附近地面上,强行逼停了她的推进。
紧接着,左侧树林也传来枪声。
一颗子弹擦过医疗无人机。
外壳炸开一簇火花。
无人机向旁边歪了一下,很快重新稳定。
赫默看了一眼状态。
“轻微损伤。”
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被打中的只是某个实验室里不太贵的器材。
宁诚却看得心脏发紧。
“铃兰。”
他回头。
铃兰早已握紧法杖。
几团淡金色狐火悬浮在她周围。
她没有等待宁诚解释。
法杖轻轻向右一引。
狐火越过古米的盾牌,没入林间。
最先碰到狐火的日军士兵脚步一滞。
他正弯腰穿过灌木,身体却突然向前倾倒,像是腿脚在一瞬间变得沉重。
后面的士兵来不及停下,几个人撞成一团。
另一团狐火贴着地面飘过。
几名正在奔跑的士兵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没有受伤。
也没有被火焰点燃。
只是每一步都像踩进了湿泥。
“只能拖住一部分。”
铃兰说道。
她额前已经出现细密汗珠。
“他们分得太开了。”
右侧日军小队果然很快再次散开。
几个人被普通狐火拖慢。
剩下的人则从更外侧绕行,继续向登陆舰裂口靠近。
与此同时,高桥大尉不断调动正面人员。
这套做法谈不上多巧妙,却很实际:打不穿古米,就散进山林;防御节点顾不到所有方向,就用人把空隙一个个填满。
宁诚这边再强,也只有四个人。
“防御节点剩余能源?”
宁诚问。
“百分之十一。”
“还能射几次?”
“三至四次。”
赫默回答。
“如果提高功率,可以一次清除右侧小队。”
宁诚听懂了“清除”的意思:武器和拿武器的人一起打掉。
他看向终端上那十几个红色标记。
“有没有别的办法?”
“古米可以去。”
铃兰说道。
“但古米离开正面以后,步枪火力会覆盖这里。”
赫默说。
“我可以继续拖住他们。”
“普通源石技艺范围不够。”
“那就扩大范围。”
赫默立即转头。
“不行。”
铃兰的耳朵微微压低。
“我可以做到。”
“昨夜你已经透支过一次。”
“现在情况不同。”
“身体状况不会因为情况不同而改变。”
铃兰没有退让。
“如果继续使用防御节点,会死很多人。”
枪声仍在继续。
正面阵地上,高桥大尉已经命令最后一挺仍能使用的轻机枪转移位置。
几名老兵正在重新聚拢队伍。
右侧小队距离登陆舰裂口只剩不到两百米。
他们眼下没有败势,真正缺的是一种能让对面停手、又不把山谷铺满尸体的办法。铃兰想做的正是这个。
“狐火渺然。”
宁诚低声说道。
铃兰抬头看他。
赫默的神情则立刻沉下来。
“博士。”
“我知道她昨晚用过能力。”
“你不知道她现在的源石反应。”
“那你告诉我。”
赫默看了一眼终端。
“短时间展开不会造成不可逆损伤。”
“能维持多久?”
“安全范围内,不超过两分钟。”
铃兰小声说道:
“可以更久。”
赫默冷冷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纳入参考。”
宁诚看向铃兰。
“覆盖整个山谷,需要多久?”
“很快。”
“会杀人吗?”
“不会。”
铃兰回答。
“只会让他们停下来。”
宁诚再次看向日军。
紧急防御节点还能射几次,古米也随时可以继续冲阵。真放开手打,这支日军撑不了多久。
宁诚又看了一眼终端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他不想让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件大事,是在山谷里留下上百具尸体。
“开。”
他说。
赫默张了张嘴。
宁诚先补了一句:
“两分钟。”
“只到他们停止进攻。”
“超过时间,我会命令关闭。”
铃兰轻轻点头。
“明白。”
她向前走出一步。
古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将盾牌向旁边微微移开,为她留出视野。
宁诚在游戏里见过狐火渺然:一个技能图标,一段光效,说明栏写着敌人减速、受到的伤害增加,友军得到治疗。
铃兰真正站到山谷中央时,那几行数字忽然显得很可笑。
她身后的九条尾巴缓缓张开,如九道金色弧月依次展开。
第一条尾巴亮起光纹。
随后是第二条。
第三条。
细密而柔和的金色光芒沿尾尖蔓延,穿过每一根柔软毛发,最终在她身后汇成一轮近乎透明的光环。
铃兰双手握住法杖,闭上眼睛,安静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团狐火在她肩侧亮起。
火焰只有拳头大小,淡得近乎白金,没有热浪,也没有烟。它悬在半空,与这片枪声不断的战场格格不入。
第二团狐火从铃兰尾尖升起。
随后是第三团。
第四团。
转眼间,狐火从树影、烟尘和登陆舰投下的阴影中浮现,淡金色的光甚至映进了刺刀的寒芒。
没有一片树叶被点燃,山谷里的枪声却先乱了。
---
右侧林缘,一名日军士兵扣下扳机。
枪响了。
他过了片刻才感觉到手指弯曲,肩膀上的后坐力又比枪声迟了一步。军曹正在前方喊话,嘴唇已经闭上,第一声口令却还拖在耳边。
他想停下,右腿仍向前迈;想抬枪,手臂却沉得像浸在水里。树叶从眼前落下,竟比他的动作还快。
士兵慌忙转身,双脚却没有跟上。他摔进灌木,步枪朝着空处走火。身边也有人跌倒,有人叫喊,声音和动作全错开了位置。
他第一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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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诚这边,时间仍按原来的速度流动。
狐火从他与赫默身旁飘过。脸颊的擦伤不再刺痛,赫默手背擦伤周围的红肿正在消退,古米因连续承受冲击而发颤的手臂也重新稳定下来。
宁诚终于知道,游戏里“减速”和“治疗”几个字漏掉了多少东西。敌人的感官与动作被硬生生错开,己方的疼痛和伤势却在狐火里缓和下来。
铃兰睁开眼睛。
淡金色光芒映在她瞳孔中。
“博士。”
她轻声说道。
“现在可以了。”
宁诚终于回神。
“古米。”
“收到!”
古米举起盾牌。
她没有冲锋,只以平常速度向前走去。落在日军士兵眼里,却快得无法应付。
一个士兵刚刚抬起枪口,古米已经走到面前。
她伸手握住枪管。
轻轻一折。
三八式步枪从中弯曲。
另一个士兵试图拔出刺刀。
古米用盾牌边缘一磕,刺刀飞进草丛。
正面阵地上的日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队伍中穿过。
轻机枪被掀翻。
弹药箱被踢开。
步枪被一支支夺走,扔到远处。
他们想反抗。
动作却慢得无法碰到古米的衣角。
紧急防御节点再次开火。
光束从日军阵地上方掠过。
最后一挺轻机枪被精准熔断。
另一道光束击中掷弹筒前方的泥地,将武器和弹药掀进土坑。
没有人被直接命中。
可日军所有重火力都消失了。
【防御节点剩余能源:百分之四点八】
【当前热负荷下,仅可再执行一次低功率射击】
宁诚看着系统中不断下降的敌对威胁数值。
一百一十九。
九十七。
六十二。
失去武器或者放弃攻击的人越来越多,数字也跟着往下掉。
高桥大尉仍然站在指挥位置。
狐火同样覆盖了他。
他的动作迟缓,却仍在努力挥动军刀。
“前进!”
口令被拉得又长又重。
附近几名军曹勉强响应。
一名军曹用刀鞘抽打身边士兵。
另一名老兵趴在地上,艰难地重新装填步枪。
高桥指向后方,又朝山口挥刀。预备人员开始向前挪动,几名传令兵却转身撤出山谷。
军官和军曹仍能勉强维持住队伍的骨架。
赫默看了一眼无人机画面。
“后方有人在撤。”
宁诚转头。
狐火覆盖了山谷和两侧林缘。
却没有延伸到更远的山路。
几名日军传令兵和预备人员正沿来路后撤。
其中一人背着无线电设备。
另一人抱着一块从外围残骸上拆下的金属碎片。
宁诚立刻明白了。无线电在山谷里发不出去,高桥便让人把设备、残骸和口信一起带出干扰区。
“能拦住吗?”
宁诚问。
铃兰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九条尾巴上的光芒仍然稳定。
脸色却已经苍白。
“不扩大范围的话,不能。”
赫默立即说道:
“不准扩大。”
“古米离得太远。”
宁诚看向无人机画面。
传令兵即将进入山口。
一旦他们钻进树林,公司就很难再找到。
就在这时,山口方向突然响起枪声。
砰!
第一声很远。
紧接着,更多枪声从树林里炸开。
这些枪声和日军阵地完全不同。
不整齐。
型号也不统一。
有日式步枪的清脆声。
有法式旧枪更沉闷的枪响。
中间甚至混着猎枪般的轰鸣。
正准备撤离的日军传令兵猛地停下。
背着无线电的士兵向前栽倒。
抱着残骸碎片的人立刻滚进路旁沟渠。
更多子弹从树木间射来,打在山路和日军后方阵地附近。
“有埋伏!”
日军后方开始骚动。
一名军曹拼命组织士兵转向。
可狐火的影响尚未完全消失。
命令传下去时,最前面的人还在迟缓地转身。
后面的人已经因为枪声趴倒。
整支队伍像一条突然被同时扯向两个方向的绳索。
高桥大尉猛地回头。
山谷正面。
四名无法理解的敌人。
古米正在狐火中从容拆毁阵地。
防御节点仍然对准他的部队。
右侧登陆舰残骸没有被夺取。
而在后方,树林里又出现了新的武装力量。
“还有人。”
铃兰轻声说道。
她的感知越过狐火边缘。
“数量不多。”
“但是他们很熟悉这里。”
无人机迅速转向山口。
画面掠过树冠。
一群穿着杂乱的人从林间出现。
有人穿着农民短衣。
有人披着旧军装。
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
缴获的三八式步枪。
法式老枪。
猎枪。
手榴弹。
还有人只握着砍刀和长矛。
这些人的装备远不如日军。
队形也谈不上整齐。
可他们出现的位置极其精准。
两支小队封住山口。
另一批人从侧面沿着日军看不见的小路切入,直接袭击传令兵和预备队。
看来,他们早就在跟踪这支日军。
只是一直没有现身。
直到日军全部进入山谷,才从后面合上了网。
树林里响起越南语喊声。
通用翻译器无法完整识别,只跳出几个零散词汇。
【日本人】
【放下武器】
【不要跑】
【包围】
日军士气终于开始断裂。
最先崩溃的是后方补充兵。
一个年轻士兵扔下步枪,转身冲进树林。
跑出几步,又因为狐火残留的迟滞摔倒在地。
旁边的人看见他逃跑,也开始后退。
军曹挥舞刀鞘,试图把人赶回阵地。
没人再听。
他们本来还能把眼前的怪异理解为某种新式武器。
还能相信只要撤出山谷,就能重新组织部队。
可现在退路也被堵住了。
无线电兵倒下。
传令兵失联。
山林中不知道藏着多少越盟武装。
正面的金色狐火仍在燃烧。
一名士兵突然跪下。
将步枪举过头顶。
第二个人把枪扔进泥里。
第三个。
第四个。
有人带了头,投降很快蔓延开来。军官和老兵还在靠命令勉强维持,普通士兵却已经不肯再往前。
“停止攻击!”
高桥大尉终于喊道。
第一遍,声音被战场吞没。
他扔下军刀,又用尽力气喊了一次。
“全员停止射击!”
附近的军曹听见了,却没有立刻放下武器,只是看向高桥。
高桥的脸因为狐火影响和用力喊叫而涨得通红。
他先望向后方展开的越盟武装,又看了看古米、铃兰和仍然亮着的防御节点,最终低下头。
“停止抵抗。”
军曹没有再反对。剩余枪声逐渐停下,山谷里只剩登陆舰燃烧的低鸣和伤员断断续续的呻吟。
宁诚看向铃兰。
“两分钟到了吗?”
赫默回答:
“一分四十七秒。”
“停下。”
铃兰轻轻点头。
她握着法杖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九条尾巴缓慢合拢,覆盖山谷的狐火随之熄灭。
狐火一团接一团散成金色光点,从树影、烟雾和枪械的反光里升起。
周围重新恢复了原有的速度。枪声的回音忽然变得清晰,风吹动树叶,泥土和火药的气味一同涌入鼻腔。
被凝滞的日军士兵却没有恢复战斗。
有人趴在地上喘息,有人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更多人跪在原地,不敢靠近已经落地的武器。
一名士兵刚与铃兰的目光碰上,便猛地低下头,仿佛那片金色迟滞随时会再次压下来。
铃兰身体一晃。
宁诚伸手想扶。
赫默比他更快。
医疗无人机已经落到铃兰身侧,淡绿色扫描光覆盖她的身体。
“源石反应超过建议值。”
赫默语气不善。
铃兰低下头。
“只有一点。”
“下次你可以尝试换一个更可信的回答。”
“可是他们都停下了。”
铃兰看向战场。
她没有半点炫耀,只是松了一口气。
“没有死很多人。”
宁诚也看向山谷。
一分四十七秒。宁诚望着满地被熔断、折弯的枪械和跪在旁边的士兵。第一枪响起到现在,还不到十五分钟。
“博士。”
古米站在日军阵地中央。
她一只脚踩着高桥大尉的军刀,盾牌靠在肩上。
“他们已经不打了。”
“先让所有人离开武器。”
宁诚说道。
“伤员集中到空地。”
高桥听见他的日语命令,抬起头。
高桥脸上的傲慢已经消失,神志倒还清醒。他仍把自己当作这支部队的指挥官,也是亲口下令停火的人。
“我会约束部下。”
他说。
声音沙哑。
“你们保证不再攻击?”
宁诚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向山口。
越盟武装仍藏在树林边缘。枪口对准日军后方,也提防着宁诚这边。
双方这才真正看清彼此。越盟的人望着燃烧的巨舰、遍地熔毁的武器和阵地中央的熊耳少女;宁诚也在打量他们杂乱的装备,以及那些沾满泥水的旧衣服。
狐火已经熄灭。
淡金色光点仍在空气中缓慢飘落。
夹在双方中间的,是这支刚刚投降的日军部队。
树林里,有人用并不熟练的日语高声喊道:
“不要开枪!”
停顿片刻,那人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打日本人。”
宁诚看着山口的人影。
对方帮忙封住了日军退路,但一句“我们打日本人”,还不足以分清敌友。至少话能继续往下谈。
宁诚放下始终没有开过火的短枪。
“告诉他们。”
他说。
“我们暂时也不想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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